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壁隙竊音

她慢慢地搓洗著衣服，一下又一下，動作平穩而規律，就像是她沈靜堅忍的性格一樣。

……

直到午飯過後，再也沒人和妮芙絲說過一句話。

西德林不知道在做甚麼，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城堡里四處忙碌——這也讓少女暫時不用面臨踢壞水井的懲罰。

其他的精靈女僕們本來也不會和奴隸們過多交流，婆婆則是忙著整理地窖里的醃菜缸……最後只有一個看起來很困的女僕過來告知了妮芙絲下午的安排。

「管家讓你把三樓書房的壁爐通一下。」她說，「今年燒壁爐的日子比往年多，所以要多疏通煙道……還有，疏通完之後你還得把壁爐外面擦乾淨，所以你得準備兩只桶，一隻裝灰一隻盛水……」

妮芙絲總感覺後面那個不是西德林交給自己的任務。擦壁爐的話，不應該是負責清掃城堡上層的女僕們的工作嗎？

「知道了。」

爭論這種小事沒有甚麼意義。

和清理煙道這種重體力活比起來，擦壁爐確實是舉手之勞。

已經和女奴隸們鬧翻了的半龍少女不想再節外生枝，只能點頭接受了安排。

她從雜物間找出了要用的工具，挑了一桶井水就來到了三樓的書房。

妮芙絲已經不是第一次通煙道了，所以她對於流程熟練得很。

先將遮擋用的布鋪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再準備好灰桶後鑽入壁爐下，將幾根桿子和刷頭組裝成數米長的特製工具，用最費力的槓桿姿勢將其探入煙道之中，反復推拉以清理殘留在壁上的焦塊……最後這個就是最為單調且費時費力的工作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她氣喘吁吁灰頭土臉地鑽了出來。

哪怕是有著遠超常理的力氣的龍女，一個人處理一整條煙道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她將長桿扔在地上，歇息片刻後取出抹布開始清理壁爐外壁。

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樓下陽台方向似乎傳來了亞神的聲音。

「真有這種事嗎？」

「誒，我也嚇了一跳。雖然平時的巡視是例行公事，但我沒想到真有奇怪的一男一女會出現在湖面上……」

對話的雙方是埃拉里昂與艾格斯緹娜。

聽後者的說法，是她在湖面上碰到了人……那應該是前去捕魚的村民吧。

按照當地的規則，湖中都是屬於領主的財產，但走投無路的村民確實有可能會去無視禁令尋找能夠飽腹的食物。

並不感覺有甚麼奇怪的妮芙絲正準備返回去繼續工作，接著就聽到了新的信息。

「那兩個人很古怪。我看不出他們的來路——而且，我竟然還沒能抓住他們。情況很不對，埃拉里昂。有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這……誰會刻意到這地方來呢？我們又沒有張揚……」

「我不清楚。那兩個人也非常邪門，不太像是哪個亞神的奴僕。那是一個人類男性和一個灰發的精靈少女，可後者對前者的稱呼是『前輩』……」

「我知道了。這兩人應該是星佔會的餘孽——也就只有參與到那群瘋子里的精靈會這麼稱呼低賤的人類奴隸了。這群人最擅長歪門邪道的花樣，能從你手中逃跑也不奇怪。」

「嗯。那個精靈少女雖然有一些能對亞神產生威脅的把戲，本人倒是個沒甚麼戰鬥經驗的菜鳥。至於那個人類奴隸，他……非常古怪。我的感官居然短暫地被他影響了……」

妮芙絲立刻意識到了艾格斯緹娜所說的人類男性的真面目。

那傢伙既然說過要在這裡潛伏下來尋找機會，會與亞神撞上產生衝突當然也是正常的事。

可是，另一位精靈少女又是誰呢？

為甚麼她會與那傢伙結伴行動呢？

所謂的「影響感官」，是那傢伙從來沒有告訴自己的底牌嗎？

她忍不住在窗台前駐足，想要停留在這裡再多偷聽一會兒。

雖然當時明明已經下定了此後再無交集的決心，此刻卻是無法控制住聽聞了熟悉的事物後心中暗生莫名的安定感。

「餵！你在偷懶嗎？」

身後傳來的呼喊聲把龍女嚇了一跳。

她轉過身，卻看見書房門口正站著一位拎著掃帚的精靈女僕，向自己投來懷疑的目光。

若是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裡，偷聽的行徑可是會大大增加自己的可疑度。

她只能趕緊尋找藉口。

「沒有，我在…呃……順手擦窗台……」

正好手頭還拿著擦洗壁爐用的抹布，順勢這麼說倒也能應付得過去。精靈女僕雖然沒有質疑，但也走進了書房中。

「這不是你該做的活。壁爐通完了就趕緊收拾走人。」

「……好。」

確實，自己只有在侍寢的時候才能被允許來到三樓，平時畢竟只是個沒有通行權的城堡最底層的奴隸，於情於理都沒有停留於此的必要性。

妮芙絲能做的只有點頭聽從安排，和精靈女僕一同收拾起了清掃的痕跡。

磨磨唧唧地拖延了一番後，她只能抱住布卷和桿子、提著半滿的灰桶，跟上抬著水桶的精靈女僕，一同朝門口走去。

然後，她便跌了一跤。

脫手而出的灰桶半倒在地上，從煙道中清理下來的煤灰髒污灑了出來。

幸好這邊沒有鋪上地毯，不然會是財產損害程度相當嚴重的失誤——饒是如此，目瞪口呆的精靈女僕也愣在了原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收拾……」

