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緣盡而別
青年對這樣的想法嗤之以鼻。
「你在我身邊停留太久，竟然產生了這樣可笑的錯覺。」他的語氣絲毫不留情面，「這和能力無關，而是你不該出現在舞台之中——賣給冬神作為女奴是最適合你施加影響的位置。說到底，你對這裡的精靈們而言只是個異族的古怪少女而已。這種角色本來就要遠離這種閉塞的村莊。」
「哦？你還在為我考慮？我怎麼知道這不會是你陰謀的一環？」被激起了逆反心理的龍女並不買賬，「我能夠保護好自己，不用你多麼費心了。你還不如多考慮一下自己，等到停留在此的理由用完之後，你也沒有辦法實施甚麼見不得人的詭計了吧。」
伊比斯不答話。他可以繼續解釋自己這麼安排的原因，但那也沒有甚麼必要了。對話中斷了片刻之後，妮芙絲總算提出了自己追上來的目的。
「你去和冬神解釋一下，取消這個錯誤的交易吧。」
「不去。」
「……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送給別的男人，難道說你有綠帽癖？」
「隨你怎麼想吧。」
「你要是不去的話，我就——」
「現在是你求我，態度不應該好一點嗎？」
油鹽不進的對話持續了半天，到最後就算少女揚起拳頭脅迫，鐵了心的青年也沒有回頭。
他堅決起來的樣子也不輸龍女分毫，使得她產生了某種地位倒錯了的無力感。
兩人來回拉扯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走到了商隊營地的門口。
看見一大早出去的伊比斯回來之後，似乎有甚麼事要說的商人們都靠了過來。
「查爾斯先生！」
他們看起來有些焦急，但不多。
快速觀察商人們的神色之後，伊比斯對接下來會聽到的消息的嚴重程度有了大概的心理預期，所以也沒有太當回事。
見到有正事纏了上來，妮芙絲也暫且安靜下來進行了中場休息。
「營地裡遭賊了——今天準備要售賣的糧食少了兩袋，是被村裡的人偷走的！」
「我們已經把小偷抓住了！」壞消息之後接著的就是個好消息，「既然您回來了，就來決定這麼處置他吧。」
只是出了趟門，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了嗎？
對於商人們如此高效的抓賊效率，伊比斯稍微感到有些奇怪——倘若是村民行竊，外來的商人要想進村抓人並不是甚麼容易的事，往往會因為親族包庇無功而返。
就算換成是自己來，碰到互助排外的村民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突破口。
商隊的成員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在看到了竊賊的模樣之後，疑惑就在轉瞬之間消解了。
「原來是個奴隸。」他點了點頭，「難怪，要說這樣的村莊里最先遭殃的一類人，肯定就是因為主家無力負擔糧食而被趕出來的奴隸了。」
眼前的人類男性完全可以說是形容枯槁，瘦成麻桿的四肢與可見肋骨的軀乾顯然是長期飢餓的結果。
他連反抗的意志或力氣都沒有，只是被護衛們按著肩膀麻木地伏在地上。
對於這樣的俘虜，審問起來並不需要費甚麼力氣，很快伊比斯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唔…外村地主帶過來的貼身奴僕，因為缺糧而被趕出來躲在村莊外側的廢屋……這樣的小角色，就算扔進湖里也不會有人管的吧。」
「……」
在下達處置意見之前，來自妮芙絲的視線無聲地傳達了少女的意志。
哪怕剛剛才經歷了針鋒相對的爭吵，伊比斯還是作出了妥協和退讓——他示意護衛們放開這個竊賊，滿不在乎地將收繳回來的糧食口袋扔回了他的面前。
「滾吧。」
這個人類奴隸起初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確認了這就是偷竊得到的判決之後，便撿起了地上的口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這樣的結果讓妮芙絲的臉色在困惑中緩和了不少。
相對的，認為處置方法有問題的商隊成員們也都露出了並不認同的神色。
早就對這些反應有所預料的伊比斯轉向商人們，順勢宣佈了下一項命令。
「收拾一下準備啓程。」他說，「既然村莊沒能按照約定維持好秩序，那麼我們也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
這道命令瞬間就引起了商人們的歡呼聲。
只有參與經商的人才會明白，貨物流轉的速度越快才能有越多的利益，像這樣浪費時間的停留並沒有得到多少商人的贊同。
而聽到了撤離命令的妮芙絲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再也維持不住往常那個安靜的女奴形象。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好的還要停留兩天呢！剩下的糧食不賣了嗎？」
「這種費力不討好的生意誰愛做誰做吧。」態度進行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伊比斯不耐煩地回復道，「再說，你不是已經被我送給冬神了麼？不要再干涉商隊的決定了。」
