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霧夜初火（無肉）

沿著湖岸狂奔了一段時間後，羊角村就出現在了妮芙絲的面前。

緊張的氛圍隔著老遠也能夠聞得到——燃燒的氣息與火光在這漆黑的夜裡像路標一樣清楚，即使是霧天也指引了應當前進的方向。

出逃時的預感成真了：發現村莊內有餘糧的富農們都偷偷撤入城堡之中後，剩下的村民們果然騷亂了起來。

本該在黑暗中沈睡的村莊，此時籠罩在了隱約的躁動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在今夜入眠呢？

少女深呼吸兩次，迫使自己冷靜了下來。

快思考。

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

到村莊里來的目的，是為了阻止將要發生的慘劇……那應該去甚麼地方呢？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正在挨餓的村民，聽說了富裕的農民們都消失了，那麼第一時間會去的地方是……

她的目光投向了村子的西北角，那裡矗立著一棟比羊角村中所有房屋都要更加豪華的建築——那便是法瑞瑟斯的住宅。

這個本地第二富有的精靈擁有著佔地相當於村莊二成大小的莊園，據說還有屬於自己的釀酒作坊。

從凌晨的搬運規模上看，法瑞瑟斯絕對沒有將整個莊園內的存糧都轉移到城堡里……那麼，村民們也一定會將這間無主的糧倉作為第一目標。

無論是去制止衝突，還是去接觸有能力制止衝突的村民頭領，去那裡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打定主意之後，妮芙絲將披在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緊了一點，向著村莊的西北方向快步趕去。

村莊的東北角有火光，不知是縱火還是失火了，不過規模並沒有大到繼續蔓延的程度，而且勢頭正在不斷減弱。

那雖然令人相當在意，但隨著靠近而不斷清晰起來的莊園處的喧嘩聲優先級更高。

快速穿過田野之後，莊園那大開的宅院正門就出現在了半龍少女面前。

向里望去，宅院內部的氣氛並不和平。

舉著火把聚集起來的村民們人頭攢動，數量約有五六十人。

他們並沒有分散開來搜刮莊園，顯然是因為對面的另一群人阻擋了去路——那是被留在了莊園內的奴隸們。

看起來，法瑞瑟斯所拋下的不僅僅是財產和糧食，他還把大部分農奴也遺留了下來，沒有帶進城堡里去。

這些奴隸的數量只有此處村民的一半左右，但他們都舉著鐵鏟、耙子之類的農具，看來是不準備讓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再多深入一步。

「快滾開！」村民中有人大喊，「你們的主人都已經跑了，你們留在這裡還準備做甚麼？想被我們乾掉嗎，奴隸！」

按照原則來說，精靈殺死奴隸只需要支付賠償就行了——而對於已經急了眼的村民們來說，向這群沒有人權的「物品」揮刀總比搶劫其他同族的心理負擔要來的更少。

妮芙絲很容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接著將目光轉移到了奴隸們身上。

「呸，你們這群賊！與其被趕到外面餓死，還不如守在這裡和你們拼了！」

這邊明顯是主心骨的某人轉頭鼓動起了有些膽怯的其餘奴隸，「握緊武器！要是有誰敢上前，就把他們揍倒！」

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有著進一步惡化的趨勢。

村民們並不想就此放棄撬開糧倉的機會，而奴隸們也不願意把維繫自己生命的食物交予他人。

此刻，倒在兩撥人中間呻吟著的幾位精靈似乎是將要重演的衝突的先例——最先摸到莊園這裡來的這幾個村民應該是遭到了奴隸們的反擊，雖然還沒有丟掉性命，但也一時半會爬不起來了。

這時候，陸陸續續又有新的村民加入了對峙。這可不僅僅是實力對比的此消彼長，而且局勢也進一步升級了。

「叔叔！可惡……你們這群惡奴！償命來！」

打破平衡的導火索往往來自於意外。

在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傷者之後，其中一位新來的精靈青年就怒不可遏地衝了出來，剩下的村民們便只得跟上腳步，以免他白白送死。

