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疾風怒雷
他們紛紛擁上前來,甚至不吝於拋棄同伴之情將那個被小姑娘厭惡的失敗者拉住拖到一邊——第一步計劃完成,接下來就該進入正戲了。
妮芙絲伸出手去握住了雙手巨劍的劍柄。下一刻,這件沈重的兵器就被她單手拔起,如同新手的訓練用輕木劍一樣輕巧地提在手中。
仍然保持著前衝姿態的精靈們並沒有第一時間理解眼前的異象。
但,當被切斷的肢體與飛濺的鮮血撒落在地時,他們終於發出了混亂而恐懼的尖叫聲。
沒有任何多餘的技巧,仍然是那連初學者都算不上的愚蠢握劍方法,可接下來發生的事令人完全無法理解——雙手劍需要一手在前一手在後執握,還要用特殊的步伐與姿勢來適應其特殊的重量以保證進攻效率。
但眼前的少女卻根本不需要那種凡人才需要的技巧。
她只是單手拖著這件武器,用難以想象的蠻力將其揮動,切開砸爛了所有阻攔在路徑上的障礙而已。
僅僅只是一瞬之間,衝在最前面的幾個精靈就在橫掃之下死傷殆盡。
所謂的肉體無非就是這麼脆弱的東西,其中蘊含的生命在沈重的劍刃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總是輕易奪走奴隸性命的精靈們幾乎要將這麼基本的道理給遺忘了,此刻終於回想起了刻在骨髓中的對死亡的恐懼。
待到龍女再度拖劍蓄力揮砍,將嚇呆在原地的兩個敵人攔腰斬斷,終於喪失了士氣的精靈們再也不敢直面這有悖常理的人形怪物,哀嚎著四散逃跑了。
然而,龍女並沒有要放過他們的意思。
她提著巨劍,如閃電一般追擊起了潰逃的精靈們。
從後方刺入胸膛的重刃確切地殺掉了落在最後的倒霉蛋,但將武器拔出所用的時間比刺進去更長。
於是下一個目標遭到的災厄是對準脖頸的揮砍斬殺,靠著慣性前進了數步的無頭屍體終究癱倒了下來。
還有想要靠著地上的木箱阻攔腳步的,也被隔著箱子一起砍成了碎塊。
最後,她直接擲出了雙手劍,將來不及躲進通道里的逃兵釘在了岩壁上,看著他慘叫著步入無可避免的末路。
不過,這就是極限了。畢竟一個人是追不上分散逃離的一群人的,還有一小半的精靈沒有被當場殺死,成功逃離了變成血腥屠宰場的前廳。
「……跑光了啊。」
和剛剛那副嬌媚的模樣不同,此刻鐵青著臉的少女口中吐出的是冰冷無比的話語。
既然目標已經達成,也就不用繼續保持作為誘餌的偽裝,平常那處變不驚的表情重新浮現在了未加偽飾的俏臉上。
她向著被釘住的倒霉蛋邁步,腦海中不由得思索了起來。
要說的話,這應該是第一次的刻意殺人。
儘管事前在心中冠以了審判的名頭,實際的處理方式卻是無法被稱之為公正的處刑,僅僅只是單純的殺戮罷了。
以前,維倫紐夫隊長說過初次上戰場的雛鳥往往會對屍體的味道惡心難受,但自己卻從來沒有這樣的體驗——是因為情感淡泊麼?
不,應該是有更說得通的解釋:本地的靈長類不知為何會對生肉與血液的氣味感到不適,但作為半龍的自己卻能正常辨別出食物的香味,因此就不會有甚麼殺人之後的生理負擔……真可笑,明明有這種厭惡屍體的特性,這裡的智慧生物在互相殘殺方面和龍類不也沒有兩樣麼?