少女的反對聲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水花。
得到了好消息的商隊很快從原本死氣沈沈的模樣驚醒過來，無論是商人還是僕從們都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紛紛整理起快要積灰的貨物進行帳篷拆除以及打包裝車。
在這忙碌起來的人流中，佇立在原地的龍女氣急敗壞地與曾經是她主人的青年對視著，然後，靈光乍現意識到了真相。
「這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嗎？」她終於反應了過來，「無論是將我送人還是藉故讓商隊撤離，本就在你的謀劃之中是嗎？」
當然了。
那位徙鳥之神明顯對商隊的存在感到了不滿，而繼續用查爾斯的身份行動能在不引起亞神警覺的前提下進行的活動有限，那麼在此停留也沒有了任何的必要。
伊比斯並未解釋自己的考量，只是淡漠地回應了妮芙絲的直視，漫不經心地作出了回應。
「那和你有甚麼關係呢？」他徬彿在和陌生人說話，「回去找冬神吧，去與你的新主人見面。既然約定已經結束，妮芙絲這個名字你也可以不必再用了，按你喜歡的方式準備自己的新稱呼吧。」
說完了這斬斷兩人最後聯繫的話語後，他轉過頭去，向自己的帳篷走去。
龍女在原地愣了半響，才終於如夢方醒般追了上來，拉住青年的衣角繼續詢問。
「難道你真要就這樣離開嗎？你…你不是還有要做的事情——」
「那和你又有甚麼關係呢？」他用一成不變的答案回答。
「我……」
答案原本應當是清晰的，她也確實認定自己會在期限到來之時與這個男人一刀兩斷，不再理會有關他的任何事情。
原本，少女預想過自己獲得自由後的新生活，無論哪種可能性中都不會有這個傢伙的身影，然而真到了將要分別的現在，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定感卻從心頭湧現——無法形成清晰思考的一團亂麻之中，她下意識地再度喊道。
「你不怕我去找冬神告發嗎？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有不可告人的陰謀——」
這話果然讓伊比斯收拾帳篷的動作停頓了下來。只是，和想象中氣急敗壞的樣子不同，轉過身來的青年臉上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怎麼了，因為找不到理由來輓留我，就說出了這種話來了麼？真正想要告密的傢伙可不會在這裡大聲嚷嚷——」那個好色而狡猾的主人形象只是出現了片刻，便再度被拒絕的冷漠所取代，「你儘管去吧，畢竟你已經自由了，要做甚麼都隨意，我可攔不住你。」
這簡直，像是他打定主意真要在此分別了一樣。
這麼說的同時，屬於少女的衣物和行李也被他捆好放在了兩人中間。
直至此時此刻妮芙絲才終於確認，這就是兩人緣分的盡頭了。
片刻的無言後，她在恍惚之間吐出了最後的語句。
「那你……沒有甚麼要對我說的了嗎？」
「唔……」
將行李收拾好了的伊比斯稍加思考，給出了好像是褒獎的告別語。
「你作為女奴很不稱職。」他說，「不過，由於你特別可愛，所以這個缺點就變得無關緊要了。還有，這半年讓我肏得很開心，謝謝了。」
這都是甚麼跟甚麼嘛！
青年的插科打諢直接破壞了離別的氛圍，讓氣不打一處來的妮芙絲根本組織不起完整的言語來，原本想好的告別也吞回了肚子里。
伊比斯則是沒有理會少女，徑自將東西都裝上了僕從牽來的馬車。
其他商人們的出發準備還需要一會兒時間，然而青年卻像是等不及了似的坐上了駕駛位。
身旁應該屬於妮芙絲的那個位置，看來是要保持空置了。
伊比斯再次俯瞰了獨自立在馬車邊的少女，突然說出了新的留言。
「最後的忠告。」青年說道，「在想辦法拯救他人之前，先要保護自己。」
她聽不進去的，他當然也知道。對著愣在原地的半龍少女揮手之後，馬車開始緩緩行駛起來，向著其他商人們靠近會合。
——於是商隊就這樣離開了。
一大早來此的村民們雖然有些騷動，但他們的人數太少，幾個有勇氣上前的傢伙吃了幾下鞭子之後便無法繼續阻攔。
很快，除了殘留的木樁、火坑和車轍之外，商隊存在的痕跡就徹底從這片空地上消失了，只留下了目睹了他們離開全程的妮芙絲。
她感到了有些落魄。
即使一度考慮過是否要衝上去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座位，但少女最終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說來也好笑，明明已經做好了被強行留下就打斷那傢伙雙腿後再逃跑的計劃，但沒想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
這個曾經每個日夜都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現在也將要成為記憶里的過去……但未必如此。
唏噓的情愫消退之後，理智重回了上風。
既然有著極其優先的任務在身，那傢伙就絕對不會這麼一走了之。
