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脈絡初顯
「你已經開始出汗了,先補充點水分保持體液平衡吧。」他繼續調笑道,「要是今天你又暈倒了,就只能靠我把你背回去了,那可得要我半條命啊。」
「我才不會又暈倒呢!」
少女接過水袋,略顯著急地紅著臉辯解起來。
青年也不是真覺得她有多麼羸弱——能夠翻山越嶺走了這麼遠都只是流了點汗,正是索菲婭身體素質良好的證明。
接著,第三者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入了兩人的嬉鬧互動之間。
「很會抓緊時間泡妞嘛,年輕人——好了,趕緊忙起來乾正事,現在可不是打鬧的時候。」
伊比斯現在特別希望這只礙事的黑貓趕緊離開。
不過,他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細節:似乎,黑貓的用語習慣和口癖總是會發生變化,簡直就像是幾個不同的演員在來回為舞台上的布偶配音……這背後的含義究竟如何,現在倒也沒有深究的必要。
那就開始乾活吧。
對於翻找這樣的廢墟,埋頭就乾並不是最明智的做法。
伊比斯舉起火把,先將整個據點來回觀察了一圈——這個洞穴大致可以分成裡外兩個腔室,較大的外腔室用木板和支架分隔出了不同的功能區域,像是堆放著坩堝和草藥的煉金室、存放箱子與木桶的儲藏室、作為住處鋪了草席和毛毯的臨時住處、甚至還有一整片似乎作為集會場所的空地。
只不過這些曾經井然有序的區域都已經遭到了損毀,只能從倒塌的雜物中依稀看出這些功能區的差別。
「怎麼了,前輩?」
「在開始搜查之前,先確定據點的佈局能夠事半功倍。否則,一味地在堆放蠟燭和麵粉的角落翻找可搜不出甚麼有用的東西。」
「哇!我、我都沒想到……」
「沒事。你要是能找出些沒壞掉的糧食也好,這樣我們晚上起碼就有東西吃了。」
「是這樣嗎?我會好好努力的,前輩!」
好像從其他地方傳來了某只貓古怪的嘆氣聲——它似乎直接竄進了里側的腔室內。
那裡正是下一步要查看的位置,於是伊比斯便舉著火把走了過去。
洞窟的深處相比外側較為狹小,踏入進去之後映入眼簾的便是倒塌在地面的石龕和書架。
黑貓正蹲坐在上面,杏黃的眼眸聚焦在了走進來的青年身上。
「和人類比起來,貓的耳朵能夠聽見更多東西。」它像是嘆氣一樣張了下嘴吐氣,然後說道,「那個孩子,今天格外地有幹勁呢。大概是因為終於有了處於相同立場的同伴,所以想要鉚足了勁地表現自己吧。」
要是索菲婭平時的生活氛圍都像自己所見的那樣充滿了來自老師的挑錯和批評的話,變得缺乏幹勁也是能夠想象的。
伊比斯在心中腹誹,卻是並不準備當面指出這一點——沒必要,而且也沒有好處。
「這是好事。」他答復道,「專注能夠帶來滿足感,沒有比這更能讓年輕人成長的了。」
「你明明自己也就只有二十多年的人生經驗啊,年輕的人類。」黑貓吐槽了一句之後,突然切換到了語重心長的口氣,「小索菲婭她很信賴你,但她只是個天真的孩子,無法分辨花言巧語和鬼話連篇……所以我警告你,絕對不能利用這份信賴對她做壞事。否則的話,我一定會讓你後悔出生在這世上。」
它用輕描淡寫的聲音說出了凶狠無比的威脅語句。
伊比斯並不懷疑,如果真到了那種時候,這只黑貓一定會竭盡所能地來報復自己。
問題在於,這份報復又有多少效果呢?
迄今為止,這個生物的一切都還是謎,談吐之間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某個星佔會的大師——僅僅如此雖說不足為慮,但若是它有甚麼自己不知道的詭異能力呢?
