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風暴之前
扮演受害者的科克演技有些生硬,而一邊圓場一邊用明顯的手勢向觀眾們展示作弊手法的波里尼就極有表演天分了,誇張滑稽的動作將蒙在鼓裡的受害者襯托得更像丑角了。
被表演所吸引的人們很快就理解了賭場的作弊手法,人群中不斷發出嘈雜喧嘩的議論聲。
這正是昨天和眾人們商議後得到的行動方案——直接和賭場作對並不改善居民們沈迷賭博的現狀,阻止他們繼續向無底洞里投錢才是重點。
外環有許多窮困潦倒的賭徒,其中當然會有人醒悟過來明白賭場在暗地裡做的小動作,向他們請教內中奧秘後就能用表演的方法展示給其他居民,揭露賭場的險惡用心。
雖然並不是直接闖進門裡打砸,釜底抽薪的做法也和那沒甚麼區別了。
幸好這次帕納齊也會躲在暗處,和其他血尾幫一起護衛防止狗急跳牆的賭場方衝出來。
面對如此萬無一失的舉措,這傢伙會想出甚麼樣的方法應對呢?
妮芙絲小心地觀察著青年的側臉,想從那看出些慌亂或嚴肅的神色來。
只是她的期望落了空:托著下巴的伊比斯只是饒有興趣地駐足遠觀了一會兒混混們的表演,就毫不在意地繼續行進了。
「從後門進去吧。」
繞開過於熱鬧的正門,從無人小巷中通行的二人很快靠近了賭場。
用鑰匙開啓後門進入,其內的氛圍果然變得冷清了些——雖然大廳里仍有不少聚集在一起發出噪音的賭徒,從數量上看卻是不像平時那般人頭攢動了。
環視一圈尋找德雷克的身影無果,伊比斯索性拉住了一位賭場侍從詢問。
「德雷克在哪裡?」
「老闆他在四號房間里和混混頭子談話。」
面向重要客人的包廂平時總是滿員,現在已經能空閒出來作為談話了麼,情況比想象中要嚴峻些啊。
點了點頭的伊比斯帶著面色古怪的女奴來到房間門口,按照約定將她按在了牆後藏好,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的談話似乎陷入了僵局,正好被推門而入的青年打破。黑髮棕眼的冷面男人愣了一瞬,就用無可指摘的姿態行了一禮。
「您來了,查爾斯會長。」
伊比斯微微點點頭,對德雷克使用的恰當稱呼表達了贊許。
他隨即將目光放在了在場的另一人身上——名為帕納齊的幫派頭領神色警惕,遒勁有力的右手已經悄悄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是你?!」
「真是巧啊,血尾幫的頭領帕納齊先生。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知近來是否安好。」
「哼。」
帕納齊並沒有因為客套話就變得放鬆下來,雙眼來來回回在兩人身上掃了幾圈,才冷冰冰地發出質問聲。
「紅珊瑚商會的會長是你?我只聽說過這間賭場加入了那家新成立的商會,卻沒想到還能碰上有一面之緣的熟人。」
「不錯。鄙人正是紅珊瑚商會的會長。」
「你究竟是誰?只是區區一個商人的話,作為賭場的後台還不夠格——光是那些被搖錢樹吸引過來的蟲豸惡獸,就不是沒背景的傢伙能對付的了的。」
對於帕納齊直接了當的提問,青年回以狡黠迂迴的對答。
「賭場成為紅珊瑚商戶的一員,不過也就是幾日之前的事,那又何來『後台』的說法呢?帕納齊先生想必也知道,這間賭場存在於此也有數年了,總不能是現在剛成立的商會從過去的有心人手裡庇護了賭場吧。」見到浪人的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伊比斯又慢悠悠地將話題轉了回來,「當然,倘若這賭場從一開始就是我個人的掌中之物,作為私人財產被我控制著——那就是說得通了。」
前半句是邏輯上反駁的辯解,後半句又提出了新的可能性,被繞彎了的帕納齊想了一會兒才聽出來對方坦然承認的畫外音。
沒等他將要發作,打斷節奏拿到主動權的伊比斯便接著話題向下說去。
「我確實不僅僅是個商會會長,也是幫助某位大人物分憂的為其效力的卒子。實話告訴你吧,那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存在——哪怕是背後攛掇你來賭場鬧事的幕後人,那個沒有亞神的弱小家族的子弟,在這位大人物面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帕納齊心裡一驚,卻是強作鎮定作出反駁。
「甚麼幕後人?我們幫派是為了附近的居民們不再被毒害——」
「這話別的混混說得,唯獨你不行啊,帕納齊先生。你忘了五天前的那個晚上,自己去中環和誰碰面了嗎?難道不是那次會面讓你獲得了與我作對的動機麼?」
浪人的瞳孔猛地縮緊,咬著牙發出了沈悶的低吼。
