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對坐推因
再次被黑貓那杏黃色的眼睛盯著時，即使是城府深厚的伊比斯心裡也稍微有些慌張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倆沒出甚麼事吧？」
「我們趁著大霧天去湖中心搜查了一番。雖然找到了線索，但被艾格斯緹娜發現了。」青年看似坦誠地說了一半真話，「還好有驚無險，沒受甚麼傷就逃出來了。」
至於後面的少兒不宜的內容，既然和大局無關就沒必要告訴這位心系愛徒的老師了，對吧？
黑貓將視線轉向站立在伊比斯身側的索菲婭進行求證。
提前通過氣的精靈少女當然也不會自尋麻煩，認真地點了點頭之後，為伊比斯的說辭補充上了更多細節。
「嗯。除了我的右肩被扎了幾個小傷口以外，前輩和我都沒怎麼受傷。不過，我們差一點就要被亞神殺死了——如果不是前輩那時候拼命乾擾了艾格斯緹娜的話，我就不可能找到機會切斷她腳下的冰面……」
黑貓瞭解自己徒弟的性格，知道她從來不會對自己隱瞞或說謊，所以就相信了這份證詞。
它咬著自己的尾巴在原地轉了兩圈後，便躍上了小屋的桌子蹲坐了下來。
「告訴我詳細情況吧。」
於是，兩人便向黑貓復述起了昨日的遭遇。
首先就是在湖心看到的那處簡易祭壇，這正是需要年長者的智慧和經驗來分析的發現。
聽完伊比斯描述的現場佈置後，黑貓沈默著思索了半晌，卻是最終搖了搖頭。
「我所熟知的各個常見的祭壇樣式里，確實有和這裡佈置方式相近的種類。但按照形狀、層級、祭品、神主等等要素來看的話，這一處沒有神主的不完整祭壇並沒有實際上的功能。除非……這裡不是祭壇，而是其他用途的儀式場所。」
按照伊比斯最初的猜想，這裡可能是冬神用於溝通真正製造了冬幕的某個存在的祭壇。但假如並非如此的話，真相又會是如何呢？
「我猜，這裡沒有神主的原因是——需要溝通的對象不用『象徵品』就能接觸得到。」有著豐富經驗的黑貓給出了看法，「那個對象應該就在湖中，就在這處儀式場所的正下方。」
這是非常有道理的推測。但伊比斯這一次卻沒有直接點頭認同，而是用謹慎的態度進行了評價。
「我們需要更多證據來進行佐證。」
他說這話的原因在於，就在之前，青年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探查了湖底——雖然礙於亞神們的存在而只使用了短暫的片刻，「靈視」中並沒有智慧生物存在的象徵之光。
伊比斯對這樣的結果感到非常困惑，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的能力因為吞下惡魔的原種而出了甚麼問題。
所以，從頭開始審視這些推論是否還有其他可能性是有必要的謹慎行為。
「我知道。」黑貓淡淡地說，「繼續說你們碰到亞神的事情吧。」
接下來就是結束探查之後與艾格斯緹娜的遭遇了。
從對方的突襲手段，到己方的應對選擇，作為當事人的伊比斯和索菲婭事無巨細地復盤了整個過程。
黑貓若有所思地聽完了報告後，首先對索菲婭的表現進行了評價。
「我很失望，索菲。」它用批評作為起手，「我並不指望你能夠在這樣的遭遇戰中有所斬獲，但是，你本來不至於落入這種危險境地的——『捷露尼扎拉』是能夠一擊必殺的王牌，但你卻過早地暴露了它，空耗魔力又沒有起到效果。你本來應該更謹慎地捏住這個最終手段才對。」
面對襲來的亞神，索菲婭確實過早地動用了聖刃的力量。她也明白老師的批評很有道理，只是低下腦袋輕聲認錯。
「嗯。我當時，太過慌張了……我確實可以做得更好的……」
從理智上而言，伊比斯確實贊同黑貓的分析。
當時的情況下，自己並不會被艾格斯緹娜瞬間殺死，如果索菲婭沒那麼心急，兩人後面的操作空間會大很多。
不過，這時候當然要站出來，維護一下這位總是被批評的乖巧女孩。
「被埋伏和埋伏別人是不一樣的，『夫人』，」他認真地稱呼了黑貓的稱號，「索菲婭既然能夠討伐伊西多羅，就說明她其實有能力對付亞神。與其責怪索菲婭沒做好，不如鍛鍊她的長處，好好謀劃下次怎麼用偷襲回敬吧。」
不可能指望少女能在短時間內有甚麼飛躍般的成長——黑貓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它因此也轉移了火力，將目光放到了青年身上。
「至於你……一個吞下了惡魔核心之後安然無恙的人類，連我都是第一次見。」