但不管他會不會再度回來，自己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接下來，就按那傢伙說的去做吧。
回到城堡里去，用新身份來繼續探尋這裡的秘密，這確實是最為有效的行動方案。
只有拯救了眼前正在遭受痛苦的人們，自己才能心無旁騖地去享受自由的新生活。
揣著沈重的心情，少女提起了自己的行李轉過身去，向著離開者相反的方向邁出了腳步，走向了和他截然不同的目標。
……
待到妮芙絲回到城堡中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的時間了。
出門去調查的冬神還未歸來，看守大門的衛兵又一次攔住了尚且不屬於此的來客——這一次也一樣，在少女說出了理由之後，毫無警惕心的衛兵便再度放了行。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既然自己的身份是被贈與而來的奴隸，那就先按照女奴的想法進行思考……於是，一個新的名字就浮現在了龍女的腦海之中。
「我要找西德林管家。」她向那個城堡大廳中的精靈女僕詢問，「請問他現在在哪兒？」
「你是那個客人的女奴？你找西德林有甚麼事？他現在應該在後院——」
只需要得知地點，已經遊覽過一次城堡的妮芙絲便能夠自行前往。
她很快就找到了正在督促僕人們清掃積雪的管家。
他似乎也還沒從冬神那裡提前知道消息，所以對於龍女的出現也感到了吃驚。
「姑娘，你不是已經離開城堡了麼？」
「我被舊主人贈與了冬神大人。」她用簡短的話語解釋了前因後果，「這是冬神大人出門前的事情，他已經同意了我的入住。所以我的新住處要安排在哪邊呢？」
西德林皺起了眉。但他沒有對這番話的真實性表達質疑，只是搖了搖頭。
「我現在在忙，姑娘。你先回之前的那個客房暫時等待，待我結束了這裡的工作再來安排。」
「好。」
按照管家的話，妮芙絲又重新回到了那個住過一晚的客房之中。
將包裹擱在床邊後，少女也直接仰躺在了床鋪上——只不過是短短半天，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實在需要安靜一會兒整理一下情緒。
「……哈。」
嘆氣。
有甚麼好留戀那傢伙的呢？
她這麼告誡自己。
只有瘋子才會想著要做奴隸，儘管他確實用相當尊重的方式對待了自己，但是……奴隸就是奴隸，是和自己所期望的生存方式所完全背道而馳的存在。
雖然此刻並未獲得太多甚麼重獲自由的實感，但既然已經取回了自己身體的支配權，就該專注於眼前的目標了。
那麼，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是……嗯，首先應該要取得冬神最基本的信任吧。
期待自己能得到之前的待遇算是妄想，為此也得稍微認真點扮演女奴的角色了。
嘛，大概只是換個對象吹耳邊風罷了，最糟糕的情況下就是受些虐待。
不過，再怎麼說也得先把這裡的事情做完，輓救困境中的人們，最後再考慮甚麼時候離開吧。
對於新環境會加更嚴苛的預期，妮芙絲姑且做好了心理準備。
躺了半響把心情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便決定稍微起來轉悠兩圈。
推開房門，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樓下隱約有著城堡僕人們活動的聲音。
既然差不多快到午飯的時間了，先去填飽肚子好了。
然後，少女就發現了個嚴峻的問題——她不知道廚房在哪裡。
按照之前在聖都獲得的知識，傭人們一般都會在廚房而非甚麼正式場所用餐。
之前參觀的時候，管家可沒有特地帶兩人去過這種地方，進餐時食物也是由僕人們送上來的。
現在要去覓食的話，竟然一時半會想不出行動的方向來。
……找個僕人問一下吧。
正巧，樓梯處傳來了動靜。滿心只想著午餐的妮芙絲趕忙迎了過去，甚至問路的聲音比腳步都要先一步到達。
「不好意思，請問廚房在哪裡——」
路過的黑髮少女並沒有理她，徬彿就當龍女不存在一樣一閃而過衝下了樓。自討沒趣的妮芙絲在原地呆了一會兒，就聽到了西德林慍怒的聲音。
「你在這裡做甚麼？」
他從樓梯下走了上來，似乎對妮芙絲的出現有些不滿。摸不著頭腦的少女平視著這位年齡不小的精靈管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進行了回答。
「我在閒逛，西德林先生。」
「既然要成為冬神的女奴，就不能像客人一樣隨心所欲！」
規矩還真是嚴格啊。
雖然在內心這麼吐槽，妮芙絲也不準備不遵守這裡的規章制度，便點了點頭，用誠懇的表情表示自己已經聽進去了。
接著，西德林進行了下一步的詢問。
「你有甚麼技藝嗎？會彈奏竪琴嗎？還是會跳舞？」
「……都不會。」
「那你作為女奴能做些甚麼？」
仔細回憶了這半年以來的女奴生活，想來想去龍女也只能得到一個答案。
「我會侍寢。」
「……」
總感覺被鄙視了。
「也罷，商人的女奴自然會是這種粗鄙散漫的樣子。」西德林自己找到了理由，「你就搬到庫房後面的那間屋子，和其他女奴隸們住一起好了。明天開始，我會好好管教你該有的禮儀和態度。」
這算是個好的開始麼？妮芙絲不太確定。不過，起碼是成功融入城堡之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