「求求你…別殺我……」
只是被貫穿了肩膀的精靈還未死去,尚有力氣發聲求饒。但妮芙絲只是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就伸手拔出了雙手劍。
「以前有奴隸這麼討饒的時候,你們難道停過手麼?」
這不是詰問,只是為了堅定信念的自言自語。
少女重重一腳踹向精靈,一擊就踹斷肋骨將男人的胸腔踩扁。
她轉過身來,前廳中的奴隸戰士們已經陷入了混亂之中——有的還呆在原地,有的已經開始和精靈們一樣潰散,還有的抱住腦袋趴在地上求饒……然而即使自己只殺死了那些壓迫者,失去控制的奴隸們也只是遠遠地躲開,連一個敢靠近過來的都沒有。
「你們自由了!跑吧!」
往好處想,起碼避免了奴隸們在精靈的指揮下圍攻過來的最糟糕的狀況。
如果奴隸們真的聽自己的話向外跑了,來時所見的營地地上部分稀疏的守衛可攔不住他們。
沒有片刻的停留,提著劍的妮芙絲就向著洞穴深處衝去。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結束奴隸營地中精靈們的生命,然後盡可能地釋放奴隸。
這裡是聖都郊外,奴隸們只要能跑出去就可以獲得自由。
而一但消滅了足夠多的奴隸販子,破壞了其中的器械裝置之後,就能夠極大程度上阻止這處營地繼續運轉甚至將其摧毀。
堅定了目標之後,她便不再有任何迷惘。
順著已經走過兩遍的通道返回追擊,更深處的洞穴此刻已經像燒開的水罐一樣沸騰了起來。
逃過來的精靈們的喊聲不僅沒有起到預警效果,反而將各個支路里的精靈都呼喊了出來。
他們紛紛抽出武器聚集,準備看看究竟是甚麼引起了騷動——然後,不約而同地戰慄了起來。
「哦!母樹啊——」
哪怕是最堅強的戰士,在看見了渾身浴血的嬌小少女單手揮舞巨劍將人竪劈成兩半後,也會萌生立即轉身逃跑的念頭。
不過,在被這處奴隸營地雇傭之前,這些精靈中有不少人有過戰爭經驗,明白只有團結列陣保持戰線才是最容易生還的方法。
為了爭取到集結的時機,兩三個率先拔出了兵刃的精靈迎著龍女上前準備阻攔,同時也有老兵開始在一片混亂中試圖呼喊指揮。
「攔住她!」
「都向我這邊靠過來!有盾牌的去第一行!空著手的快找人借一把備用武器!」
不準備溝通,也不需要溝通。
緊咬著下唇的半龍少女沒有絲毫猶豫,衝刺的腳步也不曾放慢分毫。
即使戰鬥經驗並不豐富,她也意識到集結完成前的這片刻機會是最好的突襲時機。
向著迎面而來的敵人,以及稍遠處正在聚集的陣型,她雙手握住劍柄,高高舉起了巨劍。
「喝啊——」
只不過是毫無技巧與變化的一記全力斬擊而已,面前的兩個敵人就變成了噴灑血雨的肉塊。
繼續向前衝鋒橫掃,無論是盾牌還是肉體組成的未完成人牆就都在重刃劈砍下支離破碎。
並不需要甚麼花裡胡哨的動作與技巧,雙手劍的長度重量優勢加上龍的力量就決定了戰局只能是毫無懸念的一邊倒。
勉強維持的陣型瞬間就被突破,徬彿風暴中的細枝般瞬間就被摧枯拉朽地毀滅。
「怪物!」
「媽媽呀!」
有著軍旅經驗的精靈們同樣也知道,一旦維持紀律的嘗試失敗,對個體而言要在混亂中存活的最優方案就是跑得比隊友快了。
尚有秩序的陣型只維持了不到片刻,就在血肉橫飛之中消失殆盡了。
失去了戰鬥意志的精靈們繼續潰逃求生,或是毫無章法與紀律地各自而戰。
而虎入羊群般的少女只是不斷揮劍,像是割麥一樣收割著脆弱的生命。
切斷、斬斷、劈斷,即使意識到自己是在進行平時一向厭惡的殺戮行為,此刻湧現在心中的卻是某種異樣的暢快感,徬彿重壓在全身的負荷全都被卸下了一般輕鬆了起來——有多久沒有體會過這般輕鬆的感受了呢?
