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壁隙竊音
看到了聚集在城堡外牆下的居民數量之後,妮芙絲一時間有些腦袋發懵。
按照之前說好的安排,她會在半夜將倉庫內的糧食縋下交給接頭的村民,由他們去分享給其他需要接濟的精靈。
雖然一次只能送出去兩三袋,但這是每天都有的數量,應該足夠幾十人飽腹了。
可為甚麼現在又來了這麼多村民呢?
她想不通。
但是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裡的話,即使本該值夜的衛兵再怎麼偷懶睡大覺也會有被吵醒的風險。
於是在照常將糧食袋送下去之後,她也將繩子綁在了垛口上,三步並作兩步順著爬了下去。
到達地面之後,龍女首先迎向了最前方拎著提燈的精靈婦女。
她姑且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的性質,所以可不敢有任何懈怠,趕緊輕聲說出了提醒。
「把燈遮起來——你們來有甚麼事?說話聲音輕一點,別被城堡里的人聽到了。」
無論如何,保持安靜不被發現可是第一要務。
被點醒了的女人趕緊把提燈放在地上,將自己身上的鬥篷脫下蓋了上去。
這樣一來,原本還能作為照明的光源就被遮住了,這一片城牆腳下的角落便陷入了濃霧與黑暗的掩蓋之中,只有壓低音量的言語成為了正有密謀於此發生的徵兆。
「好人姑娘。」這個受過恩惠的精靈婦女對妮芙絲的稱呼非常客氣,「我們很感激你為了幫助我們做這麼危險的事……」
用來打招呼的客套話才說了一半,別的動靜聲就扯走了妮芙絲的注意力。
那些不請自來的村民們已經圍到了被吊下來的兩袋小麥邊,看來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把食物拿到手了。
但,漸漸響起的爭執聲卻讓少女暗感不妙起來。
她趕緊走了上去,再次申明瞭規矩。
「不要吵,有甚麼話一個個和我來說——城牆上可是有衛兵在守著的呢!」
和衛兵們打好了關係,也不意味著他們能對如此明顯的異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說為了行動的便利而編造了「正在尋找掉落在倉庫附近的重要戒指」的藉口告知了這些新朋友,但那也只能用於緊急情況下為自己的行跡開脫,沒法解釋為甚麼這些村民們會在半夜聚集在城牆腳下。
一向謹慎為先的妮芙絲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總算壓過了其他村民的騷動。
短暫的寂靜之後,名為帕基塔的未亡人還是以熟人的身份承擔起了向龍女說明現狀的任務。
「糧食不夠分啊,姑娘。」她的語氣並不是在責怪,只是充滿了『麻煩他人』的歉意,「村裡的情況相比商隊離去的時候惡化太多了。能從法瑞瑟斯閣下那樣的富裕鄉紳那裡得到援助的村民畢竟只有和他們關係好的一小部分人……」
「我們這樣的外地人更不用說了,姑娘。」另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補充了剩下的內容,「事實上,本地人還能夠去挖田鼠刨鼠倉來碰碰運氣,而我們這些被困在這裡的客人可沒法這麼做。」
妮芙絲回憶了一會兒,才想起了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精靈的名字。
「您是奧德林先生,對嗎?」
作為被推舉出來與商隊進行談判的外地人代表,奧德林會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對方似乎也早就認出了妮芙絲,且並沒有對她出現在城堡感到驚訝——應該是從帕基塔那裡得到情報了。
「很高興我還能被你記住,姑娘。」這個精靈中年男點了點頭,「我們這些外來者目前的處境相當糟糕——本地的富裕農民已經厭煩了每天都要提供援助,而進入林中採集野菜更是侵犯領主財產的嚴重罪行。事實上,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經餓得走不動路了……你應該還記得埃爾德瑞克老先生對吧?他已經撐不住飢餓,不幸過世了。」
任何哭訴慘況的言語,都不如真實的死訊來得震撼人心,得知了這個消息的龍女總算對村莊的現狀有了直觀的瞭解,心情也隨之沈重了幾分。
「……我會多搬些糧食的。要是每天的食物供應量翻倍的話,足夠你們免於飢餓了嗎?」
奧德林譏諷似的笑了兩聲作為回應。
「你覺得,就算食物再多,又能落到我們手中多少呢?」
妮芙絲不蠢。
聽到了這句話之後,她就立刻明白奧德林想要抱怨的是甚麼了。
分配不均這種事,作為矛盾衝突來說還挺常見的——她還在布萊丹的時候,城中居民在圍城戰期間圍繞食物的爭端就是要花費大力氣調解的問題。
