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晨間瑣事

……

整體而言，西風堡的結構和精靈們建立起來的那些城堡沒甚麼太大的相異之處。

主樓、內外庭、水井、倉庫……就佈局上來說，以抵禦敵人為目的而建立的城堡在空間的利用上相當有效率，而這也意味著其規模與居住用的莊園比起來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跟隨著管家西德林的腳步，伊比斯很快就將城堡主體之外的各個部分遊覽了一遍，並且默默地將所見的建築結構與佈局記在了心裡。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展現城堡愛好者查爾斯專業程度的閒談自然也是不必可少的。

「西風堡應該是最早那批被建立起來的城堡——城門口的設計並沒有進行多重防禦的考量，一旦吊橋被突破，敵人就能暢通無阻地闖入進來。」

「倉庫和僕人的住所挨在一起……哦，這裡曾經應該還有幾棟作坊，現在被改造成花園了麼……」

不僅要說的頭頭是道，態度上也要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才行。

有著這樣熟練的偽裝，西德林果然沒有對青年的身份產生絲毫懷疑。

這位接不上話的老管家只能尷尬地搖搖頭，避開伊比斯的目光。

「抱歉，客人，雖然我在這座城堡里生活了三百多年，對這些其實也不甚瞭解……」

「是麼？」伊比斯作出驚訝的模樣，「這座城堡，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經衰敗至此了麼。」

「正是如此。」西德林答道，「自從我被任命為西風堡的管家以來，這座城堡就從來都是這樣冷清的模樣——唯一熱鬧的時候就是冬神大人繼任神位後回到這裡舉行紀念最初冬神維林德爾的儀式的日子。最早在我對這個地方有印象開始，居住在西風堡中的就不再是亞神或領主，而是布瑞斯特家的幾位遠親……也就是後來……咳咳。」

他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

伊比斯也識趣地沒有進行追問。

當然，跟隨在最後的妮芙絲也是一如既往地沈默著。

遊覽完外部之後，管家將二人帶回了城堡的主體部分，開始了進一步的參觀。

「請。一樓是大廳和廚房，還有存放雜物的儲藏室……從二樓開始，就是客房和臥室……」

安排二人的客房位於西側盡頭，這一層的其他地方似乎都沒有人居住，看起來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這裡自然沒有多少參觀的意義，但西德林只是一個勁兒地拉著兩人在這一層打轉。

伊比斯雖然依舊在不停的評價樓層的採光與保暖，稱贊壁爐和煙囪的佈置，心裡卻已經有了想法。

等到最後一間沒有人的房間也已參觀完畢之時，老管家便在通向上一層的樓梯口站定了。

「三層是冬神大人的居所，請原諒恕我無法帶您上去參觀。」

意料之中。

伊比斯並沒有天真到認為整個城堡都會向自己這樣的外地商人敞開，即使裡面沒有甚麼需要掩蓋的秘密，隨意進入亞神的臥室的行為本身就已經很冒犯了。

他只好露出遺憾的表情，像是發自真心似的嘆了口氣。

「好吧。您能為我描述一下上面的佈局麼？只是站在城堡外面遠觀的話，能看見的只有露台的外沿。無法身臨其境肯定會讓我留下遺憾……」

西德林皺起了眉。片刻之後，他的神情還是松懈了下來。

「這並不困難。」他說，「城堡的第三層是主人們和最尊貴的客人們的房間。再往上就要走一段螺旋的磚石樓梯，到達最頂層的露台。那是被木制頂棚覆蓋的空間，有著整座城堡最好的視野。同一層還有曾經是衛士們使用的小房間和瞭望塔，前者本來存放著箭矢之類的物資，現在已經有了其他的用途。後者則是坍塌過一次，後來沒管就封在那裡了……」

