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決然之志
被西德林堵在廚房門口時,妮芙絲還以為又是往常一樣的侍寢通知。
但在見到這位老管家臉上毫不遮掩的憤怒神情後,她便隱約有了些不妙的預感。
「請問有甚麼事嗎,西德林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確實有著逮住了做壞事的奴隸的嚴肅與冷酷。難道偷竊糧食的事被發現了嗎?
管家的目光在妮芙絲身上掃掠了一遍,似乎像是第一天認識她一樣,然後才用低沈的男性嗓音開口問罪。
「我做管家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新來的奴隸連一個月都沒做滿就開始肆意妄為。」他姑且還是在憤怒中保持了涵養,「你是在仗著自己得寵而肆無忌憚嗎,女奴?!」
「呃……」
少女並不是那種犯了錯也能夠面不改色的性格。
當然,她早就認定了救濟村民是更加正確的事,所以並不會在偷竊時有心理負擔。
只不過,站在對面管家的立場上看,懲罰吃里扒外的奴隸也是分內的事,使得妮芙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的訓斥比較好。
「……您準備怎麼懲處我呢?」
先聽一聽自己將要接受的懲罰吧。
根據其輕重不同,也方便採取不一樣的應對方式。
如此考慮之後,妮芙絲用盡量卑微的態度作出了回應。
只不過,她的話似乎不僅沒有傳達服軟的信號,反而被認作為了傲慢的挑釁。
「你這是甚麼態度!仗著被埃拉里昂大人寵愛,以為我不敢重罰你嗎?!」
「……啊。」
習慣了。
半龍少女已經大概明白了本地的社交規則。
身為奴隸的話,好像只有伏低身子用膽怯恐懼的聲音說話才能表達服從與無害。
僅僅只是稍微低下頭輕聲細語的話,這種程度的作態往往會被對方忽略。
她不是沒有想過再進一步放低姿態,但最終來自心底本能的抗拒還是超過了理智認定的如此行事的必要性。
所以她只能保持沈默。
「從今天開始,你在做完差事之後,只能留在屋裡禁足。我會讓其他奴隸盯著你,要是抓到你遊手好閒的話,就會有更嚴重的懲罰。」西德林下達了宣判,之後便嘟囔了起來,「真是的,埃拉里昂大人也太仁慈了,像這種和衛兵私通的女奴也不趕走……」
聽到「私通」這個詞之後,妮芙絲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的第一反應是好奇,思考究竟是誰在和衛兵私通——然後才意識到西德林指的正是自己。
我嗎?我去接近衛兵是為了方便偷竊,甚麼時候變成偷情了?
由於之前已經有了被污蔑過一次的經歷,她立刻想到了這樣的流言會從哪裡而來。
又是那些和自己同住一屋的女奴隸們——明明之前已經警告過她們不要惹怒自己了,為甚麼還要搞這種讓人心煩的小動作呢?
事到如今,最先要做的是趕緊解開誤會,以消除影響自己行動的禁足令。妮芙絲連忙向西德林示意,得到許可後開始了辯白。
「也許您應該再仔細覈實一下事實。」她吸取教訓小心挑選了不會觸怒管家的措辭,「我對於自己的行事作風問心無愧,希望您能給我證明清白的機會。」
「清白?」西德林瞟了少女一眼,「來找我反應情況的奴隸不是一個兩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女奴隸平時都是結成小團體行動的,她們都能異口同聲地指控你夜間去私會,那還能有假不成?你已經把煙道都通完了吧——那就趕快回屋子里去。」
他沒給妮芙絲辯解的機會,轉頭就離開了廚房。少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了有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始挪動身體向主堡外走去。
此時正是早晨,往常的時候,她可以在城堡內四處遊蕩,直到午飯時去廚房幫忙,或是被管家交付新的任務,但是現在不行了。
所謂的禁足令是已經下達後再通知的規則,所以龍女每次遇到精靈女僕,都會聽到驅趕的噓聲,那是提醒她不應該在外面亂晃的警告。
妮芙絲只能低下頭加快腳步,在無數視線的催促中沈默著快步回到了城堡角落的小屋裡。
屋子里空蕩蕩的,其他住戶們當然都在外面乾活。少女來到自己在窗邊的鋪位,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她沒有考慮到自己夜裡的小動作會被女奴隸們如此誤解,還被報告給了管家。
本來,自己獨來獨往的行動應該會讓她們對此見怪不怪才對,沒想到還能被引申到這樣的罪名上去。
也許早一點下定決心搬走就不會出現這種事了。
少女嘆了口氣。
雖然受到了禁足,但偷竊倉庫的事應該還沒有被發現,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樂觀些考慮的話,自己並沒有失去行竊的渠道,僅僅只是在人身自由上受到了限制。
一旦能夠找到機會解除禁令,就能夠回到之前那種白天勞動晚上「劫富濟貧」的日子了。
可是,自己具體該如何行動呢?