從登上大陸來到布萊丹並被那裡的居民勸說留下開始,就都是需要擔負重任的沈重經歷。
或許最開始幾次擊退進攻後與居民們歡慶的日子是難得的充滿被需要的成就感的幸福時光,但這明明不久前的記憶已經淡化在漫長的痛苦中了。
城市陷落之後,被抓住的自己所經歷的就盡是些悲傷與沈痛的遭遇,雖然偶爾會用放空大腦的性事作為發洩,卻仍有苦悶的氣息郁結在心底。
理智並不能成為排解的渠道,反而像催化劑一般加劇了心境的惡化。
但此時此刻,使用純粹的暴力將作為施虐者的精靈們殺死之後,那股愁悶之氣卻開始在血肉淋灕間排遣消散,徬彿久旱之後扎身沒入浪濤中一般,所有糾纏難解的思緒都投身溶解進了急湍的血色漩渦,煩擾與憂鬱也被清掃一空。
但是……她隱隱覺得這並不正確,不能也不應該依靠這股堆積在屍山血海之上的酣暢感。
可另一股強烈的意志卻瞬間將自省反思衝散,將行動正當化的理由也隨之而來填滿了虛無的空缺——這些精靈都該死!
哪怕沒有細緻的審查與判決,將他們就地擊殺也同樣意味著更多的奴隸能夠得救!
不能再有絲毫猶豫,必須將這些噬人的豺狼惡獸統統剔除!
「喝啊啊啊啊——」
沒有利爪,沒有尖牙,但只要揮動手中的鐵塊,就能撕裂眼前所見的一切敵人。
只是攜帶了短劍長刀的精靈們根本無法形成阻攔,也失去了戰鬥的士氣做不到前後夾擊。
不過多時,原本還打算集結的精靈都已經被殺散了,不是殞命就是向著洞穴更深處逃去。
立在遍地斷肢殘骸中的妮芙絲終於停下動作,稍稍駐足休息——並非是體力有甚麼損耗,而是稍微放空被殺戮所填滿的大腦,以便執行計劃的下一步。
生肉與血液的香味誘使著作為龍的半身以獵食者的身份進食品嘗,但演化得到的理智阻止了這一無意義的行為,驅使身體向著支路深處走去。
這是最為彎繞的一片區域,不少精靈們都躲進了錯綜複雜的通道之中,而奴隸們也被分類關押在其中。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地圖,但使用窮舉法也能把奴隸都救出來。
默記著路線的妮芙絲很快就來到了第一處關押點——沒有精靈,幾個戴著鐐銬的人類奴隸或坐或臥在破爛的草席上,排泄物與血液的味道彌散在房間里。
「我殺了很多精靈,你們自由了,快跑。」
短暫的思考得出了效率最大化的做法,她揮劍斬斷了奴隸們的腳鐐。
可僵在原地或縮進牆角的奴隸們並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意思,只是要麼沈默要麼發出驚恐的聲音做出躲避動作。
應該是自己的樣子太嚇人了吧——渾身都是鮮血,甚至劍柄都有些打滑了,被懷疑也很正常。
沒有繼續在這些奴隸身上浪費時間,妮芙絲立刻離開這裡向著下一條通道走去。
沿路繼續斬殺了兩個裝備精良的精靈之後,通道盡頭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是剛剛處理祭品的地方,自己從房間的另一邊繞過來了。
原本被綁在椅子上的奴隸已經不在了,她應該是因為被伊比斯選中而被精靈們帶走了。
但鐵籠里還有人,數量大概有十多個,雖然都很虛弱但大部分都還活著。
龍女趕忙靠近,從外面打開卡扣,將這些鐵籠都一個個地敞開來,解救了這些將要被殺死的可憐人。
「快跑!我來的那條路沒有精靈!」
但是沒有奴隸有甚麼反應。
他們連挪動一下身子的意願都沒有,寧可蜷縮在狹小的牢籠中也不願走出籠門獲得自由。
倒是有個看起來還有些活力的矮人的抬起頭,發出了虛弱無力的呢喃聲。
「逃…逃去哪兒……逃了也是死……」
也許吧。
這些人看起來快要撐不下去了,就算沒有遇上守衛也很有可能會死在半路。
