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爐火余溫
精靈女孩彎下腰,用指尖拈起了腳邊的泥土。
這幾天並沒有下雨,所以幾天前殘留的痕跡依舊能夠有所留存。
暗紅色的土壤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本該無法被凡人的感官所清晰地分辨,但在某種秘法的加持下,灰發少女仍舊察覺到了這異乎尋常的成分。
「和前輩說的一樣,這裡確實曾經有大量的血液遺留……可是,為甚麼除了血跡之外,那些屍體都不見了呢?」
按照伊比斯的說法,這裡就是之前和怨魂戰鬥的現場。
那次短暫的遭遇留下了幾具屍體——三隻被怨魂附身了的野獸,以及一位被當做誘餌了的村中奴隸。
正常來說,僅僅只是曝屍荒野的話,丟在林中的屍體就算經受野獸啃咬風吹雨打也一定會留下殘片與骨骼,不至於像這樣憑空消失。
不等青年給出猜測,一旁的黑貓就先一步發出了聲音。
「這還不簡單嗎?有人打掃過了這片戰場。」它的聲音依舊充斥著古怪的非人感,「至於是誰做的,要推測起來也不難——最有可能的當然是另一個知道這個地點的當事者了。無論是怨魂,還是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控制著所謂怨魂的傢伙,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它了。」
「這就有趣了,和我同行的那位不幸村民也一起被打掃了……」
青年盯著空無一物的空地思考了一會兒。
原本,此行的目的是想看一看能不能收集到被怨魂附身的野獸屍骸,用以進行情報分析。
那天殘留下來的怨魂獸屍體會被清掃其實也在意料之中,但死去的人類奴隸也一並消失可是十足的異常了。
「之前在附近村裡探查的時候,我有參與搜索並尋找到了被怨魂襲擊的村民屍身。倘若怨魂真有『吞噬』屍體的本性或是規則存在的話,那時候的搜索就不應該會有成果……」
「也就是說,這是有目的的行為嘍?」黑貓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你那一天受到的襲擊,和本地村民受到的襲擊之間存在著某種區別,導致了怨魂或是其背後的操縱者必須作出毀屍滅跡的行動……」
雖然外形和食性上和普通的貓沒有兩樣,但這個會說人話的怪物也是個絕頂聰明的傢伙。一瞬的思考之後,它便作出了非常有說服力的分析。
「因為你是外來者,對你的襲擊違反了明面上的『規則』,何況怨魂還一度追著你進入了冬幕……即使所謂的『規則』沒有物理上的約束力,但違背起來似乎依舊需要付出代價,因此怨魂需要掩蓋這次襲擊的發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清掃掉屍體。即使逃脫的你再怎麼宣揚,沒有實證也無法讓這樣明顯不合『規則』的事跡被人信服……」
所謂的規則是兩條怨魂的行動規律:只襲擊曾經的精靈後裔的本地人,以及會被冬神製造的冬幕所阻攔。
那一天的遭遇無疑同時違背了這兩條都已經被人們相信了的定律,因而毫無疑問正是最大的異常所在。
伊比斯點了點頭,認同了黑貓的這番分析解釋。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肯定有著刻意維護『規則』的怨魂之外的第三者存在……」他想了一會兒,卻又搖了搖頭,「在沒有實證的前提下推測得越多,出錯的可能性就越高。我們還是需要更多的情報才行。」
「……確實。」黑貓一來一回地搖著尾巴,「我是得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潛入城堡了……行了,收工吧。」
作為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重返襲擊現場的搜查算是結束了。
除了地上這一攤稍顯暗紅的泥土之外,兩人一貓找了大半天也沒發現其他線索。
這對伊比斯來說其實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並沒有感到任何失落——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成果,但沒有這些努力永遠無法到達成功。
他來到索菲婭身邊,和她一起並行。
沒甚麼事的時候,這個女孩就會變得相當文靜,似乎「活潑」這二字和她扯不上任何關係。
這是過於拘謹還是本性如此呢?
