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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決然之志

xxwjlcdbd · 凐沒的光芒 · 本章第 2 / 2 頁

即使這麼做的必要性已經論證完成,事後卻依舊不免感到後悔——並不僅僅是為他人留下了永久性的創傷,更是當時正在製造恐慌的自己,心中竟然也對這樣迫使他人更改意志的行動產生了欣快感……她打了個哆嗦,不再回憶如此具體的感受,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當前的行動上來。

接下來,就得去城牆那裡看看村民們今晚有沒有按時來接收糧食吧。

他們早上剛剛知道了自己禁足的消息,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次冒著風險過來看看情況。

她本想這麼做,但從走出小屋開始就無法忽視的古怪響動奪走了妮芙絲的注意力。

那是從前院方向傳來的、似乎是嘈雜的人聲與搬運聲摻雜在一起的動靜,隱隱約約還能聽到誰在喊話。

轉過拐角多走幾步來到前院之後,驚人的景象就出現在了少女眼前。

那是一支舉著火把的村民隊伍,帶著不少手推車、牛車、馬車之類的載具從城堡正門魚貫而入,還驅趕了不少家畜禽類。

管家西德林正和其他衛兵一起,引導這些村民在主堡之外的區域紮營搭建帳篷。

難道埃拉里昂終於決定讓村民們進城堡里來避難了嗎?

妮芙絲的第一反應是樂觀的想象,但很快各種細節開始否定這一猜測——這裡的村民們人數不夠,而且他們的行李看起來都不少,不像是那些正在忍飢挨餓的窮人……

半龍少女的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預感。

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是法瑞瑟斯,之前來拜訪商隊的代表羊角村本地居民的莊園主。

他正在和西德林談話,神色看起來從容輕鬆——這個距離上聽不見兩人談話的內容,於是妮芙絲便沿著陰影慢慢靠近了過去。

「……感謝冬神大人願意庇護我等。只是倉促之間我們也沒法把家財都搬過來,一些牲畜和存糧還留在村裡……」

「你想要再去把它們拿回來嗎?我不認為你應該這麼做,法瑞瑟斯。貪婪會招致厄運的。」

「您說的也有道理,唉……不過,我等還是非常好奇,為甚麼冬神大人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有甚麼變故要發生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埃拉里昂大人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在。夜色已經深了,你們還是趕快清點東西存進倉庫,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順著法瑞瑟斯疑惑的目光,西德林轉過身來,看見了躲在牆邊的妮芙絲。他皺起眉,厲聲對這個到處亂跑的女奴隸呵斥了起來。

「你在這裡做甚麼!」

好問題,那這些人又為甚麼會在這裡呢?

妮芙絲很想當場與管家翻臉,逼問他眼前景象的原因所在。

但她已經聽到了信息,知曉這是來自於冬神本人的、即使是西德林也不明所以的命令,那麼此刻就沒有製造衝突的意義。

少女強忍住內心的焦躁感,再次向管家擺出了慌亂緊張的形象。

「我、我只是睡不著出來吹一會風……」

「趕緊滾回你的屋子里去!」

她在最短的時間里完成了判斷——進入城堡的村民要將家當存入倉庫,所以自己就不可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繼續偷盜,甚至存糧的減少還有很大可能直接被發現。

冬神本人又已經和奈芙洛姆一起出去了,那自己就只有等到明天他回來以後才有機會瞭解事情的全貌……半龍少女拼命抑制住因為悲觀的推理而焦急得快要爆炸的神經,按照規矩對著管家行禮。

「好的。我這就回去……」

她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那是預感到變化即將來臨時的對於前路未知的慌亂。今晚所見的這個場景,究竟意味著甚麼呢?

……

那麼,來整理一下線索吧。

目前已知的變化,是部分村民遷移到了城堡之內。

其原因目前暫時不得而知,但或許能從蛛絲馬跡上找到情報——通過他們攜帶的財物以及奴僕就能看出,這些數量過百的村民們都是羊角村的富裕階層。

他們理論上確實是最為擁簇本地領主的平民,那麼最先受到恩惠也不足為奇。

問題是,為甚麼要進行區分對待?

為甚麼只有那些還有存糧的村民能夠被允許進入城堡?

倉庫內並不是沒有足夠的存糧,雖然外堡區域並不足以容納下所有的村民與外來者,但目前籠罩在這一片地區的是長冬導致的次生災害,居住在城堡城牆內外又有甚麼區別呢?

對。

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甚至這次的遷居都顯得毫無必要。

除非……除非冬神認為,接下來的形勢會發生變化,而遷居到城牆之內是不得不做的保護措施。

追溯著考慮的話,所有有關怨魂的信息都來自於亞神們,所以不瞭解全貌的自己沒有辦法對這一推測的真實性進行驗證。

可是這樣一來,問題又回歸到了原點——為甚麼只有一部分人能夠得到庇護?