「你見過同樣的情況麼？」伊比斯對此相當有興致，「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通過這種方式獲得了力量嗎？」
「我所知道的只有兩個相關案例。」黑貓的聲音冷冰冰的，「結社成員遇到的惡魔的情況並不多，與其核心有關的記載也只有這麼一點。不過，相同之處在於，這兩例中的受害者都是被惡魔『哄騙』著吃下了它們的核心……第一個傢伙一覺醒來後完全變了一個人，簡直就像——惡魔在他身上復活了一樣。而第二個倒霉蛋則是完全瘋了，成為了只有破壞與殺戮本能的怪物……」
伊比斯剛剛還有些輕鬆自在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雖然當時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抓住眼前唯一的生機鋌而走險，但真到了知曉代價的時刻，他依然沒法保持平淡的心境。
身側的索菲婭也緊張起來，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啊——也、也就是說……」
「別這麼悲觀。」黑貓話鋒一轉，「本來例子就不多，我們對於惡魔更是知之甚少。過了一天都沒發作，你還不一定會有甚麼事呢，人類小伙子。」它懶洋洋地用後爪撓了撓頸部，「再說了，反正就算出了問題我們也治不了，擔心又有甚麼用呢？」
「……也對。」
伊比斯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聽起來一點都幫不上忙的安慰。
要是煩惱沒甚麼用的話，那就乾脆不要煩惱好了，這倒是和他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非常契合的思想。
比起完全無法預料的吞噬原種的後果，當下更應該考慮的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也許我們應該再找機會去探查一下湖心。」他提出了建議，「雖然從昨天開始艾格斯緹娜的巡邏更加頻繁了，但我想如果是『夫人』您的話……」
「免談。」
黑貓一點都不客氣地拒絕了提議。
「我不覺得我能在亞神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它打了個哈欠，「這幾天我在城堡里的時候，一直被那些女僕們趕來趕去東躲西藏——她們把我當成是甚麼不祥之兆了，就連那三個亞神都相信了這種說法。害得我都沒法好好偷取情報……為甚麼偏偏是黑色的貓呢？真倒霉……」
按照習俗來說，通體全黑的貓確實會被視為厄運的象徵。
有一些特殊的儀式里，也會點名需要獻祭這樣的貓來作為祈求好運的祭品。
像是這種偏遠的鄉下，婦女們熱衷於類似的巫術更不奇怪……咦，巫術本來不應該是星佔會的成員們更擅長的東西嗎？
對於這個疑問，黑貓是這麼回答的。
「……起碼我不覺得這種東西會有用。」
也是。如果一隻黑貓相信自己成為祭品會給別人帶來好運，那實在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了。
「關於鏡湖的事，下次再說吧。現在輪到我來說明一下，我在西風堡的這幾日里得到了甚麼新情報吧。」
伊比斯想聽的就是這個。
不過在這之前，索菲婭從罐子里倒了一些燒開過的水出來，盛放在盤子里，推到了黑貓面前。
黑貓低頭用舌頭舔著喝了一些清水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聽到的東西不多。」它先是總結了自己的收穫，「那個冬神的妹妹似乎也相信了黑貓會帶來厄運的說法，讓埃拉里昂向她承諾會把我趕出城堡——偷聽到這個以後，我就只能避開他們，想辦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獲取情報了。」
「聽起來很辛苦。」
「是啊。尤其是那個艾格斯緹娜，她雖然並非強大的亞神，但傳承卻來自於狩獵相關的那一脈，想要靠近她而不被發現太困難了……到最後，我能夠找到的監聽對象也只有牧羊神奈芙洛姆了。」黑貓吐了一番苦水之後才進入了正題，「好消息是，她的身上確實有重要的秘密——每天半夜，奈芙洛姆都會雷打不動地前往鏡湖中心。我想，你們發現的儀式現場應該就和她有關。」
