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早春初雪
「你好像有一堆道理要和我說——卻又想不出甚麼合適的話來承載,是不是?」
「……是啊。」她完全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我之前可從來沒想過,即使是科普如此簡單的知識也需要另一種意義上的繁瑣準備……這也是另一維度的需要學習的知識,偏偏我對此知之甚少……」
看著青年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經相當有默契了的妮芙絲很快反應了過來。
「你沒有這麼抗拒我說的知識,只是單純地想反駁我而已,是嗎?」
「無論是一直以來的解釋還是你的說法,對我來說都沒有很強烈地堅信或質疑到底的必要。」伊比斯坦然說道,「我不在乎風的原理究竟如何——辨別哪邊正確一定會消耗精力與時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也意味著老姐的神明權柄會受到損害,對我而言也沒有好處……所以我不會在意這種沒意義的話題。」
「也就是說,比起真相,你更在乎效用嘍?」
「唔……相比之下我更在乎你。要是能讓你高興的話,我姑且會記住所謂的溫差成風的。」
「呃……」
白髮藍眼的少女語塞了。對此見怪不怪的伊比斯只管伸出手牽住了她,督促她繼續趕路。
經歷了小插曲之後的兩人踏步在凍硬的泥土上,向著尚且未知的目的地進發。
由於要仔細搜尋線索與氣味,二人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在進行輕鬆愜意的遠足踏青——伊比斯還會時不時為見到新奇植株的少女進行物種講解,更是讓這古怪的和睦氛圍愈發濃烈了。
直至終於出現在周遭的不妙氣息,才終於讓氣氛脫離朦朧的暖意,回到了寒冬中的現實。
襲擊的現場就在邊界線的稍遠處。
已經開始腐敗了的屍體散髮著濃重的氣味,屍臭卻因為處於逆風側而變得相當淡,儘管妮芙絲並未第一時間察覺,但經驗豐富的青年還是立刻聞到了端倪,發現了這具分布在石頭之後的瑣碎屍體。
「這應該就是那位倒霉的村民了。」見慣了屍體的伊比斯皺起了眉,「但……殘留的屍塊也太過破碎了,甚至還被啃咬分食了大半,檢查起來可不方便啊。」
對於妮芙絲而言,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被損毀成這種程度的屍體。
這究竟是怨魂的所為,還是野獸啃食破壞了完整的現場?
經驗不足的少女對此不得而知。
「我記得,那位冬神好像說過,怨魂會佔據野獸的軀體……這樣或許能夠解釋這裡的情況……」
不用她說,伊比斯當然不會忽略這麼顯而易見的推論。
他沈思了片刻,卻是並沒有為找到答案而那麼快放鬆下來,反而是仔細用「靈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未必。」
「啊?」
「即使是聽起來說得通的解釋,也有可能是事後找補的偽作,那同樣也能變得合情合理。」
「你是說……你在懷疑冬神說謊?」
這傢伙的心裡也太陰暗了吧!自認為能夠忍受他性格的妮芙絲都有些感到無語了。
「但他又有甚麼必要那麼做呢?」她分析道,「亞神是民眾的保護者——這可是你告訴我的知識。就算他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應對怨魂保護村民的立場總不會改變。」
「哼。」伊比斯不置可否,「如果他真在和怨魂戰鬥的話倒確實如此。」
對於青年的陰陽怪氣,少女略微感到了不快。
你自己不是一點都不想幫助村民麼,怎麼好意思說風涼話啊!