保持乖巧低調聽起來是穩妥的選擇,但正在飢餓中的村民們可沒有等待自己洗白的餘裕。
若是直接要求對質來戳穿謠言的話,自己每天晚上離開小屋的事實反而經不起深究……妮芙絲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能夠兩全其美的法子。
這時候,她便聽到了小屋外的呼喊聲。
「餵,蜥蜴女奴!」這是某個精靈女僕對她的稱呼,「管家讓你去把主堡外牆上的冰稜清一清!你去找個繩子把自己從三樓吊出去乾這活兒,聽到了嗎?今天起碼要清理三面牆出來!」
少女「哦」了一聲作為回應,隨後屋外的腳步聲便漸行漸遠。閒暇的休息時間結束了,她站起身來,邊走邊思考起了自己該怎麼做。
——直到打好繩結把自己固定完畢吊出窗外為止,她都沒有想出頭緒來。
吹拂而過的冷風讓妮芙絲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喚回了少女的注意力。
最近的氣溫似乎越來越低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而且……西德林為甚麼不安排些拉繩子的幫手給自己啊!
就算沒有安全生產的概念,也不能放任自己一個人執行高空作業吧!
她並不是沒有做過類似的事。
但是唯有在靠近天空的地方,才能夠深刻體會到被懸吊時無所依靠的實感。
用鎬子敲碎城垛基部的冰凌輕而易舉,握住纏在腰間的繩索橫向調整自己的位置也不困難。
只不過,一旦視野中出現了觸之不及的大地,心中的發怵感就會不由自主地增加。
龍應該是掌控天空的生物才對,怎麼會害怕高處呢?
不應該會有俯瞰大地的豪情麼?
來自理智的警告卻抗拒著半龍少女感性的抒發——殘缺的龍是沒有悠閒的資格的。
打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因為羸弱的翅膀體驗過飛翔的感受,此刻當然更不會對墜落之外的結局有著超脫經驗的期待。
壓倒了本能的悲觀想象讓妮芙絲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不得不移開視線來分散注意力——從內堡外壁的高處向外俯瞰,倒也有著別樣開闊的視野。
無論是遠處的湖泊田野,還是城堡院子里的景象都能盡收眼底。
就連正在城堡門外和管家對話的村民們,也落入了少女的視線之中。
應該又是來找自己的吧。
只要能在來訪的村民中看到那位未亡人帕基塔,就說明村民們實際上的拜訪目標是自己。
有著名義上幫助收斂過屍骨的恩情作為藉口,管家也不會懷疑她來與自己說話的合理性。
不知道她今天過來,是不是因為又有人對於糧食分配感到了不滿呢?
正好,自己鼓搗出來的新的通道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告訴他們……
按照往常的慣例,自己會被允許在城堡的角落里與村民會面。
半龍少女趕緊開始忙活手頭的工作——她蹬牆下滑把自己吊得更低了些,一手握繩一手握鎬,一下一個叮叮噹噹地敲掉了二樓檐部的冰凌,然後沿著繩子爬回了窗口,翻身回到了城堡內。
這一套動作並不是非常複雜,可帶來的疲憊程度相較於清理煙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接下來應該是換個方向翻出窗外的重復勞動,但氣喘吁吁的妮芙絲只是解下繩子把鐵鎬留在原地,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了主堡。
等到她來到城堡門口的時候,村民們已經不在那裡了。
管家正在安排衛兵們將要用的柴禾劈好運走。
眼見急匆匆趕來的少女出現在了視線中,西德林不悅地皺起了眉。
「你到這兒來做甚麼?事情做完了嗎?」
「我完成一面牆了……我在樓上看到帕基塔好像來找我了,所以就先過來……」
這可不是在偷懶——要知道,清理這樣一牆的冰凌對普通奴隸來說可是一個上午的工作量,擅長懸吊作業的熟練工或許能把用時壓縮得更短一些,但像這麼乾淨利落可做不到。
既然都已經提前完成了指標,用多出來的時間會見客人也沒甚麼問題吧。
「既然你清理完一面了,就趕緊去清下一面。今天把四面牆上的冰稜都敲乾淨了再歇。」西德林不為所動,「至於來找你的那些村民——我告訴他們你現在正在被禁足,又喊了衛兵,這才把他們趕回去了。」
「……啊?」
知道了自己正在禁足的消息傳到了村民耳中後,妮芙絲愣了一下。
她本來就在考慮該怎麼對付自己當下的處境,對於要不要與村民通氣也在猶豫之中,沒想到現在他們卻已經知道了。
