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早春初雪
要尋找怨魂相關的線索,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搜查其出沒過的場所。
買到了今日份額糧食的村民已經都回村裡去了,所以在商隊駐地簡單吃過午餐之後,二人來到了羊角村中準備雇傭嚮導。
然後,眼熟的一幕便再次在伊比斯跟前上演了。
「……你就非要管這種閒事麼?」
「我只想弄明白這裡發生了甚麼。」
幾位衣著簡陋的貧農把村裡的富戶家圍起來,還能有甚麼別的原因呢?
存糧告罄的家庭與仍有餘糧的家庭之間會有越來越激烈的矛盾,同樣的情形在昨天就已經上演過一次了。
眼見妮芙絲並沒準備吸取上一次失敗的教訓之後,感到無語的伊比斯便拉住了躍躍欲試想要上前的少女。
「不要腦子一熱就擠進去。先在外圍聽一聽,這樣也能打探清楚狀況。」
這是個相當中肯的建議,妮芙絲也依言站立在了稍遠處。
很快,這些人在此集中的原因就變得清晰了起來——居住在富農周圍的鄰居們此前曾多次來找這家人借糧,但都只是借了幾次後就借不到了。
但有某戶人家租賃了這家富農的土地,因此他就憑著這份交情又偷偷借到了不少糧食。
偶然之間發現了有人能從鐵公雞嘴裡繼續摳出東西來之後,這些被敷衍了的村民們就不約而同地一起擁了過來。
對於這樣的騷亂,伊比斯摸著下巴發表了感想。
「這裡的土地所有形式看來有些微妙。」他自顧自地說,「湖邊被遷走的村莊畢竟留下了耕地,即使大部分荒廢了,剩下的餘量也足夠充裕。正常來說,城堡的主人會把周邊擁有所有權的土地租賃給村民,而直接轉賣或賞賜……是像法瑞瑟斯一樣的老兵麼?」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吧,主人。」
「察覺到的異樣可以作為調查方向,起碼這樣我就知道了之後可以去調查這裡的富農們來印證猜想。」青年聳了聳肩,「至於眼下的事……這裡的村民鬧到最後總能鬧出個解決方案來,並不需要咱們去特意摻和。」
看著妮芙絲仍是忿忿不平的模樣,知道自己拗不過她的伊比斯只好嘆了口氣。
「我想去試試看能不能調解一下……」
「你去吧。我麼,就用這段時間去雇傭嚮導——但咱們要先說好,如果等我帶著嚮導回來時你還沒能調解出甚麼結果,那就要乾脆地結束嘗試和我去調查。」
龍女點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向著聚在一起的村民走去。
目睹著妮芙絲離開,伊比斯搖了搖頭,顯然是對她的行為不看好——調解村民這種事,通常只有村莊中名望較高的人才能做得到。
對於有著利益衝突的兩方而言,僅靠著陌生的外人來說理是不可能得到化解的。
但他就只是這樣看著,隨後便徑自轉身離去了。
「勞倫斯!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為甚麼要對我撒謊?」
「出來!別躲在裡面裝死!」
或懇求,或怒罵的聲音包圍著這戶富戶家緊閉的大門。
然而任憑幾位村民們怎麼叫喊,大門都始終沒有要打開的意思。
來到近處的妮芙絲很快成為了村民們視線的新焦點,也得到了作為陌生面孔該受的警惕。
「你是——」
「好像是那個商人的奴隸……」
既然被村民認出來了,也就省下了自我介紹的必要。龍女微微點頭,搶先對村民們發出了詢問。
「你們在這裡喊了多久了?」
「有半天了吧。勞倫斯這老小子就是不想出來,我們也沒甚麼辦法。」明顯的倦怠氣氛籠罩在這幾個村民頭上,「看來他是打定主意不想見我們了。」
「明明是同一個村子里的,這位勞倫斯這麼做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妮芙絲想起了昨天碰到的箍桶匠。
只是間隔一天,差不多的事就在自己眼前再度發生,很難不把這聯想為普遍情況而非個例——而村民們的回答也印證了她的想法。
「那又有甚麼辦法呢?」他們中的一位灰心喪氣地說道,「一百多年以前,這傢伙還是和我們一樣的窮鬼。但他交了好運在戰場上把受傷的領主親戚背了回來,就用獎賞買了湖邊的一大片土地成為了有錢人,還購置了幾個奴隸幫忙種地。和我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就算硬要闖進去,我們也打不過那個比馬更壯的獸人啊。」
少女簡單地思索了片刻,得到了顯而易見的結論——單方面在這裡和這些村民們談話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所以她提出了建議。
「我去和他談一談吧,看看能不能勸一勸他。」
於是,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半龍少女助跑起跳,像只燕子一樣輕巧地翻過了高牆,落入了富戶的院子里。