「……我會告訴西德林大人的。你這個笨手笨腳的蠢奴隸。」

對方似乎並不想收拾龍女搞出來的爛攤子，將掃帚和水桶留下之後就啪嗒啪嗒地下了樓。

見到小把戲成功的妮芙絲松了口氣，用掃帚和抹布清理起了留在石質地板上的髒污。

當然，最重要的偷聽她也沒忘。

雖然這裡離窗口有幾步遠，但保持安靜的話，還是能分辨出亞神們的聲音——他們大概是覺得城堡內的僕人聽到對話也無所謂，所以在音量上相當隨意。

雖然中間的小插曲讓龍女遺漏了一部分，接下來的對話內容就清晰地進入了她的耳朵。

「現在是關鍵的時刻，你不要再分心了。」這應該是艾格斯緹娜在說話。

「我覺得我並沒有在松懈。」

「哦？是誰在妹妹和客人之間搖擺不定，兩邊調情呢？我看，某人似乎挺有興致啊，還總是找出時間騎著獨角獸帶上我可愛的表姪女出門閒逛……」

「……」

妮芙絲總感覺自己聽到了埃拉里昂嘆氣的聲音。

「你想說甚麼呢？」

「我其實不反對你們在一起。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們還能再親密點——從今天開始，不要再讓她每天晚上單獨去湖心那裡『安撫』了，你得陪著她一起去。她是最關鍵的一環，絕對不能有失……」

「她」，指的應該就是牧羊女神奈芙洛姆了。

「每天晚上去湖心」……這可不是能用散心或任性之類的理由能解釋的行動。

也就是說，亞神們確實在暗地裡鼓搗著甚麼嗎？

說是「安撫」，那對象是誰呢？

而那傢伙會在湖面上與亞神產生衝突，難道也是發現了甚麼線索追蹤至此嗎？

一直以來在城堡內的努力，好像還不如那傢伙接近真相的速度更快。

如果不是他的行動引起了亞神們的反應，再加上這次偷聽的偶然要素，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有所突破——想到這個，少女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我陪著奈菲一起熬夜的話，白天的輪流巡視怎麼辦？」

「都由我來吧。雖然我能做的只是『滑翔』，但只要反復從高處出發，保持長時間的空中監視並不困難。」

代表著思考的沈默持續了一會兒後，徙鳥之神的提議似乎就得到了埃拉里昂的認可。

「那麼，這樣的戒備要持續多久呢？現在暗處有不明情況的敵人，我們目前身邊也沒有人手可以用於搜查星佔會的殘黨，如此被動可不是長久之計。」

「你想說甚麼？」

「我在想，也許我們應該考慮等不到月神前輩的可能性，那樣就要由我們三個去解決……」

「埃拉里昂。」艾格斯緹娜直呼了冬神的名字，「我不會贊同這樣冒險的方案。我必須確保能夠拿到自己應得的東西，所以絕不會冒著失手的風險擅自行動。月神是實力深厚的老牌亞神，沒有她在我們不可能萬無一失。她既然已經回信了，就一定會到達這裡。」

「我是謀劃者和領導者，我有權力做出判斷。」埃拉里昂並不退讓，「你難道不知道我們亞神所向披靡依靠的是甚麼嗎？是團結一致，艾格斯緹娜。按照慣例，即使會有分歧，也必須按照領袖的意見進行共同行動……」

「急的又不是我。」徙鳥之神的聲音相當冷淡，「而且你必須要明白，倘若伊露維蒂爾真的還活著的話，那麼你們家族就是有罪的……不，即使她死了，則更是如此。所以你最好不要威脅我，小伙子。」

伊露維蒂爾？那是誰？

妮芙絲認真地傾聽著，卻是再也沒能捕捉到新的信息，只有似乎是離開陽台的腳步聲。

看來，這兩位亞神的對話不歡而散了。

地板上的煤灰已經重新掃淨，還用抹布擦了一遍，那自己也沒有繼續留在房間里的理由了。

她重新收拾好東西，正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要怎麼……對待村民……」

「……敬畏……危難……」

這是個相當令人在意的句子，但龍女卻偏偏錯過了它。

等她重新返回窗口的時候，兩位亞神已經離開了那裡，大概是結束了這次對談。

饒是如此，零星聽見的只言片語中依舊有著非常令人在意的字眼，這讓妮芙絲的疑慮越發沈重起來。

亞神們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他們真的會拯救這裡的村民嗎？

也許是自己沒聽全對話，他們剛剛說的或許是「只要保持敬畏就將他們從危難中拯救」之類的……但事情的內幕好像並沒有這麼簡單？

為甚麼這裡會提及月神，難道他們處理不了怨魂或背後的巫師，需要更強大的援手來解決問題嗎？

那艾格斯緹娜說的「應得的東西」又是甚麼？

還有那位神秘的「伊露維蒂爾」……

少女完全弄不明白。這一次的偷聽不僅沒能得到更清晰的線索，反而帶來了更多的疑惑。直到被西德林叫住之後，她才如夢方醒般回過神來。

「你把書房的煙道清理好了？新任務，城堡北邊馬廄那裡的外牆牆體年久失修開裂了，你去弄一點石灰漿把它補上。」

「……好的。」

從清理煙道到修補城牆，總感覺，自己身上的任務越來越重了。

好像這管家沒把自己當性奴看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能者多勞？

不過，這似乎是個有用的信息……假如那一側的牆體真的有了缺口，也許可以作為更安全的運糧食的通道……

有了新的目標之後，妮芙絲很快便振作了起來。總之，先去看看那一邊的情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