在面臨決定生死的物資匱乏時,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無私公正。
那些與本地村民沒有姻親關係的外地客人,得不到自己偷出來的糧食也不奇怪。
「我明白了。」
少女點了點頭。
她沒有去呵斥那些顯得有些理虧的村民——在切身的利益衝突之前,這應該沒甚麼意義。
與其寄希望於把持著分配權的本地人會自發糾正,還不如重新設計更加普惠的方案來得徹底。
「那麼,奧德林先生,我會去準備另外的糧食交給你們。請你也在每天的這個時候派人過來接頭搬運……」
多一位接頭的人員,被發現的幾率也會變高一分。妮芙絲並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但若想在源頭上設置公平的機制,承擔風險也是必要的代價。
「我記得,你們外地人也是分成三派的吧——」少女回憶起了之前旁聽談判時收集到的信息,「我想,為了確保大家都能有份,也請你們輪流來和本地人一起取糧食比較好。」
對於前一個提案,奧德林忙不迭地應聲表達贊同。但聽到了後半段時,他便有些微惱地進行了答復。
「不用那麼麻煩。我還會少了別人的那份不成?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妮芙絲也不太好意思繼續堅持,而且現在也不是吵鬧的時候。她點了點頭,不再提出異議。
「那麼,我會回去再拿一趟。你們可以先把這兩袋搬走,再留點人下來等我……」她在最後補充了一句安慰性質的話,「我會去請求亞神大人,讓他想辦法早點結束這個冬日的。」
少女轉過身去,拉住繩索準備攀爬返回城牆上。
身後的村民們則開始分配任務搬運糧袋——但妮芙絲依然聽得見,從底下傳來的窸窣議論聲仍有不同的風向。
「明明是偷,怎麼好意思叫拿」……這是害怕亞神怪罪的村民的想法。接著,打在臉上的巴掌聲就是持有其他意見的精靈的辯駁了。
妮芙絲嘆了口氣。
但她沒有停下腳步,重新返回了城牆上——她向守衛室望了一眼,那裡的衛兵們依舊還在熟睡,就和過去無事發生的多少個夜晚一樣。
於是她消失在了夜色下的陰影里。
……
這天早上,妮芙絲跟著其他女奴隸們一道早起,像往常一樣為城堡內的精靈們漿洗起了衣物和被褥。
或許是過於遊手好閒被管家看不慣的原因,除了要擔起那些重體力活之外,西德林還警告了龍女不能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逃避那些正常女奴隸該做的事躲去偷懶睡覺。
本來,這對於體力充沛的少女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事,可再疊加了半夜需要偷摸行動盜竊糧倉的必要項目,即使是妮芙絲也開始覺得疲憊了起來。
此刻,她知道自己現在對於這些室友來說是不受歡迎的透明人,於是默默地蹲著專心乾起了自己的活兒。
洗衣的工作其實對於人類並不輕鬆,但女奴隸們也仍然在勞動的同時熱鬧地聊天談話——雖然無非是些八卦閒話,但也讓從來不熱衷於此的龍女居然產生了一絲「和人閒聊似乎也不錯」的想法。
但她只是保持了沈默和專注。
和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比起來,現在要考慮的應該是更重要的問題。
雖然目前看來偷竊城堡內的存糧能夠勉強填補村民的消耗,但這是相當危險的臨界狀態。
村莊的糧食缺口毫無疑問會越來越大,而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的舉動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絕對不出意外,也是蠢貨才會有的自信——來源於獨特成長環境的性格底色無法讓妮芙絲忽視自己正處在脆弱的穩定之中。
如果不能在事情無法輓回之前制定好預案,變故來臨時的手足無措才是最致命的。
她就這樣慢慢地邊洗衣服邊想,很快沈浸在了思考之中。
直到突然之間,咣當與嘩啦的聲音在面前炸響,打斷了少女的神遊使她下意識抬起頭來。
她看到了自己剛剛洗乾淨堆起來的那些衣服被潑灑上了髒水,就連自己的身上也沾上了不少。
沒拿穩污水桶的那個女奴隸徬彿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毀掉了別人的勞動成果,看都不看一眼妮芙絲就撿起了木桶,象徵性地來到溝邊倒掉所剩無幾的污水,隨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妮芙絲最開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並不是她不理解這種行為的性質,而是,少女完全沒有想通自己還有被如此針對的理由。
她明明已經夠放低姿態了,從頭到尾都在默默忍受女奴隸們的冷暴力,可是為甚麼這些傢伙們就不能消停呢?