牆後,看守在門邊的兩個人類農奴驚愕地看著這個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慌亂地驚叫起來。
「布洛克!布洛克!」
被呼喚名字的似乎是那個正在角落靠著樹打盹的獸人。他猛地驚醒過來,愚笨地搖頭晃腦半天之後,才鎖定了院子里出現的陌生女孩。
「唔……滾出去!」咧著獠牙的男性獸人聲音低沈,「快滾!不然我要揍你了!」
如果過不了這一關,想要進行對話也是無稽之談。
但妮芙絲並不擔憂自己會不敵這個看起來過於強壯的獸人奴隸。
她只是在考慮甚麼樣的過關方法可以將衝突規模壓制到最低——只不過留給她的考慮時間並沒有多少,下一刻來到面前的布洛克就準備提起這個小姑娘的衣服將她推出門了。
能夠應付這種情況的方法,妮芙絲確實也想到了一樣——那是曾經在蜜蜂嶺時那傢伙所施展的壓制性近身鎖絞技巧,使他能夠在力量落入下風的情況下控制住虛弱的自己,也沒有造成肉體上的傷害。
但現在想要僅憑記憶模仿將其施展實在過於困難了,於是少女選擇了最為直接了當的做法:她側身避開了獸人的抓取,隨後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一推,用了些力氣將他摔在了牆上。
咚!
伴隨著抖落的塵土,被打了個猝不及防的布洛克發出了悶哼聲。
龍女在最後一刻收回了大部分力量,使得這一下對皮糙肉厚的獸人傷害不大,但那轉瞬即逝的巨力仍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即使是部落里最強大的勇士,也不會有這樣恐怖的神力吧。
「我不是來打架的。」沒有乘勝追擊的妮芙絲好言說道,「況且,你們也打不過我。把你的主人請出來吧,我想和他談一談。」
於是一直沒有出面的富戶就被奴隸們請了出來。
這個看起來和其他精靈沒甚麼兩樣的男人稍微有些畏懼,但理智讓他站到了保持克制的半龍少女面前,接受了她對話的要求。
「你有甚麼事,姑娘?」
「我來勸你改變主意接濟門外的同村人。」妮芙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知道,現在的情勢很是嚴峻,但是還遠遠沒到最為迫不得已的時刻。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富戶,存糧肯定比普通的村民要充裕不少。如果能夠施以援手的話,村裡的窮人們就能更輕鬆地度過這個延長的冬日,不是嗎?」
雖然她的態度相當友善,但剛剛展露的武力仍然為這段話添加了脅迫的意味。
名為勞倫斯的富戶神情緊張——他摸不准這個有尾巴的陌生女孩來意究竟如何。
「我借給過他們糧食了,還給了不少呢。」精靈皺起了眉,「今年的收成雖然一般,但村裡人要撐過冬天也沒甚麼問題。外面的那些傢伙都是收留了外村來的親戚才會這麼狼狽——這可不是我們這種還有餘糧的人的過錯。」
少女對這樣的拒絕早有預料。
她吸取過上一次的教訓,知道單純的道德勸說無法在這樣的利益衝突下起到效果。
略微思考後,她換了個方向進行發言。
「繼續借糧對你而言也有好處啊——假如這些村民都餓死了,之前欠下的份可就還不上了。反正,不管現在借出去多少糧食,之後你也可以收債拿回來,不是嗎?」
站在對方的立場上進行利弊分析,這樣的方法果然起到了效果。這位精靈富戶顯得相當躊躇,聲音也變得有些猶豫。
「……我也得為自己考慮。」勞倫斯搖了搖頭,「我可是有一大家子要養活,除了妻子還有打理田地的四個農奴……家裡已經在勒緊腰帶了,說不定就會因為少了這些糧食……」
眼見對方看起來已經在思考提案了,妮芙絲便趕忙提供了新的觀點。
「再說了,你也沒必要這麼憂慮。」她學著某人的語氣進一步勸告,「這兒可是有著冬神在的——難道祂會眼睜睜看著村子走向破滅麼?」
亞神們都會傾向於將自己的傳說故事散播出去以獲得名聲,這是從那傢伙那裡得知的公理。
那麼,在此基礎上發散開去的話,很容易想象得出這些期望揚名立萬的偶像們總會刻意塑造能夠解決危機的正面形象——那麼既然平民們眼中的亞神是由這樣的正面事跡堆積而成,他們就肯定會有樂觀的期待。
事實也正如少女預料的一樣。一旦意識到這座村莊就在亞神的保護之下,富戶果然神色輕鬆了許多。
「唔唔……」
他沈默了一會兒,拋出了讓妮芙絲都始料未及的話。
「這麼一想的話,既然埃拉里昂大人就在這裡,似乎也不需要我去做多餘的事情了。外面的傢伙們真要到了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埃拉里昂大人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這想法實在過於符合邏輯,使得龍女也愣在當場無法反駁。
她越是想,越覺得這樣的推論說得通——冬神肯定會解決危機來獲得美名,那麼自己現在想要助人的急迫心情豈不是無用又可笑?