「你是如何——」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所以你也沒必要用昨天才學會的正義話術來搪塞我,帕納齊先生。」保持涵養的伊比斯對浪人露出了飽含好意的微笑,「費爾南多·歐頓所許諾的那筆錢確實足以償還血尾幫的債務,但是,為了這點錢就與我作對是很不明智的。」
雖然擺出了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事實上,伊比斯確實不知道那次秘密談話中歐頓家的少爺所提出的具體條件——他所收買的幫派內應也只是在那晚偶然注意到了帕納齊的奇怪行蹤,並且刻意留心看到他帶著一袋子金幣回來了而已。
對於會面另一方身份的判斷,則是來源於內應拿過來的金幣樣本:那是歐頓家自己鑄造的式樣,花紋完全照搬了庫雷尼亞家的「長壽果葉」金幣,卻在用料上偷工減料而有了細微的區別。
現在看來,關於交易條件的推斷並沒有出錯。
眼前的男人像獅子一般壓抑著胸膛中的咆哮聲,終於還是將顫抖的右手從刀柄上移開,凶狠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射了過來。
「……我沒想到這間賭場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或許你是對的,我應該把錢退還回去……」
「如果帕納齊先生不介意的話,」伊比斯適時地火上添油,「鄙商會也可以雇傭貴幫,簽訂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條約。」
這不過只是沒有細節的客套話,就算出了這筆不小的錢收買了血尾幫,伊比斯也沒想好該讓他們做甚麼。
但帕納齊的反應就有些出人意料了——他明顯是露出了動心的態度,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得到的另一個條件,是讓盲人重見光明的方法——比起錢財來說,這才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紅珊瑚商會背後的是某位亞神,對吧?但亞神也不一定能治好一個瞎了眼的小姑娘……」
原來如此。
作為血尾幫一員的,名為尼雅的盲人女孩,從妮芙絲那裡以及幫派內應那裡得到的信息都能說明她的特殊性。
有這樣的一層原因在,這位一向有著正義名聲的幫派老大會破天荒收黑錢也不太奇怪了。
不過,往好了說,雖然帕納齊對亞神能否治療一位盲人女孩心有疑慮而不願毀約,他起碼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商會背後有著亞神坐鎮的設定——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你要想清楚了,姑且不論歐頓家是否在欺騙你,既然這一方有著亞神的庇護,那你還在妄想通過履約來從歐頓家手中得到治療方法嗎?不可能拿到的懸賞可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
男人鎖緊了劍眉。
這是再正確不過的道理了,有著亞神撐腰的賭場不是之前所想的孱弱對手,那麼所謂的約定似乎也沒有履行的必要。
可是夢寐以求的治癒尼雅的方法明明就近在咫尺,這股不甘心的情緒愣是讓帕納齊咬著牙擠出了話。
「剛剛為止全部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僅僅只是憑這樣一番空口就毀約不乾,那我還有甚麼面目在外環繼續混?」
「確實。」
沒有因為對方的冥頑不靈而惱羞成怒,青年反而表露出了贊同之色,這讓帕納齊有些摸不著頭腦。下一刻,他便聽見了另一個提議。
「那麼,倘若是歐頓家主動撤銷了原本的協議,帕納齊先生想必就不會感到為難了吧——既然那是五天前達成的約定,那就同樣以五天為定怎麼樣?這五天里還請貴幫鳴金收兵,之後就會有轉機發生了。」
五天?這傢伙是甚麼意思?他要用五天來直接對付歐頓家麼?心中震驚的帕納齊還未準備來得及答應,伊比斯就已經轉過了身去。
「還請仔細考慮這一提議吧。鄙人還有其他要事,就先行告退了。」
他沒有任何要確認帕納齊反應的意思,就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出離去,只是將背影留給了呆立在原地甚至沒能發出聲音輓留的浪人——以及同樣不知道少爺在想些甚麼卻還是保持了冰冷高深姿態的德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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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巧地跟隨著青年離開賭場之後,妮芙絲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不確定的語氣開啓了話題。