難道說,剩下的那些村民就這樣被放棄了嗎?

亞神不應該是平民們的保護者嗎?

他們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半以上的村民陷入危險之中嗎?

推演與設定在此處出現了背反。

要尋找能夠進行解釋的證據,分析此次遷移造成的影響的話……結果只能是愈加放大矛盾。

如果沒有內情,為甚麼要挑選夜裡來搬遷?

既然存糧最為充足的富裕農民都捲走家產逃離了村莊,留在那裡的人所遭受的飢荒只會進一步加劇……

那麼,解開矛盾的切入點就只有當面對質了。

遠處,埃拉里昂與奈芙洛姆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清晨薄霧的邊緣。

一整夜沒有合眼的妮芙絲從二樓露台的藏身處一躍而起,向著樓下衝了過去。

她必須要得到真相——無論有甚麼阻攔也必須要在這裡跨越。

她看到了西德林。

老管家也為這個女奴隸的突然出現而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伸手來攔,但那在龍女的眼中不過是遲緩無比的慢動作。

她只是閃身一鑽,就從連呵斥聲都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管家身側衝了出去,徑直跨過了主堡的大門。

「埃拉里昂大人!」

一前一後幾乎同時響起的呼喊聲傳到了冬神的耳中。

他剛剛結束了一整晚的值夜,正強撐精神牽著獨角獸護送疲憊不堪的牧羊女神歸來,卻在踏進城堡門口的瞬間看見了以遠超人類速度狂奔而來的妮芙絲。

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間的長劍劍柄上,松懈的神經也繃緊了起來。

下一刻,及時減速的龍女就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請您告訴我,這是甚麼情況?」她伸出手指,指向外庭中那些用布料、木板甚至糧袋構築出來的簡易庇護所,「為甚麼您會命令還有存糧的村民搬進來——那些已經斷糧的該怎麼辦?」

埃拉里昂稍微放鬆的眉頭又皺得更緊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沒有回應這個身份低微的女奴的質問。

「讓開!」他說,「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主人沒有要向奴隸解釋決策依據的道理,後者只需要乖乖服從就好了。

妮芙絲當然明白這個最基本的社會規則——但她就是做不到繼續忍氣吞聲。

她張開雙臂,不準備讓他在回答之前邁出一步。

「您難道要拋棄剩下的村民嗎?」

西德林這時也終於趕了上來。

他咒罵著,拼了老命地試圖將攔路的妮芙絲抱走挪開,可是卻根本無法移動有著超人巨力的半龍少女分毫。

她只是緊緊地盯著埃拉里昂,徬彿他並不是她的主人,而是正在等待她審判的犯人。

冬神終究還是沒有拔出劍來。

這並非是他對於眼前的少女有著甚麼特殊的感情。

只不過,權衡利弊的話,要在周遭的村民圍觀之下斬殺如此僭越的女奴雖然也是領主的權力,但畢竟會給正在圍攏過來的村民們留下逃避回答的負面印象。

他畢竟不是那種能夠隨意揮霍自己名譽的亞神。

於是埃拉里昂說出了原因——不是向著眼前的奴隸少女,而是對著周圍那些被自己選中了的村民們。

「你們都是與驅使著怨魂的邪惡巫師無關的清白人士——但是,在城堡外剩下的那些人中,已經確認了有著與巫師勾結的走狗。就在不久之前,徙鳥之神艾格斯緹娜就受到了襲擊,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才會將你們有嫌疑的人隔離開來。不用焦急,那些魍魎之徒不日就會被揪出來消滅,在那之前,我會保護你們的安全……」

他將目光轉向了面前還在努力搬走妮芙絲的西德林。

「把這個不懂禮儀的女奴拖下去關禁閉!你給我好好管教她甚麼叫禮儀!」

只是靠著老管家一個人的話,根本無法控制住半龍少女。

但她已經得到了答案,所以也就沒有了繼續抵抗的理由——妮芙絲低下頭,被西德林拽著帶到了外庭角落那個上部坍塌了的瞭望塔底下。

這個坍塌了的三層哨塔似乎被改造成了禁閉室——最上部用於觀察射箭的塔頂已經坍塌,與城牆相連的二樓雖然完好,但通向一樓的樓梯被鎖上的活板門阻攔了。

最底下狹小逼仄的空間,就是接下來將要關押少女的場所了。

但西德林沒有要直接開門的意思——在那之前,他先從腰間取下了皮鞭。

「把衣服脫光,跪下來!」

「……」

有要在這裡反抗的必要嗎?