即使有著相當好的脾氣,這時候她也忍不住開始了反問。
「那你覺得『真相』如何呢,主人?」妮芙絲用上了譏諷的語氣,「難道你想說,這一切都是源於亞神的陰謀嗎?」
聽到自己的女奴發出如此質疑之後,神情嚴肅的伊比斯則是說出了語重心長的教誨。
「你不明白。」他說,「本質上,高貴的亞神根本不會在意區區凡人的生死——好吧,雖然確實會有在意的傢伙,但越是純粹的亞神就越會看重自己的利益。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策劃陰謀,對這些傢伙來說並不是甚麼需要避開的齷齪事。」
這當然無法說服妮芙絲。她從來不會聽信毫無根據的推測,對於青年的忠告也只是回以冷眼。
「那麼,這位亞神究竟在處心積慮地謀劃甚麼陰謀呢?請告訴我吧,主人。」
對此,伊比斯當然已經有了初步的推測。
「或許是為了復刻最初那位冬神維林德爾的傳說。」他答道,「畢竟,冬神的職位一直以來都被布瑞斯特家族所獨佔,那麼重現這一讓維林德爾成名的事跡對他們而言也是輕而易舉。而重現了傳說之後……」
說到這裡,剛剛還很流暢的伊比斯就卡了殼。
是啊,重現傳說故事的目的何在呢?
即使作為當地領主家族的布瑞斯特家有著製造這一切的能力,他們的動機又是甚麼呢?
眼見青年陷入了沈思,同樣理清了邏輯的半龍少女便對他揚起了眉。
「沒有證據,沒有動機,我很難相信這樣沒有根據的陰謀論啊。」妮芙絲的神情相當嚴肅,「就算你對亞神的偏見都是真的,在眼下的局面上,統治著這裡的亞神們未必是反面角色。要是你想通過負面的話術來影響我的看法,也還請早點放棄這種打算吧。」
「唔……」
這應該是平時在這姑娘心中形象太過精明的副作用了。感到無奈的伊比斯只好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試圖說服半龍少女。
「我來檢查屍體,這方面肯定是我的經驗要更豐富。」將話題轉回到正事上的伊比斯開始分配任務,「你麼,就在周圍搜索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重點是新鮮的非自然痕跡,發現之後就向我報告。」
並不需要多久,他很快就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了——屍體這一邊沒甚麼好說的,殘破的屍塊上並沒有殘留多少有用的信息,哪怕將其認為是野獸啃食後的遇難旅人的殘骸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問題出在妮芙絲那一側:青年顯然低估了少女缺乏常識的程度,以至於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來回奔走處理她的大驚小怪。
「這裡!這邊的樹被利器削掉了一層!」
「……這是熊剝取樹皮食用的痕跡,和人無關。」
「那邊的草叢被整齊地修剪過!」
「兔子咬的。」
「呃,那地上的這些被挖掘過的土壤……」
「不像野豬做的,應該是獾翻土覓食的痕跡。」伊比斯忍不住嘆氣,「你還是坐在那邊的石頭上休息吧。最起碼,要是能擺出個好看點的姿勢,還能讓我心情高興一點。」
幫了倒忙的妮芙絲看起來也很失落。
她終究沒有拒絕青年的提議,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少女並不是那種能夠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的性格,但她更有自知之明,沒有繼續給調查工作添亂。
一人包攬了全部工作的伊比斯忙前忙後了半天,終於得到了結論。
「在我看來,這具屍體完全是被狼之類的獸類殺死的可憐人,找不出其他能夠暗示疑點存在的因素。」伊比斯顯得有些失望,下一個瞬間就重新振作,「但這並不意味著一無所獲——假如所謂附身了野獸的怨魂只能像野獸一樣傷人的話,眼前的情況也能夠解釋得通。」
雖然收穫不多,但此行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最起碼,原先滿是迷霧的所謂怨魂,總算有了些許能夠進行分析的情報,萬一撞上了之後也不會因為一無所知而措手不及。
結束了調查的伊比斯站起身來,見到從石頭上起身了的妮芙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站定原地向她詢問。
「怎麼了?」
「……他的家人,應該也還在等著這位尋找食物的無辜者回來吧。等我們回到村莊中之後……」
沒等她說完,下一刻,折疊好的麻布袋和火鉗就丟到了少女的腳邊。
「我就知道你會想要收斂遺體,所以事先把道具都準備好了。」
伊比斯注視著瞳孔微張的龍女,露出了貼心的微笑。
妮芙絲愣了愣神,五味雜陳地彎腰拾起了麻袋,接著轉過身去不再看向青年,專心收拾起了一片狼藉的現場。
這是被討厭了麼?