雖然目前為止村莊的狀況稍顯不妙,但冬神那樣子也不像對此感到有多苦惱。
這算是亞神的城府,還是意味著自己迄今為止的急迫都是杞人憂天?
冰冷的低落感沿著心底緩緩上爬。
下一刻,理智便壓過了這份挫敗的情緒。
現在還並不能對局面感到樂觀。
反方向思考的話,亞神不會刻意把失敗的經歷傳播,也就是說這裡的村民依舊處於危險之中。
這麼一想,現今的行動也不完全是杞人憂天。
妮芙絲定了定神,認真地盯住了富農勞倫斯的眼睛。還有甚麼辦法能夠說服面前的精靈呢?下一秒,她便捕捉到了靈感。
……
輕便的鹿皮短靴有節奏地踩踏在凍硬了的泥土上,偶爾夾雜著碾過枯枝的脆響。
側方的另一個腳步則是經過了本能的掩蓋,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並行在一起的二人正穿行在深冬景象的林間,向著離開村莊的方向進發。
「我挺意外。」伊比斯率先發話,「雖然預計是要讓嚮導把我們帶到邊界線旁,由我們倆自己去慘案現場。但是居然還是沒有村民願意接受委託……不過,讓我最意外的是你居然這麼快就完成了說服。我還以為你會在那兒耗上半天呢。」
待到青年回到原地的時候,原本緊閉門戶的富農已經在開門借糧了。
寫欠條按手印的村民們排起了隊,陸續心滿意足地將成袋的小麥往家裡般。
沒有預料到妮芙絲這裡的進展比自己要順利許多,著實讓青年吃了一驚。
「不過,」他補充問道,「你為甚麼看起來有些失落呢?」
這應該是難得的能讓少女高興的行動成果,但她卻對此顯得無動於衷。很快,伊比斯就從龍女口中聽到了答案。
「嚴格意義上,我沒能說服那位富農。」她搖了搖頭,「訴諸道德、分析利益之類的方法都沒有起到效果。到了最後,我也只是轉述了冬神的想法而已——聽說冬神昨天就勒令過別戶人家借糧、希望村民們互幫互助之後,對方就立刻回心轉意了。」
她頓了頓,補充上了自己的感想。
「你說的是對的,身份的不同讓話語的分量也不一樣了。以我現在的身份,要說服別人實在不如間接轉述來的亞神的意志——哪怕這也許是由我捏造扭曲的冬神話語,依舊能讓那個固執富農改變想法。」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伊比斯在心中輕笑,卻也沒有這樣嘲弄常識欠缺的白髮少女,而是頗為真誠地出言鼓勵。
「只要目的達成了,過程甚麼的都無所謂。」他聳了聳肩,「哪怕你真是在說謊,只要能讓對方相信就夠了。從這個意思上看,即使是借助別人的威信也算是達成說服結果的技巧。不用對此太過煩惱。」
「……但我總覺得…唔……」詞窮的妮芙絲嘆了口氣,「算了。也許你說得對,主人。」
氣氛變得有些沈重了。沒有必要進一步幫助少女剖析她內心深處那尚未浮現在念頭裡的潛在想法,是該換一個話題了。
「除了沒有雇到嚮導這個壞消息外,其實我也有個關於探查的好消息。剛剛忘了告訴你了。」
「好消息?」被這個詞轉移了注意力的妮芙絲思考了一會兒,「唔……那是甚麼好消息呢,主人?你一回來就拉著我朝著村外的森林走,該不會是雖然沒雇到嚮導但問出了村民受到怨魂襲擊的具體地點吧?」
這是最有可能的結果,不然,只靠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冬幕邊界處遊蕩蒐集線索的效率也太低了。但伊比斯卻搖了搖頭。
「你說對了一半。」他也不賣關子了,「就在我們來到村裡的前兩天,村裡有個貧民因為忍受不了飢餓偷偷前往屬於領主的森林偷獵。我詳細詢問過村裡的獵人,因為氣候原因動物們都逃離了此地的嚴冬,那麼想要獲得足夠養活一家人的獵物就得越過冬神力量的邊緣。那貧民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應該是被怨魂殺害了。所以,我們只要沿著森林那一側的冬幕邊界線搜索,應該就能找到新鮮的受害現場——另一側是正常的開春溫度,屍體很容易發出腐爛的氣息,要找到目標應該不難。」