不管怎麼說,先向她搭話吧。
「你不害怕嗎,索菲婭?」
「誒,前輩?害怕甚麼?」
「怨魂啊。再怎麼說,那也是鬼魂呀,不是嗎?你不怕鬼麼?」
精靈少女用纖細的手指卷著辮稍,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這只是個調笑的話題,她卻是抿著嘴,給出了相當沈重的回答。
「我以前,也聽說過各種鬼魂的故事……死去的精靈並不總是回到母樹的懷抱,偶爾也有滯留在世間的特例。既然那麼久遠之前的獸人亡魂都能在此時被喚醒,那我也許某天也能和爸爸媽媽的鬼魂重逢——這麼想的話,就不會覺得鬼有甚麼好害怕的了。」
「……」
這話題真糟糕。
某種尷尬的氣氛在男女二人之間彌散開來。伊比斯正在思索要怎麼讓聊天變得輕鬆些,照例走在最前頭的黑貓便接著說了下去。
「鬼魂確實沒甚麼可怕的。雖然經常會嚇人一跳,不過它們也就只能在墓地周圍飄來飄去,大部分時候都是在那裡散髮著藍綠色的光。我們碰到的關於鬼魂的目擊報告,無外乎都是以這種情況收場。」
「偶爾也會有其他類型的鬼魂作祟的傳言。」黑貓切換了語氣補充到,「但那都是些捕風捉影的騷動,實在沒有確切的證據將其與彌留人世的鬼魂聯繫起來。」
「和我的經驗差不多。」伊比斯表示贊同,「大部分鬼怪都是唬人的東西,完全不用放在心上——但這一次的怨魂不同,是實打實的能夠殺人的怪物,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當心才行。」他向身側轉頭,「索菲婭,要是咱們真的遇到了那些怪物,你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我會注意的,前輩。」
少女握緊了拳頭,看來是有將伊比斯的話認真聽到心裡去。但前方的黑貓卻只是發出了尖銳的怪笑聲。
「哈,你真是自作多情啊,小子。小徒弟她可比你這樣的普通人強得多了。真到了那時候,少不得還要她來保護你呢!」
是這樣嗎?
伊比斯忍不住向索菲婭多看了兩眼——不算胸前那兩團存在感十足的巨乳的話,少女那苗條的身段實在看不出能藏有多少肉。
不過,星佔會的成員們擅長的都是各種超常的技巧和法術,僅靠這樣的第一印象並沒有辦法判斷這姑娘的戰鬥力。
但考慮到她自述加入結社不到兩年,實力應該也不太會超出凡人太多……
被青年這樣盯著,索菲婭有些害羞地伸手按在胸前遮擋,俏臉也稍紅了些。
「我看不出來。就她這模樣,還是躲我身後比較好。」
要想探知進一步的信息,提出質疑總是最簡單的方法。果然,發出了不屑的笑聲後,黑貓進行了意料之中的反駁。
「那些怨魂,說到底也只是附身在野獸身上而已,按你的說法撐死了也就算是不怕受傷沒有知覺的動物。索菲她可是連亞神都能討伐,解決這種敵人還不簡單?」
難得的,伊比斯露出了表裡如一的吃驚神情。
她竟然還襲擊過亞神——一瞬之間,幾個月前聖都的精靈神明們不斷遇襲的情報就與此刻聯繫在了一起。
「難怪我那天能在家門口撿到這姑娘。要說近年來隕落的亞神,也就只有前不久的音樂之神伊西多羅了,這可是被遮掩了的消息,如果不是我有著這個特殊姓氏也不可能打探得到。我還在想究竟是誰這麼大膽,原來是你們做的啊。」
雖然時間上能夠對應起來,但伊比斯仍然不太相信索菲婭能夠只靠她一人就殺死伊希多羅。
假如換成是自己的話,要謀殺一位弱小亞神雖說不是天方夜譚,也必須經過極其縝密的準備和考慮,才能有得手的機會。
更何況,她真的有這樣的決心和意志嗎?
即使已經知道了索菲婭心中燃燒著父母被害之後的仇恨,但那真的足以支撐她獨自跨過殺人者的界限、向被精靈們尊敬崇拜的亞神們刀劍相向嗎?