「我不會那麼做的。」青年誠懇地答道,「難道我看起來像個壞人嗎?」
黑貓懶洋洋地打著哈欠,明顯是沒被這種話動搖分毫。
「你自己好自為之,我言盡於此了。」
它當然也不能對沒有異常的人類青年表達疑心和敵意,因此這個話題便只能到此為止。心領神會的伊比斯話鋒一轉,提及了更為現實的問題。
「你有在這裡發現甚麼嗎?」
「嗯。我想這兒曾經是兩個房間——這一邊存放書籍,石龕隔開的深處則是實驗間,用來解刨和觀察甚麼東西。亞神們摧毀這裡的時候,實驗間里存放標本的陶罐也被砸碎了,防腐液乾涸後的血肉引來了老鼠和蚊蟲。」黑貓用爪子拍了拍腳下的廢墟,「羊皮紙這東西對老鼠蟲子來說是食物,而莎草紙捲軸一旦跌出來就很容易磨壞。不過,月紋樺的魔力樹皮加工成的紙張就沒有這些缺點,用這種昂貴的紙裝訂的書本非常耐用。找一找的話,我們應該還能在這裡發現甚麼記錄。」
伊比斯點了點頭。
「好。那就從這裡開始吧。」
他將火把擱在了石壁上的架子里,開始徒手整理起了廢墟。
黑貓也沒有閒著,幫忙拾走小塊的碎石和木片,並且在有所發現的時候就會出聲叫喚。
果然正如它所言,書架殘骸里大部分的紙片都已經損壞得無法解讀字跡了,不過並非沒有漏網之魚。
細心搜尋之下,確實也逐漸有了些結果。
只是這些發現有沒有價值就是另一回事了。
「狼齒草的栽培筆記,保存的完整度還挺高。」
「燕麥和麵粉的清單——如果是支部人員的清單就有用了……」
「屠宰羊肉的賬冊和附近村莊的欠款……這裡的傢伙們平時還兼職屠夫嗎?」
「咱們結社的成員明面上是甚麼身份都不奇怪。」黑貓的態度依舊懶洋洋的,下一刻卻陡然變了聲調,「咦,這是——你快過來看這個!」
伊比斯走了過來,從黑貓指示的木板下方摸出了一本書來。
這本書用鞣制過的皮革包裹,顯然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將其翻開之後,裡面的書頁有著異於尋常的粗糙質感——這應該就是用月紋樺樹的樹皮製成的紙張了。
可惜的是,這本書的一角沾上了某種奇怪標本的肉塊,導致有一大半的書頁都被黏了起來。
青年花了半天時間才將黏在一起的紙張分開,這時候,索菲婭也走進了內室里來。
「前輩!」她的聲音相當興奮,「我找到了半桶沒壞的麵粉,還有一罐乾豌豆!這些能讓我們吃上好幾天了!」
「乾得真棒!」
雖然這並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成果,伊比斯依舊適時地給予了褒獎。
他伸出手,為索菲婭拂去了掛在發間的塵絮,有些害羞的少女便垂下眼簾,用手指卷著發尾打轉。
只不過,一旁的黑貓很快發出了哈氣的警告音,於是哆嗦了一下的精靈少女便趕忙說起了正事。
「前輩,我還找到了一本冊子,是贊頌維林德爾的史詩的手抄本。我看不出這東西有甚麼價值……你來看一看吧。」
「好,不過先等我處理手上的這一本吧。」
一首長詩,大概率是某個支部的成員抄寫下來排解無聊的成果。
伊比斯雖然不覺得這東西會有甚麼用,但還是從索菲婭手中接過冊子將它放好。
接著,他再次翻開了之前那本月紋樺紙的書本,和湊近過來的少女一起翻閱起來。
「這本記載的是……關於惡魔的部分出沒記錄和情報。」
惡魔。
這個單詞出現的一瞬間,伊比斯的精神立刻緊繃了起來。
臨行之前老姐確實說過,自己此行有可能會遭遇惡魔,而這裡正好就有記載相關信息的書籍出現在了星佔會據點的廢墟中,究竟是巧合還是預兆呢?