「我想那些瞭望塔應該有充當箭塔的作用，上面或許曾經有射擊孔和觀察窗。」

「你說得對，客人。」

這位和藹的管家慢慢地將更上層的結構娓娓道來，其間還不斷回答了青年對於佈置細節的疑問。

但他的態度依舊謹慎，不願透露任何與亞神有關的情報。

眼見自己的算盤落了空，伊比斯就只能保持住城堡愛好者的偽裝，傾聽了西德林善意的介紹。

最後，管家用簡單的詢問作為了結語。

「……以上就是頂部兩層的結構了。還有甚麼問題嗎，客人？」

此次拜訪應該是要到此為止了。但在離去之前，伊比斯確實還有兩個問題留在心裡——略微斟酌過後，他還是選擇了其中之一開口。

「請問，這附近有叫吉恩霍姆的傢伙麼？」

「……您找吉姆有甚麼事？」

西德林的表情變得非常古怪，但其中並沒有甚麼警惕的意味。

這對伊比斯來說是個好消息——自己的這個提問並沒有引起暴露。

接下來就該說出準備好的藉口。

「我並不認識他。但叫這個名字的傢伙之前欠了我同鄉商人的貨款。我受人委託來找他還債。」

「……那您恐怕無法如願了。」老管家嘆了口氣，「如果您能早來幾個月，還能碰到吉姆大人——但他不久前就已經遇害了。」

「遇害？」

這個詞讓伊比斯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畢竟是個熟練的陰謀家，自然知道將討厭的傢伙送進墳墓永遠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之一。

但既然這個自己特意提起的傢伙死掉了，背後所隱藏的意義……

「他被人殺死了。」西德林搖了搖頭，「您還不知道吧，這位吉拉霍姆本來是居住在這裡的家族遠親，但他性格本來就不端正，最後也是被新來的侍女懷恨在心，夜間令她侍寢時被她用抹布勒死了。」

這段話讓伊比斯在心底松了一口氣。

聽起來，這並不像是為了掩飾甚麼而編織出來的謊言，確實是符合情理的謀殺事件。

但這樣一來就太過湊巧了——偏偏就在自己到達這裡的幾個月之前，向老姐傳遞消息的線人就這麼突然暴斃了。

找不到頭緒的伊比斯只得順著話頭嘆氣，表現出一副認命的模樣。

「本來要確認這種幾年之前的欠債就很困難，我也總不能再回去一趟把那個當事商人帶來——既然他拖欠的貨款本來就不多，也只能由我來勸債主接受損失了。」

這話聽起來也沒甚麼毛病，西德林便也只是默默低著頭不說話。少頃之後，看起來收拾完心情的伊比斯就對著老管家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也就沒甚麼留在這裡打擾的必要了。那就請允許我告辭吧。」