黑貓的腳步沒有放緩分毫,語氣也依舊不緊不慢。
「對,是我們兩個人做到的。」它的這個說辭姑且解答了伊比斯心中的疑惑,「我主要負責情報的探查和伏擊方案的策劃,真正動手的就只有小索菲婭一個人。她對各種法術咒文的掌握還算熟練,就是實戰經驗和體力不太充足……幸好聖輝瞬刃的力量足夠強大,能夠抵消很多不利的因素。總之,我們確實割掉了伊西多羅的腦袋,後面就趕緊分散逃走了。」
「……那個聽起來很拗口的武器是啥?」
聽起來,襲擊成功的關鍵因素就在於名為「聖輝瞬刃」的兵器。
但在之前營救索菲婭的時候,悄悄完成搜身的伊比斯可沒發現她身上還帶著這樣的武器。
無論是出於甚麼理由,他都不會放過探查這種能夠影響戰力的重要因素詳情的機會。
「那是我們的底牌。」
「底牌?」
「嗯,就是作為大師都有的,絕不會輕易告訴別人的秘技。」
既然黑貓都這麼說了,伊比斯也就沒法繼續追問下去了。
但他對此並不著急——一切順利的話,引導本就敵視亞神的這一人一貓與此處的冬神他們敵對並不困難,屆時就一定會進行更進一步的情報交換。
他點了點頭,將話題切換到了黑貓身上。
「我還不知道你也是一位大師呢。畢竟,這幅身體可沒法在星佔會聚會時用面具進行身份掩飾啊。」
「……你難道會記得住每一個帶著貓的成員嗎?」
「記得住。」青年的回答出乎黑貓的意料,「我印象里在聚會上經常被固定成員帶來的貓只有四隻:純白的,虎斑條紋的,兩只灰藍的。後來還來了一隻是黑背白腹。倒是偶爾在莊園附近出沒的那些野貓里確實有純黑色的種類,但既然是野貓,也沒法每次都混進聚會里來吧。」
「……算你小子牛逼。」
不僅是黑貓發出了粗鄙的感慨聲,就連一旁安靜聽著的索菲婭都發出了「哇」的輕嘆。
這可不僅僅是記性好這種程度了,要把過去幾年來被攜帶入星佔會聚會的貓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已經足以稱之為異常了。
按照常理來說,接下來黑貓就必須對自己的身份作出解釋了。
只不過它卻是沒按照常理出牌,竟然一言不發地繼續向前走了,看來是根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伊比斯只好將視線轉向身邊的索菲婭,無奈地對著她嘆了口氣。
「你老師總是這樣的嗎?」
「嗯……」
精靈少女的表情稍微有些尷尬。
「那個,這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那就別解釋了。」前方的貓叫聲再度響起,「大師的秘密可不能隨意告訴外人,索菲。」
索菲婭羞澀地對伊比斯笑了笑,看來是在為自己必須保守秘密而道歉。
既然它都這麼說了,再糾結這個就不識趣了。
結束這個話題的伊比斯和少女並肩而行,繼續閒聊起來。
「我到現在為止都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老師,」青年聳了聳肩,「總不能接下來要喊『餵』吧,那也太不禮貌了。它有名字嗎?」
「那個,老師的名字稍微有點多,我想想……」
難道這只黑貓是甚麼非常著名的人士嗎?還是說,它也是個經常變換身份的隱匿者?那為甚麼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與類似的貓相關的傳言?
「對了,老師說過這種時候叫它『夫人』就可以了。」
「『夫人』?你老師它明明是只公貓——它難道還有性別錯亂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
這只黑貓越來越讓人搞不懂了。
不過最起碼,目前看來它還是能夠成為同伴的,那就不必有甚麼多餘的擔心。
現在令人在意的另一件事就是身邊的這位灰發小姑娘,於是伊比斯便將話鋒一轉,重新回到了索菲婭身上。
「所以,你在聖都遇到我之前,都在攻擊那些城裡的亞神嗎?」
「是的,前輩。」
「那麼,襲擊的原因是甚麼呢?一般來說,殺人總是手段而非目的,冒著被圍剿的危險在亞神聚集的聖都動手,你們是有甚麼別的計劃嗎?」
要為這樣危險的行動找理由並不是很難,「因為亞神是兇手而頭腦發熱地去偷襲報仇」,這可以解釋被害死雙親的少女的衝動行事,卻不像是黑貓會贊同參與的魯莽方案。
伊比斯心裡大致有頭緒,但還是想聽聽當事人親口說出的答案。
索菲婭卷著發梢,稍等一會兒見黑貓沒有出言阻止後,才將背後的實情道來。