應該恰恰相反吧。
即使少女一句話都沒有說,早已摸透了她那簡單好懂的性格的伊比斯也猜得到。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彎下腰來幫妮芙絲一起撿拾起了散落的腐爛屍塊。
不多時,散落在附近的殘骸很快就被收入了麻袋里。收拾好了現場的妮芙絲總算將臉朝向了伊比斯,輕聲道出了謝意。
「……謝謝你,主人。」
「這沒甚麼好謝的,順手博取村民的好感本來也不是壞事。但你原來想說的不是這個吧。」
「那種沒意義的言語已經沒有必要了。」龍女閉上眼睛,再次偏過了頭,「走吧,讓我們回去吧。」
……
目睹外來的商人和女奴將死去村民的屍體帶回後,羊角村的精靈們看向二人的視線便不再像最初那樣生疏了。
死者的妻子麻木地接過了丈夫的遺骨,隨後一個勁兒地表達著乾巴的感謝。
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的妮芙絲只得躲在伊比斯身後,藏入了不會有存在感的女奴角色。
待到這位窮苦的未亡人拖著麻袋離開後,她才重新站回到了青年身邊。
「先回去清洗一下身上的臭味吧。」伊比斯姑且說出了下一步的行動,「還有最後兩天半,應該足夠我們對這裡的村民進行走訪——不過,我很懷疑走訪的效果就是了。」
假如這背後真是亞神在搗鬼,那村民們就不太可能接觸到甚麼重要的情報。
在活動範圍受限的情況下,他們能感知到的不過就只有最粗淺的信息。
而且,貿然進行大規模的走訪也一定會引起亞神的警惕……走出了村外的伊比斯正在心裡考慮著如何修正規劃,就聽到了妮芙絲的聲音。
「——然後呢,走訪完成之後,你準備做些甚麼,主人?畢竟商隊馬上就要走了……」
即使是到現在為止,伊比斯也沒有將此行的任務目標告知少女。
她雖然隱約猜到和亞神有關,除此之外的細節卻始終一無所知。
事到如今特意問出這種問題來,伊比斯大概也對她想要確認的事心裡有數了。
「我不會在這些村民身上浪費時間。」他直接說出了打算,「我要做的事非常重要,那就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重要?」龍女重復了一遍這個形容詞,「對我來說,只有人命才是最重要的。這裡的村民們正站在深淵的邊緣,如果情況惡化的話…無法逃離此地的他們會面臨更加悲慘的境地。所以我必須要做些甚麼來防備最壞的發展才行……」
「這和我無關。」
青年用簡短的回復堵塞了妮芙絲的話。
他在村口停下腳步,冷靜地、略帶好奇地注視著身邊緊鎖雙眉的白髮少女,用人類語說出了長久以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問。
「我很想知道——為甚麼你會這麼看重他人的生命呢?」伊比斯緊盯著女孩綺麗的異態藍眼,「我已經明白了,你本質上和我一樣是個根本不會被任何固有觀念束縛的怪物。不僅僅是不敬神,哪怕是對美德也沒有發自心底的尊崇,甚至會因為形勢變化而毫不猶豫地做出吃人的舉動……這樣的你為甚麼會如此熱衷於把其他弱者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這是個直指少女本心的尖銳疑問。
如果僅僅是道德水平高,並不能解釋半龍少女這異常狂熱的利他性格。
究竟是甚麼在她身上形成了如此矛盾的特質呢?