對城堡的初步地形勘察已經完成；儘管並非想要的答案，心中的疑惑也已經了結了一半。

至於剩下的那個問題……現在並非恰當的時機。

等有機會再用別的手段去獲得答案吧。

……

告辭之後，二人離開了住宿了一晚的城堡。

對於未能再與哪位亞神相遇一事，伊比斯稍微感到了些許遺憾。

然而眼下也並非對此糾結的時候——離開商隊駐地一整晚，現在商人們應該將要按照約定開始今日的賣糧了。

「接下來我們該去哪？」

「回去打探情報。」伊比斯答道，「買到了糧食的村民想來不會拒絕與我們交談。這就是向他們詢問的好機會了。」

妮芙絲沒有表達反對，於是二人向著商隊駐地快步走去。

待到那處空地出現在視野里時，果然已經有不少村民圍在附近了。

從數量上看，昨日和話事人們的商談看來也起到了效果，等待在這裡的似乎就是輪到購買今天份額的那部分村民了……或許還要加上少許仍想找機會獲得食物的傢伙。

眼見有商隊的成員靠近，村民們都轉過頭看了過來。

但伊比斯並不在乎他們的心思，徑直穿過人群回到了商隊駐地裡。

「查爾斯先生——」

「怎麼樣，昨天我走之後沒人來搗亂吧？」伊比斯對擁上來的商人們詢問道，「賣糧食的過程還順利嗎？」

「和您預計的一樣，昨天第一批糧食賣完之後確實有很多村民開始吵鬧——不過，在我們表露強硬態度並申明今早還會賣糧之後，鬧事不成的村民果然都散去了。」

「那就沒甚麼問題了。」伊比斯點了點頭，「準備開始今日的交易吧。順利的話，今天的份不用半天就能賣完。」

商隊在這座小村莊里幾乎沒有甚麼交易量，唯一售賣的物品也只有這些從口糧中勻出來的糧食。

幸好伊比斯商談出了個足夠有賺頭的價格，並且提前劃分好了利潤的分配，才讓耽擱路程在這裡無所事事的商人們沒有將怨氣表達在明面上。

他這一次的預料也沒有出錯。

事先通過氣的話事人們顯然很有效率地與村民們進行了一晚的溝通，使得今日的賣糧過程相當順利。

混雜了飼料的脫殼小麥很快就被有序地交到了村民們的手上，而他們留下的錢財與獸皮也很快堆積成了一座小山——和能夠維持生命的食物比起來，這些明顯不對等的交易品對村民們也確實沒有甚麼意義了。

趁著這個機會，伊比斯也很輕鬆地就和買完糧食的這部分村民們交流了起來。

然而……不知是不是農民們過於愚鈍的原因，對於怪異現象的詢問得到的都只是些「似乎有不詳的黑貓出沒」、「大雁的行跡像是在被操縱」、「應該是有女巫在暗地裡搗鬼」這種捕風捉影的線索。

即使聚焦於事件發生的時間線進行還原，也沒能聽見甚麼有用的信息。

就在他以為將要毫無收穫之時，突然從不抱希望的詢問里聽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冬神大人是甚麼時候來到西風堡的？」

「好像是半年以前了——應該是艾爾瑟里恩小姐落水之後吧。」某個年老的村民這麼說道，「我猜他是回來照顧小姐的，畢竟兩人小時候的感情那麼要好。哈，幸好冬神大人回來了，否則我們肯定會被這些怨魂殺光的。」

艾爾瑟里恩——這正是一直未曾顯露行跡的，存在於此地的另外半個危險源的名字。

她是埃拉里昂的表妹，也曾經是冬之亞神最有實力的候補者之一，後來似乎就被家族雪藏，據線人所說就居住在鏡湖附近。

原本以為還需要足夠的契機才能在不引起警覺的情況下得到這位隱藏人物的相關信息，沒想到居然在這時候聽到了這個名字。

按耐住激動的心情，表現出略感興趣模樣的伊比斯繼續發問。

「聽您的語氣，您對這兩位很瞭解嘍？」

「沒錯。冬神大人小時候在西風堡里住過一段時間，而那時候艾爾瑟里恩小姐也在。他們兩個感情很要好，經常一起划船去羊首湖中心玩……那時我經常在對面的山坡上放羊，所以也經常能夠看到他們倆。後來……艾爾瑟里恩小姐在十幾年前回到了西風堡，由吉恩霍姆大人負責照顧她。她偶爾自己一個人划船去湖心，半年前落水又被救起之後，十年才會來參加一次送冬儀式的冬神大人就在今年提前回來了。」

驚喜還真是總會在意外的時候到來。伊比斯沈住心，繼續對著這位老年精靈村民追問起來。

「我昨天拜訪了西風堡，很遺憾沒能見到這位艾爾瑟里恩小姐。您知道她長相如何麼？也許我遇見過卻又沒認出來，那也太過失禮了。」

「你一定能認出來的。」老者咧開了嘴，「小姐她是個很瘦很瘦的漂亮姑娘，有著黑夜一般漆黑的長髮，那樣的美貌見過一面就絕對不會忘記。但她很少出城堡，據說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歌唱——我們路過時也偶爾能聽到她的歌聲從城堡上面傳來。」