就有利於探查進展而言,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消息,可能存在的兩天前的現場總能殘留下更多的信息。
但妮芙絲只是嘆了口氣,略顯哀愁地發出感嘆。
「如果不是情勢嚴峻的話……」
「我說,」伊比斯打斷了她剩下的後半句,「你這樣的心態一點都不正常。難道你能阻止兩天前發生的事嗎?難道你顧及了這裡的異常,其他地方就不會發生別的悲劇了麼?總是這樣胡思亂想,除了讓自己的心情變差之外一點作用都沒有。」
類似的話他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但這次妮芙絲似乎終於稍微聽進去了一點兒。
「……確實如此。」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犟嘴,而是默默低下了頭。
「現實一點地想,我所感受到的愁苦與悲傷不過是源於孕育幼時自我的幻象正被慢慢撕裂……」龍女深吸了一口氣,「但這就是現實的樣子,不是嗎?我……既然已經身處於這樣的現實了,就必須摒棄這種無謂的內耗才行。哪怕還未堅定決心,也得讓心態保持正常。」
「我很高興你總算領悟到了。」
伊比斯伸出手掌輕拍了妮芙絲頭頂。
雖說面前的女孩並不是那種只會怨天尤人的無力弱者,但長期處於扭曲的心態之中也確實會影響人的思維。
能使她開悟不管怎麼說都是讓這位怪力少女穩定下來的好事。
冬幕所覆蓋的範圍並不大,不過多時之後,景象寒暖分明的邊界線就出現在了兩人眼前——外側滿是早春時節萌發的植被,咫尺之外的這裡則是氣溫驟降遍地枯木,這奇異的景色依舊和來時所見相同。
但立足於凜冽的寒風中,所感與所見的背離還是讓妮芙絲產生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個世界偶爾會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超乎常識——她再次堅定了謹慎的心態,緊了緊身上被亞神贈送的新冬裝。
沿著這處於季節之間的曖昧地帶行走,視線的兩端盡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邊是萬物肅穆的枯灰,一邊則是生機勃發的新綠,這份冷與暖的色彩對比微微觸動著少女古井一般波瀾不驚的心弦,使她忍不住伸出手來。
「——有風啊,果然。」
「風?」
「空氣的冷熱差異會使其產生流動——即使是在超凡力量所主導的這片區域,自然的法則依舊在產生作用。」龍女不知為何顯得相當感慨,「如果手邊能有相應的儀器的話,也許就能監測熱量的分布,稍微解開神秘力量作用路徑的面紗……」
伊比斯也不是完全聽不懂這段話。不過,即使是他能明白的部分也相當令人困惑,使得作為聽眾唯一的感想也變得極為尷尬。
「風難道不是來自於母樹枝葉的搖動麼?」他理所當然地說出了一貫以來的解釋,「按照你的說法,風的權能豈不是要位居與冬神與火神之下?這也太過…荒謬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吐槽了。」妮芙絲嘆了口氣,「讓我想個直觀些的例子——打開爐子的時候,會有熱氣吹在臉上是吧?那個就是小規模的風了。發生在更宏觀的空中的,不過是這一現象的延伸而已。」
「唔,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假如這不是一樣東西呢?熱乎的爐子吹出來的,其實是爐灶之神讓食物美味而吹出的氣息。既然並不同一,也就不能將所謂的原理推廣了。」
伊比斯很少見到這麼複雜的表情出現在少女臉上:她張口欲言,沈默半晌後又緊閉雙唇,露出了無可奈何又痛苦糾結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