那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分析利弊和對應,但老管家並沒有給妮芙絲這樣的空閒。
「你還愣在這裡做甚麼?」
「我、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沒有忤逆對方的必要。半龍少女作出了唯唯諾諾的樣子,重新沿著來路跑回了城堡之中。
……
直到就寢的前一刻,妮芙絲才想通了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她從鋪蓋上起身,態度堅定地站了起來。
周圍的那些女奴隸們依舊橫七竪八地躺著,像是因為勞累了一天而早就睡著了。
但妮芙絲已經知道,她們此刻肯定正在盯著自己,隨時會把自己的異常行蹤報告給管家。
所以她走到了拉蒙娜身邊。
選中這個女奴隸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因為她離自己最近。
來到她的鋪位邊時,少女深呼吸了幾下,重新整理並不完全的心理準備。
她要再次說服自己此舉的必要性——轉運糧食的工作不可能在白天完成,所以夜晚的自由行動時間對自己極其重要。
這些同屋的奴隸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對自己的消失保持緘默,考慮到她們目前的不友善態度,最有效率的、一勞永逸的辦法也只有一個……與處在飢餓之中的那些村民的性命相比,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微不足道……
她冷靜地看著自己抬起了腳,踏在了拉蒙娜的咽喉之上。
「唔!唔唔——」
「我不知道你們中是誰在管家面前亂說話了。」她驚訝於自己的聲音也能變得如此冰冷,「我也沒興趣去弄清楚——反正,你們都會一直對我說謊的,不是嗎?」
她壓在拉蒙娜脖子上的腳部用了些力道,那就足以讓拉蒙娜的雙手怎麼也掰不動她的腳了。
屋子里依舊靜悄悄的,但妮芙絲不用轉頭也能清楚,其他的女奴隸們應該也都已經醒來了。
她不緊不慢地看著自己腳下被挑出來「殺雞儆猴」的倒霉蛋拼了命地試圖撼動紋絲不動的右腿,慢悠悠地下了最後通牒。
「要是下次我再從西德林那裡聽到你們之中有誰在亂嚼舌根,我就把你們全部殺光。」
屋子里的女奴隸們並非鐵板一塊,但是只要將她們的生命綁在一起,想要單獨舉報的蠢人就應該會被其他人約束住。
為了讓自己的威脅更加可信,龍女沒有在踩踏時留情——腳下的女孩臉色已經發紫,只能勉強發出嘶嘶的氣音,甚麼求饒的語句都擠不出來。
但她竭盡全力求生的雙手也只能在少女的小腿上留下些抓痕,更不用說讓她挪開片刻給予寬恕了。
原本還能聽見的、屋內其他人熟睡時的呼吸聲也不見了,妮芙絲轉頭環視,屏息看向這裡的目光中盡是驚駭。
這樣就差不多了。
她終於移開了腳。
死裡逃生的拉蒙娜立刻翻了個身跪伏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用力呼吸起來。
她遭受了無妄之災,但那更加能夠震懾本來就做了虧心事的其他人了。
大氣都不敢出的女奴隸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差點奪走拉蒙娜姓命的異類毫不在意地走向門口,徬彿殺人對她來說是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樣。
「哦,對了。」
經過裝睡的卡西婭身邊的時候,妮芙絲突然停下了腳步。
下一秒,她直接踩住了她的手指。
一陣細碎密集的咔咔聲隨之響起,同時而來的是女人痛苦的慘叫聲。
卡西婭本能地想要抽走手臂,但那反而加劇了已經被踩爛了的小指處的損傷。
這僅僅只是一瞬之間發生的事,她完好的手指就變成了一灘肉泥和碎骨的混合物,隨後少女不帶感情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自己找個理由去和西德林解釋吧。」
說完之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屋。
屋內的女奴隸們嘈雜騷亂了一陣……但終究沒有人敢進一步把事情鬧大,只是在恐懼之中慢慢回歸了平靜。
被夜間的冷風吹拂而過之時,妮芙絲終於退出了理智驅動身體的奇異狀態。
她的心情並沒有因為解決一件麻煩事而開心起來,反而變得更加低沈失落了。
訴諸暴力在龍女看來是最為低劣的解決問題的手段,沒想到這時候卻不得不倚仗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