妮芙絲只覺得心情低落了下來,手中的動作也漸漸放緩——咔噠,她正要機械性地拉開下一個牢門,裡面的住戶就迫不及待地推門衝了出來。
那是個渾身發綠的矮個生物,同樣骯髒虛弱卻活潑得和他人完全不同。
這個生物怪叫了兩聲,就一溜煙地跑出處理室消失在了拐角……好像是個地精。
也是第一次見到地精的龍女愣了一瞬,卻只覺得像是被這個小東西頑強的生命力鼓舞了一樣,重新抬高音量對著牢籠里的囚犯們呼喊起來。
「難道還有比留在這裡被宰殺更可怕的下場嗎!你們為甚麼不再試一試呢,自由就在咫尺之遙了啊!」
她的話終於起到了效果——或者說,那個智力不高的地精的行動終於為在場的奴隸們樹立了榜樣。
即使動作緩慢而衰弱,奴隸們還是陸陸續續地鑽出了籠子,互相幫忙攙扶站好,邁著虛浮的腳步開始逃生。
這幅蹣跚求生的模樣讓龍女感到寬慰不少,她自知沒法提供更多幫助,便馬不停蹄地離開處理間向下一個通道趕去。
接下來的這一路都沒再見到精靈。
是不是都通過繞路逃回到地表上去了呢?
少女對此不得而知。
看來,還得重新沿路回去,如果他們要在營地門口阻止奴隸們的逃生,就要再殺出一條路來。
不過,當務之急是要先抓一個活口。
這裡的道路實在比自己想象得要複雜太多了,如果能抓到精靈指路,解救奴隸的效率會快上不少。
思考著之後的行動,她又接連路過數個空房間,很快來到了下一處有奴隸的地方。
這是處充滿著脂粉香味的房間,年輕的女人們赤裸地圍坐在一起,房間門口並沒有任何衛士在警戒。
也沒有時間解釋自己為甚麼渾身是血,妮芙絲向著房間內的奴隸們呼喊起來。
「快走!外面已經沒有——」
她的聲音瞬間就淹沒在了高分貝的尖叫聲里。
看起來,作為性奴隸而囚禁在這裡的女人們無論是精神還是體力都很不錯,也沒有受到虐待的痕跡。
既然身體健康,她們逃生的能力也不會差。
說起來,自己也是性奴來著……不過,這種特有的經歷可不能作為參考,不是所有奴隸主都像那傢伙一樣奇怪的啊。
等待了一會兒尖叫聲卻仍未平息後,不耐煩的龍女才重重跺腳,終於讓聒噪的女人們住了嘴。
「你們可以逃命去了。」
她的話並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性奴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便又爆發出了音量更大的吵嚷——這一次不再是無意義的尖叫,而是充滿惡意的呼喚聲。
「衛兵!衛兵!這兒有個瘋子!」
「救命!有入侵者要綁架我!」
「快滾開!我才不要跑呢!」
沒有精靈響應這些女人的求救,但妮芙絲也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看起來,這些人很享受作為奴隸的生活,甚至將立場都站到了奴隸主一邊去。
少女的腦海中很快浮現出理智思考得到的答案——性奴和苦力們終歸是不同的,她們的人身安全在年老色衰之前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也更容易被富裕人家看上而衣食無憂。
說不定在她們看來,出現在這裡的自己並不是拯救者,而是教唆她們逃亡陷入生命危險的壞人呢。
半龍少女不再浪費時間思考如何處置她們,丟下這些女人們繼續向前走了。
穿過兩個岔路之後,她又看見了人影——這次是個丟下了武器的精靈,看到自己的身影就轉頭逃跑。
雖然可以不用理會喪失了戰鬥意志的敵人,不過也沒有不追擊的理由,何況自己還需要活口來指路呢。
妮芙絲握住雙手劍,疾步前衝,瞬間就拉近了和獵物的距離。
眼看著要進入能夠伸手觸及對方的距離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卻覺得腳下一空,好像是踏在了甚麼空處,隨後身體就被重力拽得跌落了下去。