龍女低著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了起來,走到了還在閒聊的女奴隸們面前。
沒有人看著她,或者說所有人都在刻意不看著她——少女已經知道了規則,所以絲毫沒有因為被無視而困惑,而是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問罪的話。
「你們,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她的聲音很重,這讓女奴隸們終於無法忽視了。拉蒙娜先出聲進行了回應,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意味。
「你語氣怎麼這麼凶,好像受了甚麼了不得的委屈一樣。」
隨後,她的朋友們紛紛應和起來。
「對呀,卡西婭不就是不小心弄灑了水桶而已嘛!」
「態度好差哦,好像我們欠了誰的錢一樣。」
就連平時稍微偏向中立的那幾個奴隸,都露出了有些反感的神色,為她破壞了氣氛而感到了厭惡。
「這傢伙在搞甚麼名堂。」
「浪費時間,一會兒西德林大人來了會罵的……」
妮芙絲理解不了這種不講對錯只看態度的氛圍。
比起女人來,自己似乎和本地的男人們更像是一個物種——所以她決定參考一下和混混們在一起時學會的經驗來解決問題。
她把作為罪魁禍首的卡西婭提了出來。
這個人類婦女總是冷著臉一副不合作的態度,但當來自半龍少女的巨力從她的肩膀上傳來時,她也開始大聲哭喊起來。
「救命!救命!這傢伙要打死我!」
她不是在撒潑。
或許其他旁觀著的女奴隸會這麼認為,但卡西婭清楚地知道,有著如此力氣的妮芙絲真的能夠一拳打死自己。
她的腦袋被按在了井邊,下一秒,沈重的悶響聲讓所有的女奴隸都瞪大了眼睛。
「這次是警告。下一次我就不會留手了。」
妮芙絲放下腿,將碎裂的井口展示給了其他人看。
如果這個下劈腿沒有砸在井邊,而是砸在卡西婭的頭上的話,毫無疑問她的腦袋會像西瓜一樣被砸爛。
一時間,女奴隸們噤若寒蟬——她們之前只是「知道」這個新來的白髮奴隸有著力氣大的特點,現在才算是真正目睹理解了這份破壞力。
龍女不再理會這些女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蹲了下來,開始重新清洗起了本來洗乾淨後又被弄髒了的衣服。
她也想過乾脆撂挑子不乾,但是這並不是她的行事風格……而且,自己剛剛弄壞了水井,接下來少不得會被西德林狠狠訓一頓。
就在這邊從零開始的時候,完成了任務的其他女奴隸們安靜地結伴離開了。
某種孤獨而寂寞的氛圍重新籠罩在了這片剛剛還熱鬧歡快的小小空地之上。
……這才是正常的。少女在心底對自己說。這才是自己該有的境遇,唯有獨處的時候才能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