「惡魔,是有著蠱惑人心能力的生物。它們攜帶著硫磺和腐爛的氣息,是骯髒而野蠻的存在,總是偷偷地出現在黑夜和泥沼之中……」
最前面的一大段都是司空見慣的形容語句,和那些沒見識的鄉野村民們的看法沒有兩樣。
伊比斯快速掃略讀了兩頁後便跳過了這些陳詞濫調,後面的部分就是有關惡魔出現的案例了。
「案例一,惡魔出現在了藏有醃菜的缸里,它以老鼠的形象出現……這個哄小孩的故事我知道,總不能所有老鼠都是惡魔吧,下一篇。」
「案例二,惡魔化作毒蛇,出現在葬禮前夜的兒子身邊,蠱惑他在父親的葬禮當天躲起來尋歡作樂……人蠢怪惡魔,下一篇。」
「案例三,惡魔讓旅店的店主心生邪念,殺害商人並搶走他的財產……這個也是把壞人做的事推到惡魔身上,沒甚麼意義……」
明明用這麼昂貴的材料作為載體,上面寫的卻是沒甚麼信息含量的民間傳言,伊比斯不由得感到相當失望。
靠近過來的黑貓也沒有反駁他對這本書的輕蔑,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這應該不是我們的成員寫的書。」它說道,「或許只是某位沒有見識過惡魔的學者把道聽途說的東西記錄了下來,而後這本書輾轉到達了這裡而已。」
「換句話說,結社里有成員見識過真正的惡魔,是嗎?這些真正的惡魔和記載的都不同,有著足以辨識的特徵……沒錯吧。」
這是個很正常的邏輯推理,但黑貓並沒有立即回答。它眯起眼睛,對伊比斯反問了一個問題。
「為甚麼你會對惡魔這麼感興趣?我們現在的目的應該和惡魔無關吧。」
直接回答「只是一時興起」應該沒甚麼問題,但這並不是獲取信任的最佳答案。沒有絲毫猶豫,伊比斯便將真話坦言相告。
「我以前遇到過可能是惡魔的東西,而且是兩次。」他簡略地提及了自己的經歷,「第一次是海灘邊的巨型章魚一樣的生物,那東西蠱惑了一整個漁村的村民向他進獻羊乳和雞蛋……那個生物被我發現時已經奄奄一息了,所以我用短劍就殺死了它。第二次則是在另一個偏僻的村落,同樣是一隻瀕死的肉蛾子一樣的生物,能夠讓直視它的東西失去一切反抗的念頭和能力。那次我差點就死在這個怪物手上,被它開顱食腦,最後還是我找到機會乾掉了它……所以我才想要多瞭解一下惡魔這種存在。」
這話中九成的內容都是真的,只不過在細節上進行了修飾。聽聞了伊比斯的經歷之後,索菲婭的臉上滿是崇拜之色,而黑貓也顯得有些驚訝。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見聞豐富呢。尋常人都不一定能碰得到的惡魔,你一個區區人類就能遇上兩次,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奇遇總是會找上卓越的人。」伊比斯聳了聳肩,「那麼,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黑貓點了點頭。
「惡魔的形態實際上也是千變萬化的,不過有一點不會變——就像凡有神明必有神核一樣,那些能夠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惡魔也有著自己的力量核心。」
核心?伊比斯想起了那兩只惡魔都擁有的原種。也就是說,這東西是和神核所對應的存在麼?