伊比斯很快就從本人口中聽到瞭解答。
「……因為我喜歡。」
聽起來像是任性大小姐的發言,但緊接著妮芙絲就補充上了後半段。
「我喜歡知性生物不斷創造新事物的奇跡,哪怕只是無法踏出星球的低微弱小的文明,只要還有思考者就一定會誕生進步。所以——為了保護這份無法被規劃的奇跡不斷湧現,無論多麼卑賤的生命都該被尊重。種族、地位、名望、家世,這些都不重要,只有一視同仁地讓更多人遠離需要耗盡生命活力的窮困境地,才會有能讓我感到欣喜熱愛的嶄新事物。這就是我行動的最深層的動力。」
她神色肅穆,無疑是對此深信無比。
得到了從未預想過的答案的伊比斯啞然——他甚至都有些沒完全聽懂這一段長篇大論的心聲。
但無論如何,他的態度也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
「那就不是甚麼非做不可的理由了。」青年的聲音冰冷無情,「想要滿足拯救欲的話,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地方能夠讓你去施展。但是唯有這裡,是我必須確保不能出岔子的重中之重。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壓制一下心裡的喜好,耐心忍著這段時間過去。」
龍女握緊了拳頭。隨後,她又松開了手,臉上掛起了罕見的嘲諷笑容。
「你好像很看不起那些亞神——是呢,錦衣玉食的家族子弟確實沒有摸爬滾打在生死邊緣的某人有能力呢。但是啊,和冷酷自私的某人比起來,說不定還是這類沒甚麼天資的傢伙更應該得到尊敬呢。」
這話本該不會影響伊比斯的心境——可明知道這是少女故意的激怒之舉,青年仍是難得地在聲音中帶上了情緒。
「你更欣賞他們麼?那你為甚麼還在這裡求我,而不是去向這些有權力的傢伙去乞求,讓他們去解決這裡的問題呢?」
「……我會去的。」妮芙絲順著話嘟囔道,「反正約定結束之後,我也有這麼做的自由,是吧。」
「哈。」
伊比斯笑出了聲。
這究竟是惱羞成怒氣極反笑,還是平復了心境後對自己幼稚激將的嘲諷呢?
弄不清楚的妮芙絲只能盯緊了人類青年的灰眼,看著他在轉瞬之間重新冷靜下來,面容平靜地繼續接話。
「你也許在想,當初要是跟著冬神這樣有實力的好人,也總比被我收為女奴要好,是嗎?」
她沒有這麼想過……或者說稍微想過也無法憑借經驗對命題做出判斷。
所以白髮少女只是沈默,誠實地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沒有得到回答的伊比斯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商隊離開以後,我會重新變裝更換身份回到這裡,潛伏起來繼續調查。」
他貼住妮芙絲,靠在她的耳畔輕聲說出了輓留。
「我希望你能夠來幫我——就算約定將要結束,和我協作找出怨魂的真相,對你來說應該也是可以接受的提議吧。我們肯定會合作得很默契,不是嗎?」
這聽起來確實是個很有誘惑力的建議。
畢竟,少女其實很相信這個臨時主人的能力,也相信他肯定能撥開籠罩著羊角村的怨魂迷霧……然而,來自數月相處的默契也使她立刻捕捉到了話術中的詭辯,刺痛般的警覺理性霎時便衝破了曖昧的氤氳。
「那,你要向我保證。」妮芙絲回應道,「查明真相之後,會幫助我將村民從危險的長冬與飢荒中解救,終結他們的痛苦,那樣我就應允你的提議。」
「……」
欺瞞沒有意義。並不相合的目的在此刻出現了裂痕,來自約定的誠信誓約終於讓青年說出了痛苦的否決。
「不。」
他並不是來此解決事態的。
假如有必要的話,利用怨魂讓事態更加嚴峻也是可行的手段。
既然無法得到允諾,面露失望之色的龍女便後退兩步,結束了這個注定沒有結果的密談。
「……那我也無法向你承諾任何事,主人。」
無言的寂靜降臨在二人中間。這時候,灰白的天空降下了商隊到達後的第一場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