……
「朱利安大人!那傢伙被引入溶解洞里去了!」
「很好!」
聽到了難得的好消息,朱利安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不久前才結束了和客人的友好磋商,訂立了報酬豐厚的合約。
但喜悅的情緒沒持續多久,就有慌亂的手下跑過來說那個客人帶來的女奴正在營地裡胡亂殺人。
雖然覺得這是胡說八道,但營地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的景象可做不得假,之後陸續傳來的消息也驗證了相同的情報。
沒有辦法,他只能叫上附近有武裝的手下,試圖弄清楚營地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只不過,所有遇到的手下都說不出甚麼所以然來。
那位叫做查爾斯的客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遺留在中部的屍體肉塊也更像是被甚麼大型猛獸襲擊了一樣。
但一路收攏的手下的證詞全都指向那個看起來就顯得嬌滴滴的半蜥蜴女奴,一時也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真該死!
如果馬格努斯大人甚至是費爾南多少爺知道了營地發生的騷亂,非得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先保證別被那頭少女模樣的猛獸殺死。
要是在這裡丟了性命,再考慮怎麼脫罪也沒意義了!
所幸,對地形了如指掌的主場優勢讓朱利安很快想出了辦法,而這個絕妙的主意也不出意料地獲得了成功。
這讓他終於沒有再雙腿打顫,而是重新對屬下露出了頤指氣使的傲慢模樣來。
「溶解洞里的軟泥怪可不是吃素的,就算那傢伙力氣再大,也不可能討得了好,最後還不是要被吃掉消化乾淨!」
「大人料事如神!」一旁的下屬適時送上了馬屁,「那咱們接下來要不要去追人——營地裡亂成了一鍋粥,只靠剛才去的幾個人可不能保證奴隸全都安然無恙沒有逃走。雖然守住幾個洞口就能保證插翅難飛,不過現在恐怕已經有膽子大的奴隸溜出去了。」
「對。那可都是各個家族預訂的貨物,丟了不僅會有虧損,對營地的聲譽也是損失。還有那個叫查爾斯的——不對,不對!」
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蒼白的朱利安發出了前後矛盾的聲音。
「不對,錯了,那種貨色丟了多少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禁閉室里的東西——那個如果不見了,我們都會有大麻煩的!」
就在不久之前,那個可疑的客人還瞭解了鐵門背後貨物的真相。
如果名為查爾斯的拜訪者別有所圖,而女奴的暴走也是出自他的授意……如果他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而來的呢?
一股涼意爬上了朱利安的脊髓。
母樹啊!
千萬不要是那樣,否則這個簍子自己可擔不起!
後知後覺的他正要下達命令,身邊的下屬卻趕緊送上了建議。
「大人!鑰匙還在不在!」
「對,鑰匙——」
朱利安摸向自己的胸口,金屬片的觸感讓他安心了下來。
鑰匙還在的話,就不要擔心重要物品會被人偷走了。
那扇特意安設的重型鐵門不僅有阻隔一切聲音的作用,安保方面的考量也能說是萬全無比。
就算那個查爾斯要做甚麼小動作,也一定會拿那扇門沒轍!
不可能有人能把那麼重的門給砸開!