很好，這樣目標的外貌情報就入手了，她的居所應該就在無法進入的城堡最上層。

伊比斯又問了幾個有關冬神與其表妹的問題，然而村民畢竟也沒法近距離接觸二人，因此也沒能獲得進一步的情報。

只有關於吉恩霍姆這個人名，確認了是幾十年前到此居住維護城堡的布瑞斯特家族遠方親屬，也確實有著相當惡劣的統治者名聲。

「那這位吉恩霍姆被侍女殺死的事是真的麼？」

「唉，殺了他的人還是我們村裡的姑娘——小莉莎是村裡醫生的女兒，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大概兩年前布瑞斯特的士兵來村裡抓了幾個人，其中就有莉莎她爸。莉莎她也被帶走，不久後又被看見回到了城堡，後來好像成了裡面的女傭……再後來聽說吉恩領主被她勒死了，我們也沒再見過小莉莎，想來應該已經被處刑了。」

「你知道士兵們是因為甚麼理由抓了這些人麼？」

「聽說是『密謀殺害亞神』……但這怎麼可能呢？被抓的人的親朋好友都去問過，可領主那裡咬定了就是這樣，還把去問的人都趕出來，說是已經把這些犯人都送去了主家那裡，而被留著的莉莎則是要為父親贖罪，其他被抓的人的親人還又被要求交了一筆錢……唉，試了幾次之後就沒人再提起這件事了。」

兩年多前，這還真是個微妙的時間點。

就是在那個時候，自己下定了決定向老姐效忠，而在突襲隱匿於聖都的星佔會主要成員之後，有關其他聖都之外的星佔會成員的情報也由著老姐的信息網送到了各地的領主手上。

擁有亞神的家族絕不會對這些敢於殺死並褻瀆亞神的惡心蟲豸有好臉色，因此將這些傢伙出賣換取線人的受信任顯然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想來，兩年前的搜捕就是由此引起的了，這位吉恩霍姆也許能靠這樣的功勞離開西風堡這個偏僻冷清沒有重要價值的據點……只是被揭發的星佔會人員的親屬會把自家的線人殺死，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種典型的貪圖美色反受其害的俗套情節。

伊比斯的心裡大致有數了。又詢問了幾個問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之後，他便告別了這位老者。一轉身，就與沈思著的妮芙絲對上了眼。

「領主總是這樣的嗎？」

「甚麼？」

「那位叫做吉恩霍姆的，聽村民的說法幾乎算是壞事做盡了。他不僅搜刮走大量山珍家畜，還會用各種藉口讓村民繳納稅款，強迫村民在農忙時服勞役修城堡，佔據村莊磨坊和烤爐來收取使用費，收受賄賂進行不公正司法……這在領主中正常嗎？」

她所列舉的都是村民們對這位前統治者所作所為的控訴內容，而這些或許更只是長久壓迫的冰山一角。但青年對此只是聳了聳肩。

「這不奇怪。」伊比斯懶散地回答道，「反正他做了這種事情也不會有甚麼後果……那為甚麼不做呢？這裡是布瑞斯特家族的腹地，村民們即使要逃亡也無處可去，所以他們總是能忍受；這位吉恩霍姆應該是受布瑞斯特主家委託維護城堡的旁系小角色，也沒有甚麼統治的經驗，會遵循慾望行動也不奇怪。」

分析完原因後，他回過神來，意識到龍女問的是這種情況的普遍程度，於是又做了補充。

「在那些平民有選擇的地方，這種情況會更少些；要麼領主能徵召領民出去劫掠發財，那他統治區域的怨言也會被壓制。不過，總的來說，既然要生活在領主的庇護之下，作為代價平民們也得比那些野精靈負擔地更多一些。」

「嗯……」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之後，妮芙絲看起來有些落寞。伊比斯正要出言安慰，轉念一想，改為選擇了轉移她注意力的行動。

「有關村民處的情報蒐集的差不多了，我們去找找獸人怨魂的線索吧——你應該會對此感興趣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