這樣一來，問題又重新回到了「湖中心儀式場所的用途」上來了。
按照現有的線索推測，這肯定會和牧羊女神的能力有關，可尷尬之處就正在於此：她在亞神中實在是太弱小了，對於瓦妮莎而言是完全不足以成為對手的存在，所以伊比斯此前也並沒有刻意提高蒐集她情報的優先級。
再疊加這位新晉女神事跡不顯的特性，能夠用於分析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您有甚麼想法嗎，『夫人』？」
「要我猜的話，還是和那個『可能存在於湖底的荒神』有關。本來，我們可以找機會偷襲抓住奈芙洛姆來得到具體情報，但因為你們倆的輕舉妄動，讓冬神決定在半夜護送她了。」
即使沒有說甚麼非難的話，黑貓語氣中的責備之情也傳達到了兩人這裡。
索菲婭低下了頭，而伊比斯雖然也為錯失了這一機會而感到遺憾，卻並不覺得十分懊悔——要是為這種無法預見的後果而縮手縮腳，那也太過因噎廢食了。
「明白了。請問還有別的重要情報嗎？」
「我還聽到了個令人在意的名字。」黑貓停頓了一下，「伊露維蒂爾，這好像是個與亞神們謀劃有關的人物……」
「咦？」
伊比斯的反應並不是茫然，而更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信息的樣子。
「這個名字……我記得，是醫神沙朗失蹤的愛人，最初的夢境之神。她怎麼會和這裡扯上關係呢？」
黑貓當然知道這位古老的夢境女神，但前面的那一條情報，即使是它也是第一次聽說。它的聲音里不由得帶上了些好奇。
「你怎麼會對這種秘辛瞭解得這麼清楚，你不是才二十多歲嗎，人類？」
醫神沙朗本來就是最重要的那一批亞神之一，伊比斯當然花過不少精力去挖掘他的秘密。
直到三百多年前，他對伊露維蒂爾的追尋依然狂熱，之後才慢慢沈寂、或是說轉到了暗地中去。
「我專門尋找過討好接近亞神的渠道。」青年依舊用絕不是謊言的真話作為回答，「據我所知，醫神沙朗已經擁有了力量、壽命、知識和財富，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這位不知所蹤的最初的夢境之神……若是誰能呈上她的線索，肯定能夠得到沙朗的人情——那可是多少亞神都求之不得的東西啊。」
黑貓相信了這個解釋。
「這麼說，這裡發生的事還和伊露維蒂爾有關麼？雖然不知道具體如何，但從年代上考慮，伊露維蒂爾活躍的時間應該對照的是……最初的冬神維林德爾。」
與另一個已知的名字聯繫上之後，事件的輪廓似乎就被勾勒了出來。短暫的沈默之後，伊比斯指出了這些被繞城一團的線索的關鍵。
「我想，要瞭解真相的話，就必須弄清楚史詩中記載的那場大戰的細節。」
「很難。」黑貓對此並不樂觀，「如果真有甚麼貓膩的話，就必然不會有太多人知曉內情。除了那三位亞神之外，我不認為我們能有其他的渠道可以揭開真相……」
這推測很有道理。
既然這一邊已經到達了死衚衕，也許要從別的方向尋找突破口了。
那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有眉目的事，於是伊比斯從凳子上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準備午飯。」他說，「吃飽之後，我們再合計一下下一步該怎麼做吧。」
「我也來幫忙，前輩……」
默不作聲的索菲婭趕緊跟上，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能發揮存在感的事情了一樣。
只留下黑貓獨自蹲坐在原地，用疑惑的神情望著關係似乎更好了些的二人。
……
由於三天前特意去了一趟冬幕之外拿取了商隊留下的物資，今天的伙食就豐盛了不少——乾蘑菇、蘿蔔、防風草、咸魚熏肉、奶酪黃油，甚至連果脯蜂蜜都有。
再加上胡椒肉桂等調味料，烹飪一頓美食對伊比斯而言就完全不是甚麼難事了。
只不過，當他和索菲婭將煮好的燉菜盛在陶罐里拿過來時，黑貓已經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們兩個，感情已經變得這麼好了嗎？」它眯起眼睛，「連幫他捲袖口這種事都這麼熟練了嗎，小徒弟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