「那就先去把奴隸們安頓好,殺幾個立威的話,再亂的局面也能安定下來。然後咱們去營地門口的崗哨那裡確認有無人員外出,如果那個叫查爾斯的沒有離開,再沿著洞外向深處一點點把他找出來……」
「那,那個怪力的女奴怎麼辦?」
有個死裡逃生的精靈忍不住抖了抖身體。
「你該不會是想上她吧?放心,之後會有機會的。」
「不是,我就是怕她……怕她從裡面逃出來……」
「她都掉進溶解洞里了,難道還能爬上來不成?」打斷屬下對話的朱利安擺了擺手,「你不放心的話就自己去確認,看看她是不是被溶解進史萊姆里了。要是想要玩玩她,就等晚些時候自己準備點鹽把屍體撈上來。」
巨型史萊姆通常得用個把月才能溶解掉一整個活人,不過被他捕獲的獵物往往會在片刻之間就死於窒息。
雖然知道落入其中的女孩下場已經注定,仍然有些心悸的精靈還是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慢慢靠近。
如果她真的要爬上來了,就用矛刺過去——想著這樣亂七八糟的事,他向著黑魆魆的洞口探出了頭。
「咿啊啊啊啊啊啊——」
身後傳來的驚叫聲刺破了靜謐,正要離開的一行人猛地回頭,卻正好看見了無比駭人的一幕:那個前去探查的精靈突然被甚麼東西一拽,跌落進了溶解洞中。
隨後,惡獸般的白髮女奴從洞口爬了出來。
她滿是鮮血的雙手已經因為徒手攀爬而多處撕裂,原本整潔精美的服裝也被溶解出了幾個大大小小的破洞,唯一完整的衣物只剩不知甚麼材質的長手套與吊帶襪。
但那怪異瞳孔中炯炯的目光無疑顯示著,她並沒有被溶解洞里的巨型史萊姆殺死,而是再度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了這裡。
「呸、呸……」
吐出口中透明的膠質殘渣,甚至覺得下身裡面還殘留著被侵入的痕跡而忍不住想要扣出來,忍住了衝動的妮芙絲重新審視了現在的處境。
就在剛剛,自己落入陷阱之中,掉在了一團充滿彈性的膠質物上。
那團膠質物徬彿有生命一樣,想要把自己給包裹進去,不僅很快淹沒了雙腿,甚至還順著縫隙侵入了下身,稍微探入了些花徑的內部。
如果不是及時丟下武器,雙手嵌入岩壁用盡全力把自己拽出來,或許就要向落入流沙之中窒息淹死了……現在,姑且算是還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這個怪物……快保護我!」
好消息是,這裡聚集了不少的精靈,就連那個朱利安也在其中。
至於壞消息,就是丟了武器的自己不知道還有多少戰鬥力……但現在可不是猶豫長考的時候,即使急智得到的快棋也要比超時判負更好!
眼見簇擁著朱利安的精靈們開始組織陣型,來不及細想的龍女邁出腳步,向著敵陣衝刺而去。
一行舉著圓盾的人牆幾乎是瞬間就組建完畢,其後的長矛手和刀劍手也在集結。
但仍有一個倒霉的傢伙似乎是因為擔心友人而落在了最後,此刻沒能夠躲回到陣型里去,慌張地拎著長矛向後狂奔。
疾衝而來的妮芙絲伸出手來,咔嚓一聲擰斷了這個精靈的脖子。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舉起這具新鮮的屍體就往人牆上砸了過去。
「——哈!」
被砸中的陣型瞬間就遭到了破壞——不是不願意傷害同袍的屍體,而是那上面附著的力道實在太過巨大,一瞬間就壓倒了數人,將陣型砸出了一個缺口來。
緊隨而上的龍女已經將長矛握在手中,用最原始的動作將其揮舞起來砸向敵人。