「這個是老師的主意——它說,精靈亞神們大半出自三個最強大的家族。如果能挑起他們之間的爭端的話,就能在維持虛假和平的亞神之間掀起戰爭,甚至將所有的偽神都捲入,那樣復仇的效率會比一個個偷襲要高得多……」
「所以,你就特地跳過了阿扎爾家的亞神,專挑庫雷尼亞及其盟友的亞神下手?是因為知道了不久之前這兩家有了衝突所以栽贓起來更方便嗎?」
索菲婭點了點頭。
這正是伊比斯考慮過的連環襲擊案的兇手的真正動機之一,此刻確實得到了當事人的證實。
不得不說,這計策看起來粗糙,效果卻非常好——真正的好計謀都是簡單而不容易出岔子的,複雜遠沒有關鍵更有用。
三大家族長久以來的積怨確實會被各種小事引燃,尤其是事關亞神這種立足之基,確實會挑動他們敏感的神經。
「很聰明。不過,為甚麼最後會選中伊西多羅來殺死呢?他有甚麼不一樣嗎?」
「那個……」
灰發少女看起來有些沮喪,隨後給出了情理之中的答案。
「……那次是我第一次得手。之前老師叮囑過,無論突襲的成效如何,結束偷襲之後就要立刻按照計劃逃走,因為『捷露尼扎拉』沒法……總之,由於我很不熟練所以前幾次的突襲全都沒成功。但那晚音樂之神獨自一人走了夜路,很適合進行伏擊,我也拼了命去做了……就,把他給殺掉了……」
她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徬彿在說如果不是自己太過弱小的話,能夠擊殺的亞神就不會只有那個無足輕重的音樂之神了。
伊比斯倒不這麼覺得,而是用真誠的話語給予了褒揚。
「不要自卑,你已經做的非常好了。」他誠摯地說,「每一個亞神的背後,都是數十年的技巧磨煉與數百年的神力沈澱,那本來絕不是接觸戰鬥不到兩年的平民女孩能夠對付的敵人。即使是被視為沒甚麼戰鬥力的新晉的音樂之神伊西多羅,也有許多用來自保的手段和技巧。你能夠戰勝這樣的對手,已經是足以自豪的成就了。」
「是、是嗎,謝謝前輩……」
索菲婭看起來有些不適應接受褒獎,這讓伊比斯感到相當無語。
換位思考一下的話,如果是自己站在黑貓的立場上,少不得要誇上她好幾個月。
如果一直拼命付出而得不到認同的話,心理狀況很難變得正面積極——既然做老師的都不會關心學生,就由自己來越俎代庖吧。
他對一無所知的少女露出了笑容,於是她也回應著微笑起來。
……
落腳的據點依然選在了最開始的那間獵人小屋。
就舒適度來說,搬到冬幕外的那個山洞里會宜居不少,但從安全的角度來看的話,還未被亞神們發現的小屋肯定比已經被摧毀的據點更令人放心。
將食物都搬回來之後,這間小屋作為落腳處除了稍顯逼仄之外就沒有甚麼缺點了。
從遇襲的現場回來之後,兩人一貓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待到清掃完畢,黑貓拱了拱伊比斯的腳,示意他跟著到屋外來。
「有甚麼事嗎,夫人?」
青年在屋外空地邊緣的樹樁下站定,而黑貓則一躍跳上了樹樁。
儘管對方只是只貓,伊比斯還是單膝跪地與它視線齊平,不讓自己過於居高臨下——這種尊重並不需要付出甚麼利益,卻總是能帶來實打實的好處。
名為「夫人」的黑貓果然猶豫了,接下來的語氣輕了許多。
「你…很好。不久前我還在懷疑你是否有能力成為那孩子的同伴,現在看來這種擔憂已經沒有必要了。你很有頭腦,想法也很縝密,不會拖我們的後腿。」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黑貓沒必要把自己單獨叫出來談話。果然,下一秒「夫人」的語氣就發生了變化。
「但我還在懷疑你是否可信,伊比斯。」它那發亮的雙眼緊緊盯住了青年,「你的履歷確實沒有甚麼缺陷,慘案後的經歷也完全說得通。但是——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到底是甚麼呢?你說是為了探查這裡的異象……那又是為了甚麼來探查的呢?」
這個問題相當關鍵。
如果不能給出完美的回答,剛剛建立的同伴關係或許就會破裂。
直接告知真實的立場的話,風神的存在也會影響黑貓和索菲婭的態度——儘管目前為止她們似乎還沒有掌握能將老姐與星佔會慘案聯繫在一起的證據,但光是她的亞神身份本身就會成為隔閡。
伊比斯毫不怯懦地直視著黑貓,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解釋。
「我在追尋惡魔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