「不像神明之間都無法利用已逝者的神核,惡魔們似乎能夠、甚至樂於吞噬彼此之間的核心來增長力量。它們的力量形式也與神明有細微區別——比起物質上的實力,惡魔更擅長精神上的攻擊。它們都是玩弄靈魂的高手,所以遇上之後一定要慎之又慎。幸好它們的數量稀少,一般人也很難碰得到。」
黑貓說到這裡就停了。追根問底只會讓自己本來被接受的解釋變得可疑,所以仍有好奇心的伊比斯按捺住了進一步追問惡魔情報的念頭。
「我知道了。」他點了點頭,一邊發散思維一邊隨意翻動這本毫無價值的精美書籍,「說起來,雖然沒有甚麼依據,既然惡魔的形態並不固定的話,說不定本地出現的怨魂實質上也是惡魔在搞鬼……」
青年的余光瞥見了甚麼,於是他隨後翻動書頁地動作停了下來。
就在這本千篇一律的惡魔故事集的末尾倒數幾頁處,本來應該是排版上空白的地方,正用另一種筆跡寫著小一號的精靈語。
本能讓伊比斯立刻意識到了這部分的不對勁,於是他將目光移了上去,讀出了那上面的文字。
「此處記載了另一種惡魔的案例,該惡魔由本人,灰岩山谷的薩洛林發現。借由這個案例,本人要糾正志怪故事中對於惡魔的偏見和遺漏——這只蚰蜒樣的怪物首次被目擊出現在了鏡湖北部的山脈中,其有著……」
一頁紙的空白處並不多,所以這段話到這裡就結束了,剩下的部分應該在下一頁的排版空白上。
伊比斯趕緊翻頁,可後幾頁正好是被標本污染得最為嚴重的地方。
腐爛的肉塊留下的髒污毀滅了最後幾張書頁的大半邊,使得青年只能斷斷續續地從惡臭而模糊的書頁上辨別著本就緊湊的小號字體。
「……其本體的力量並不強大,所以我們將其暫時拘禁在……看不清了,後面是……導致四名外圍成員死亡,鑒於此……又糊了……這裡還有一句……鹽來進行控制,因而可以安全……最後一頁……選定莉莎作為……沒了。」
這與其說是案例的補充,實質上和之前的民間故事根本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就在伊比斯和黑貓都陷入了沈思的時候,默默不語的索菲婭突然驚叫出聲。
「啊,那個莉莎!該不會就是在冊子上留下署名的那個女性吧!」
「甚麼?!」
伊比斯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記錄著史詩長詩的手抄冊子,果然在最後找到了「莉莎」的署名。
那麼,假如這兩個莉莎是同一人的話,最後這段記錄便意味著……
「這裡的星佔會支部抓到了一隻惡魔,是這樣嗎?」
幾乎是在伊比斯和黑貓意識到了答案的同時,精靈少女也說出了結論。下一秒,往後思考了更深一層的一人一貓都搖了搖頭。
「就算如此,這也不是個能夠直接派上用場的情報。」伊比斯嘆了口氣,「這只惡魔在這次的異象中擔當了甚麼樣的角色呢?還是說它根本是無關的存在?僅憑這一點情報並不能為我們的行動指引方向……」
說到此處,他突然想到了甚麼。
「我想起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名字了!」青年的聲音為之一振,「村裡醫生的女兒,刺殺了前任領主吉恩霍姆的小姑娘就是叫做莉莎!她就是在本地成員被搜捕的同時被抓進了西風堡里。如果是同一人的話,那就確實有一條線索將情報串起來了!」
書上的殘缺筆記能夠確認莉莎是和惡魔相關的星佔會支部成員,而村民們也說過莉莎是被城堡里的人抓走了。
倘若之後來此的亞神們從莉莎那裡知道了甚麼,說不定此時鏡湖周遭的怨魂異象真的和所謂的惡魔有關。
「很有可能。我們得再找找還有沒有更多的遺留筆記,說不定就能發現惡魔相關的情報。」黑貓進行了附和。
三人繼續行動起來,開始在據點的廢墟中繼續搜尋。
但這次就沒那麼好運了——兩人一貓用了大半天的時間將整個洞窟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可能藏東西的岩壁夾縫都來來回回檢查了好幾遍,可依舊沒能再找到和惡魔有關的只言片語。
「看起來,這裡已經沒甚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說不定其他的據點里可能還會有情報。」黑貓沈思了一會兒,「……不,按照經驗來看,這裡就是規模最大的據點了。就算再花費時間去找別的小型藏身處,收穫應該也不會有多少。我想想……看來,得由我去一趟西風堡了。」
「唉?老師……」
索菲婭流露出了擔憂的神色,但黑貓只是不以為意地搖了搖尾巴。
「要弄清楚亞神們在做甚麼,肯定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不過,我要是潛入城堡里去的話,就得放你們兩人在一起行動……」
和它關注的重點不同,伊比斯則想到了別的東西。
「西風堡啊……」
說到這個,青年就不由得想起了被自己送入城堡里去的半龍少女。一別數日,她現在怎麼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