木桿立刻在巨力之下破碎,同時被砸爛的還有一顆腦袋,並讓數個勉強想要抵抗的精靈又站立不穩倒下。
她接著用蠻力奪走了某人手中的圓盾,將其重拍在另外一個精靈的腦袋上,登時又是清脆的碎裂聲。
沒有武器就搶,就用拳頭重擊、揮舞尾巴拍碎敵人,即使是這樣純粹依靠蠻力的不講理即興做法,對於已經失去了士氣的敵人也仍然是一邊倒的屠殺。
已經不再有甚麼陣型了,即使朱利安再怎麼呼喊,丟下武器逃跑的精靈也只會帶走更多陷入恐懼的戰士成為逃兵。
他微弱的命令聲也很快隨著釘入腦袋的長劍而終止了。
原本尚且還能維持紀律的精靈們排山倒海般地潰逃,然後一個個地被追上殺死——然後,又是一支生力軍在此時出現在了戰場。
「母樹啊!這究竟是——餵,你們快散成三列讓他們過去!」
是一支新的小隊。
領頭的精靈經驗豐富,立刻下達了變陣放逃兵過去的命令以防陣型被衝散。
尾隨追擊而來的妮芙絲在看清這支隊伍後,卻是停下了腳步沒有乘機衝陣——這是一支奴隸戰士們組成的隊伍,兩三個精靈率領著他們堵在了面前。
因為武器架就在前廳的緣故,他們的裝備和之前所見的精靈差不多精良,經受過充足訓練後也絕不是甚麼能夠被威嚇嚇跑的烏合之眾。
面對著這樣的敵人,龍女終於猶豫了下來。她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嘗試呼喊。
「我已經殺掉了營地大部分的精靈!你們也快跑吧,獲得自由就在今天了!」
這番話確實動搖了一些奴隸戰士的心智。
然而,面前的隊列卻是終究沒有發生動搖——沒有人離隊逃跑,也沒有人發聲應答,只有無言難耐的沈默。
隨後領頭的精靈又發出了新的命令。
「包圍上去殺掉她,她手上沒有武器!殺了她以後,我准許你們都能從訓練中畢業!」
這一次,奴隸們忠誠地執行了命令。
他們的步伐堅定,握緊的武器直直指向面前的少女,散髮出不言而喻的惡意。
「自由」和「畢業」相比,竟然是後者的分量更重要!
手足無措的少女第一次後退了半步——她還是不想傷害這些奴隸,繼而向著他們再度高聲呼喊。
「難道你們不想要自由嗎?難道你們寧願繼續受到奴役、繼續作為隨時會死去的士兵,也不願意掌控自己的命運嗎?」
「殺!」
前進到足夠近的距離後,奴隸戰士們像訓練時那樣發出了整齊的戰吼,開始舉起兵器衝鋒。
如果完成了包圍圈,即使力氣再大的怪物也一定會被圍攻砍成碎片,勝利的天平也毫無疑問地向著沒有錯過戰機的一方傾斜了。
龍女也不再猶豫,選擇了轉頭就跑。
她的動作確實要更敏捷,瞬間就將兩方的距離再度拉開。
重新保持間距後,少女回過身來,原先訝異的神色再度被堅定的沈默所取代——她的已經重新撿起了一根完整的長矛,屈臂舉在了肩頭。
然後,擲出。
蘊含著可怖力量的投擲武器瞬間貫穿了最當頭的戰士胸膛,隨後去勢不減,將他扎在了身後第二人的身上,接著是將兩人與最後的第三人釘在了一起。
眼見了如此超乎常理的可怖一幕,所有的奴隸戰士都被震懾在了原地。
接著,妮芙絲又撿起了第二根長矛——於是不想變成穿成一串的奴隸們終於潰逃了,丟下兵器撒腿就跑,生怕慢一步成為了惡獸的犧牲品。
「……」
已經,沒有再戰鬥的必要了。
隨手丟掉長矛,面露落寞之色的龍女沒有再去追擊那幾個組織了奴隸戰士的精靈,而是再度抱住膝蓋坐了下來。
不知何時,上湧入腦的血氣退散了,清醒與理智重新回到了上風——或者說,用于思索戰鬥方式的理智消退了,用於考量戰略失誤的理智終於開始了運作。
自己做的這些事,究竟有甚麼意義呢?