眼見下一秒就會發生流血，繞道從圍牆翻進院子內的妮芙絲終於出手了。

「停手！」

她從側面疾衝而來，攔阻在了那個一馬當先的精靈青年的前方。

他被嚇了一跳而停在原地，原本氣勢洶洶一齊撲上來的村民們也紛紛遲疑地停下了——任誰看到了一位只披著毛毯的裸體少女，也會不由得驚訝駐足的。

「妮芙絲小姐！」

有人認出了自己，這讓少女稍微松了口氣。

能夠被證實身份而不是被認為是可疑人士，對自己接下來的行動相當有幫助。

確認了衝突的勢頭得到緩解之後，她握拳舉手，向著兩方高聲喊話。

「請停手！冷靜下來！現在不是互相傷害的時候，有甚麼爭端用談話解決不行嗎！」

以先聲奪人的目的來說，這個開場白效果還算不錯。但質疑聲也並非沒有。

「憑甚麼聽你的，臭娘們？！」

光憑話語是無法達成目標的。

早有心理準備的妮芙絲並沒有回擊這種粗俗的稱呼，而是側移兩步來到了宅院前庭的大橡樹下。

接著，她抓緊毛毯反身一個回旋踢，重重地砸在了這棵兩人都無法環抱的大樹上。

「咚！」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悶響之後，橡樹的表面多了一個駭人的凹坑。

蛛網般的裂痕沿著凹坑擴散開來，為這株蒼老的巨木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跡。

原本還有村民拉住了那個刺頭在向他解釋，這一下直接讓所有竊竊私語的騷動都沈默了。

只要想象一下這種踢擊落在自己身上的場景，趨利避害的本能都會讓人脊背發涼。

「可以冷靜下來了嗎？」腳掌發麻的龍女悄悄側移重心讓右腿休息，「各位，情況並沒有糟糕到需要生死相搏的地步——如果明天早上這異常的冬季就結束了，今天的爭鬥不就顯得可笑了嗎？」

富農們的離去是刺激村民悲觀想法的引線，所以安撫他們重新建立信心是避免衝突的第一步。

只不過，這番說辭並不是毫無破綻——儘管只是喃喃低語，來自人群中的某個聲音依舊在這片寂靜中被放大了許多。

「……哪有甚麼結束，冬神肯定是拋棄了我們……」

妮芙絲無法第一時間對此進行表態。她自己也有相同的疑慮，做不到理直氣壯地出聲解釋。幸好另一個村民厲聲進行了反駁。

「住嘴！冬神大人有自己的考慮，你在懷疑他的決定嗎！」

大部分村民都不贊同這麼消極的想法，有了領頭人的表態，聲討前者的聲音開始陸陸續續湧現了出來。

吵嚷了一陣之後，那個主動出聲的村民上前一步，站到了妮芙絲面前。

「我是村裡的鐵匠貝萊格，在剩下的人中算是有些名望。」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年精靈村民做了自我介紹，「這位妮芙絲小姐，雖然不知道你的立場站在哪一邊，但是我們有不得不拿到糧食的理由。這裡的不少人之前都靠著法瑞瑟斯的糧食過活，現在他不在了，我們也得繼續取得自己的那一份，才能撐到冬日結束。你是想讓我們就這麼離開嗎？那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

立場。這個問題沒有困擾少女，她正色做出了回應。

「我出於公義來進行調解，沒有偏袒哪一方的意圖。糧食的問題，我也不會妄圖代替那邊進行決定……」她轉向了奴隸的那一方，「也請你們中的話事人過來，討論一下現在的局面要怎麼收場吧。」

奴隸們有著堅守在此的決心，但他們也知道一旦產生了傷亡，傷害了精靈的奴隸即使能夠活過冬日也避免不了處刑。

短暫的沈默之後，那位奴隸中的主心骨脫離隊伍，來到了鐵匠的對面。

「德莫克。」

他的自我介紹里沒有多餘的修飾，畢竟奴隸除了名字本來就一無所有。

這位壯實的人類奴隸將目光在妮芙絲和貝萊格身上來回掃了幾遍之後，才繼續出聲發話。

「守護主人的財產是我們的職責。我們不會讓外人染指糧倉。」

這個態度是沒得談的意思嗎？

龍女並不太懂得甚麼談判的技巧，但如果讓話題順著這個勢頭發展，似乎就只能撞上死路。

她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便轉身向著德莫克說道。

「我認為，現在不是死板堅持原則的時候。而且，誠實地說——你們守衛糧倉的理由之中有幾分是為了自己能夠活命而囤積剩餘的存糧呢？」

事態嚴重，她不準備在維持談話的體面上花甚麼功夫。沒等德莫克回答，少女就繼續說了下去。

「與其考慮眼前的得失，不應該再想想進一步的事麼？沒有了莊園主人提供的庇護，你們能夠堅守這座糧倉多久呢？我想在保全自己的立場上看，這也並非明智的決定。」

這番話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德莫克沒有再堅持剛剛的態度，猶豫了一會兒後嘖了一聲。