當前最先要做的是分析冬神剛剛給出的理由,而且,既然只是緊閉和鞭打的話,似乎也可以暫時忍耐……於是妮芙絲乖乖地脫下了身上的布裙,毫不遲疑地跪了下來。

這在本地是代表著順從和屈服的姿勢,但龍類的社會里沒有與此相關的文化,所以少女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這麼跪下。

下一秒,帶著破空聲的鞭梢便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的背上。

「唔!」

西德林沒有手下留情。

全力揮出的皮鞭很快將她抽得皮開肉綻,尖銳火辣的灼痛使得即使是性情堅韌的半龍少女也感到眼前發黑,冷汗直流。

對於犯下頂撞違逆之罪行為的奴隸,懲罰是十下鞭刑,所以嚴謹的老管家在數到十之後就沒有再繼續,喘著粗氣宣告了終止。

「滾進去!你就在裡面赤身裸體反省自己的過錯吧!」

他打開了禁閉室的鐵柵欄門,架著渾身冷汗的妮芙絲將她扔了進去,然後毫不留情地鎖上了這個唯一的出口。

……

等到少女醒來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她熬夜了一整晚,又遭受了鞭打刑罰,所以就在倒在石磚地面上之後不久昏睡了過去。

由哨塔改造而來的禁閉室不像主堡室內或奴隸小屋裡一樣有著取暖設施,此刻渾身赤裸著醒來的她只覺得渾身難受——寒冷、飢餓,以及鞭刑留下的傷口處正在作痛。

她的目光轉移到了面前的地面上——也許會有人送來能夠維生的食物,哪怕是廚房的泔水也行。

但顯然,這個時代的禁閉者似乎並沒有這種基本的人道主義待遇,空蕩蕩的地上就連一碗能夠潤喉的清水也沒有。

半龍少女咽了一口唾沫,搖搖晃晃地支撐著身體爬了起來。

還不算太差。

和之前那次被那位任性的大小姐差點凍死時相比,現在的自己所感受到的寒冷程度應該離致命還有些距離。

背上的鞭打傷口雖然痛,忍一忍的話倒也不影響行動。

至於飢餓與口渴,也不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那麼,現在是可以行動的時間了嗎?

判斷的方法很簡單。

她隔著鐵柵欄向馬廄處張望——那裡本來只有一隻叫做澤菲羅斯的獨角獸,現在裡面又住進去了不少村民們帶來的馬匹。

尋常馬兒的個頭並不如獨角獸魁梧,而那正好可以作為觀察的參考……答案是不在。

獨角獸不在馬廄里,這就意味著埃拉里昂和奈芙洛姆已經又一次出去了。

這個時間點,艾格斯緹娜肯定在自己的房間里睡覺。

也就是說,沒有比現在更適合行動的時機了。

至於行動的具體內容,早在自己入睡之前就已經認真地想好了。

即便冬神給出了新的信息,說明瞭巫師的走狗是進行遷居的理由,但那已經沒有了充足的可信度。

說到底,亞神存在的理由就是作為民眾的保護者,反過來講的話,他們就有著放任危險來讓自己有被民眾們依靠的必要——這個道理那傢伙明明也跟自己說過好幾次,可偏偏只有在這個時候自己才終於充分理解:保持現狀的話,村民們無非是徘徊在飢餓邊緣,期待著亞神能夠早日解決怨魂撤去冬幕罷了;但若是增加了「元兇就在身邊」的聲明,讓還有餘糧的富農搬離,剩下的村民必定會不得不愈加惶恐起來,進而導向自證無辜的迫切與狂熱……哪怕所謂的「巫師走狗」真的存在,這一舉措也只會讓村莊更加混亂。

埋怨、敵視、甚至私刑或清洗……在這可以預見的瘋狂之中,擁有最終拯救權的亞神當然會得到進一步的崇拜……

所以,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既然再留在城堡里也無法通過「吹枕邊風」這樣的天真想法來改變亞神的意志,而偷竊的行動大約也很快會被開始利用倉庫的其他人發現,能做的也只有離開這裡,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去更加直接地阻止這場悲劇——回到羊角村裡去,制止情況的進一步惡化。

除此之外的方案,沒有。

少女倚靠在鐵柵欄邊,望著不遠處已經熄燈籠罩在黑暗中的城堡。

她的目光繼續向下,落在了外堡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上……這條路不通,雖然掰開鐵門脫困輕而易舉,但走出哨塔就很快會被發現……也許要再耐心一會兒,等到外面的村民都睡下再走……不,已經沒有這樣的時間了。

她反身回到哨塔中,來到了被活板門封死的樓梯處,用力一扭,直接將鎖扣擰下,頂開了這處障礙。

哨塔的二樓雖然有向外的通風窗口,但都是狹長的無法通行的垂直縫隙。

不過,旁邊的木門就與城牆連通,從這兒走的話,就能夠離開這裡了。

少女撿起哨塔二樓地上積了灰的毯子,披在身上。接著,她取下了封閉通道的鐵門閂,悄悄推開門來到了城牆上——然後,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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