就算從這處營地逃走,逃到了聖都的郊外,那之後又還有哪裡可以去呢?
無非是要麼像野獸一樣藏身在難以生存的密林之中,要麼再度被哪個精靈領主捕獲,重新淪落失去自由。
而且,即使自己這次摧毀了這處奴隸基地,對於聖都奴隸們所處的大環境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影響。
有權勢的傢伙還是會有需求,於是想要討好他們的精靈仍然會踴躍地從各地將奴隸運來、會尋找新的地址建立營地、會把更多活生生的生命變成祭品……奴隸需要的不是一時出現的好心人,而是更穩定的整體改變,那才是能夠恩澤所有受苦者的方法。
否則,任何有理智的奴隸都會做出選擇,向自己亮出利刃而非聽從甚麼鬼話逃跑——哪怕監視者虛弱無比,握著武器的奴隸也不會反抗,因為站在精靈背後的是一整個社會的運轉規則。
所以,自己現在的做所作為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除了自我滿足之外沒有任何意義……或許還有一點,就是用屠殺來發洩心中的鬱悶。
但是,自己明明是知道的——只是殺人而不建設是從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那麼,為甚麼剛剛親手收割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時,又會毫無負擔地想出讓自己行為合理的藉口呢?
既然自認並非是精靈社會中的一員,又有甚麼資格去審判甚麼罪惡呢?
就算有人會對此拍手叫好,也不能證明自己行為的合道德性——沒有程序、沒有擁簇,只有被不屬於此的道德所浸染的特殊個體在釋放天性罷了。
根本沒有來自於公道的正義,社會的道德只能從社會中來。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臆想病患者在屠殺而已。
「我也…爛透了……」
「怎麼爛了?不是做的挺好麼,我的小寶貝?」
熟悉的、令人討厭的聲音再度響起。她抬起頭,果然看見了稍遠處青年微笑著的面孔。
「……你怎麼找過來的?」
「用了點特殊能力——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讓人想要忽視都困難?」邁步走近的伊比斯看到地上的屍體後又皺起了眉,「我以為你只會專心救人的,順帶著可能會殺幾個精靈立威……但你居然快把整個營地的精靈都屠乾淨了。嘖,是不是我太過低估你心裡的壓抑程度了?」
妮芙絲咬住嘴唇,卻是沒有做出回答。回憶起之間專注獵殺精靈時的狂暴記憶,她又忍不住再度閉上了眼。
「別縮著啊,該起來了,要哭也回家去哭,地上多髒啊。」
「……你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吧。」
又變成了油鹽不進的樣子啊。伊比斯嘆了口氣,來到少女面前蹲了下來。
「你又在責怪自己,是不是?除了自我埋怨以外,你能不能偶爾也抱怨一下別人?」
「……」
「我看看……哦,這樣啊,你想要殺精靈,卻被奴隸們給圍住,最後不得以投矛殺了他們才脫逃……我操。」
這傢伙居然說了粗口。
是被奴隸們的死狀嚇到了麼?
仍然陷在內疚中的妮芙絲稍稍為伊比斯的異常所驚,隨即被拉住手臂拽起——她抬起頭,面前的青年臉色鐵青,顯然是發生了意料外的狀況。
「我沒想到你殺掉了朱利安,這下就麻煩了……得趕緊做些補救才行。」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殺人的……」
雞同鴨講啊!
煩躁起來的伊比斯罕見地撓了撓頭。
雖然很想讓妮芙絲振作起來,但現在不是花時間安慰她的時候。
稍稍思考,他很快想出了這時候該用的話術。
「我是說,我現在有任務要交給你——這處營地的靠山你也知道,是歐頓家族的費爾南多少爺。如果你不希望他以後繼續在別的甚麼地方建立起同樣的魔窟來,就得照我說的去做。」
他的話起到了一點效果。半龍少女渙散的眼瞳稍稍聚焦,隨後流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我幫你殺了他……」
「不。」青年笑了起來,「這次,只要送個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