「你想說甚麼？」

「將糧食分享給村民吧，換來他們之後不再進入莊園損害財產的約定。已經造成的傷者也不再追究。」妮芙絲看向了鐵匠，「您覺得怎麼樣？」

「如果能夠有公平的條件，我就接受——你們覺得如何？」

貝萊格回身詢問其他村民，得到了稀稀拉拉的應和聲。

起碼沒有明面上的反對，那就有交易成立的基礎。

不過……實際上還是比想象中要困難一些。

糧倉里還剩下大約三四十袋糧食，對於具體的分配方法，兩方的分歧並不能達成一致。

村民們想要按照人數分配，但明顯吃虧了的奴隸們堅定反對。吵了有一會兒之後，他們便同時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旁聽的龍女。

「妮芙絲小姐，你有甚麼出於公義的見解嗎？」貝萊格向她發問。

少女對此並沒有甚麼見解。

分配資源這種事的麻煩之處，當過布萊丹城主的她是最能體會得到的，皆大歡喜很困難，反而往往讓兩方都不滿才是常態。

她也實在沒有做出裁斷的依據，只能小聲嘟囔了一句。

「要我說，直接對半分多省事……呃，你們不用在意我的看法，我並不會干涉具體的方案……」

「要我說，我們一點都不用給這些奴隸留！哪怕一個精靈的命都比一百個奴隸的命要寶貴！」

「閉嘴，納斯瑞恩！」

那個刺頭又彰顯了一下存在感，立刻就被鐵匠貝萊格的怒吼按了下去。

他的提議更是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附和，顯然只是在搗亂。

看起來，維持談判似乎是大部分人的共識。

於是代表著兩方的兩人又爭吵了半天，終於還是得到了能被兩邊接受的公平方案。

……怎麼最後還真是對半分了。

不管怎麼說，能夠和平解決就是好事。

達成統一意見之後，村民們很快分工行動了起來，一部分人去救治傷員，另一部分跟著奴隸們去糧倉里搬糧食，裝在遺留下來的馬匹上帶走。

一會兒功夫之後，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的客人們就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這時候，一部分奴隸找上了躲在一邊的妮芙絲。

「謝謝你呀，姑娘。如果沒有你的話，今天的事恐怕會很難收場了。」

「是啊是啊，我可不敢想真打起來會怎麼樣……」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表達了感謝，看來也是能意識到這是比兩敗俱傷更好的結局。

能夠實打實地幫助到別人，對妮芙絲來說從來都是令人開心的事，但她也很快察覺到了微妙的不對勁——面前的這些男性奴隸們，視線總是在自己身上閃爍……原因麼，沒有最開始那麼遲鈍的少女也能夠很快反應過來。

「請問有多餘的衣服嗎？我，呃，稍微出了點事故……」

逃出西風堡的時候太過著急，結果沒有把自己的衣物包裹帶在身邊，不得不說是嚴重的失算。

這幾日的溫度在繼續走低，即使是一向身強力壯的半龍少女也感受到了寒意。

裹著毯子只是權宜之計，總不能把臨時措施當做解決方案吧。

她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滿足。

不多時，德莫克便抱著一套冬裝過來了。

少女將其接過，發現這似乎並不是奴隸的裝束，更像是莊園中女主人的舊衣服。

仔細一瞧，這裡的奴隸們都是男性，那就應該是沒有適合女性的奴隸衣裙吧。

「非常感謝。」

「我聽說過你的事，妮芙絲小姐。不知道你為甚麼沒有在西風堡里，而是……呃……」

就在德莫克說著話的時候，半龍少女當著奴隸們的面，大大咧咧地更換起了衣服。

這一下更是將所有奴隸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但妮芙絲卻是一點都不介意，只是趕緊穿好衣服之後拍了拍身上的布料。

「有點寬松……還行。啊，說到我為甚麼在這裡的話，其實有一些隱情在裡面，之後方便的時候再說吧。」

其實是一時半會想不好該怎麼解釋。

在外人看來，自己是被商人送給冬神的女奴，無緣無故赤身裸體出現在這裡，給不出甚麼令人信服的說法就沒法讓自己顯得不可疑。

現在的話，還是趕緊岔開話題吧。

「我覺得，現在應該去其他那些撤走的富人那裡幫助相同處境的奴隸。」少女提出了建議，「我準備現在就要出發了，但我不太清楚那些富人住所的具體地址……你們能來幫忙嗎？」

這些莊園中的奴隸會對其他奴隸伸出援手嗎？

妮芙絲對此並不確定。

她緊張地盯著面前的這群男人——部分奴隸對這個提議顯得不感興趣，但也有躍躍欲試的傢伙在。

不過，最重要的其實是領頭者的態度。

皺著眉的德莫克只是遲疑了片刻，就給出了肯定的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