「用這五天的時間暗殺那個與你作對的競爭者——這就是你的打算?」
「不光要暗殺,還要將其掩飾成不會引起懷疑的意外事件。這確實有些困難,不過呢,稍微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
這是用輕描淡寫的語氣進行吹噓的話術,依靠反差來拔高說話者的形象。
只是青年下意識想在女奴面前炫耀能力的念頭落了空——少女從來沒有刺殺相關的經驗或知識,因而對實現「暗殺某人並偽裝成意外」的難度沒有任何概念。
她只是點了點頭,就自顧自地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讓尼雅小姐重見光明的治療方法……這個時代真的會有那種技術嗎?還是說,這又是神力或其他超自然力量……」
儘管包廂的隔音效果良好,刻意留下的門縫也足以讓外面的妮芙絲從頭到尾地竊聽裡面發生的短暫對話。
對於帕納齊被收買一事得到確認的驚訝並沒有持續多久,但更讓人在意的是那背後的理由。
常規科學技術必然不可能發展到能夠治癒盲人的程度,那麼後一種猜測的可能性幾乎是必然,或許就有相應的事例存在,才能讓帕納齊對此深信不疑。
是否要去蒐集一下相關的事跡來滿足好奇心呢?
對了,這傢伙一副甚麼都懂的樣子,直接問他大概率也能得到答案……可那樣就變成自己有求於人了,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少女的心裡升起了莫名的期盼——這傢伙這麼擅長猜人心思,說不定等下就會說出來顯擺了。
她心懷期望地等待了一會兒,卻是理所當然地沒能如償所願。
「舊角鬥場是精靈王亞珀塞隆檢閱勇士們的場所,現在已經荒廢得和廢墟沒有兩樣了。按理來說,那片土地應該是亞珀塞隆後人的財產,不過那些體面的上層人士們做事比較絕,沒留下甚麼漏網之魚。角鬥場漸漸荒廢之後,裡面的石料都被聖都居民們搬走挪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廢石堆也不適合開墾耕種,因此就被遺留到了現在。」
「……啊?」
「啊甚麼,我在和你解釋奴隸營地的情況。你不喜歡聽麼?」
「不……我只是……」古怪心思落了空的少女搖了搖頭,「只是你這段話里的信息量太大了,讓我一時半會沒有理解過來。」
「很正常。就算是年輕的精靈們也不一定瞭解過這段歷史,像你這樣沒常識的傢伙聽不懂也不奇怪。」
龍女並沒有被話語中的嘲弄之意惹怒。
她早就接受了作為外來者的自己在當地人眼中是文盲的認知差異,略加思索之後毫不感到羞恥地提問請教。
「『體面人』和『精靈王』之間發生了甚麼衝突?既然現在大部分精靈都不知道這件事,如今雙方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與真相又有多少偏差?」
「那是近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德魯伊信仰的精靈王被想要扶持亞神的其他部族聯合起來打倒……我只瞭解這麼多,其中的內情早已經被淹沒在歷史中了。至於如今雙方的形象——這種簡單的問題你不會自己去找答案嗎?」
妮芙絲不滿地瞪了青年一眼,隨即將這份埋怨化作了刻意偽飾的做作,抱住伊比斯的手臂夾起嗓子開始撒嬌。
「求求你啦,主人~ 就告訴妮芙絲好不好~ 」
「這時候想起來叫主人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能讓這個油鹽不進的石頭姑娘學會通過沒甚麼成本的曲意逢迎來獲益也算是不錯的調教成果了。
心情輕鬆的伊比斯也沒有繼續追究她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加上敬語的行徑,像平常聊天一樣隨心所欲地娓娓道來。
「精靈王亞珀塞隆是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有許多流傳下來的史詩傳唱。他最大的功績是團結了不同種族的精靈部族們,尊崇母樹為精靈們的唯一信仰,並讓母樹的恩澤在這片大地上開枝散葉。不過呢,他中年昏庸和女兒奈拉私通。奈拉是個惡毒的毒婦,迫害其他跟隨亞珀塞隆的精靈部族領袖,並與人類奴隸在母樹的祭壇上私通而引起了神罰。母樹挪開樹根降下洪水,並將亞珀塞隆的陽具變成了梧桐樹苗,懲罰他的肉體作為梧桐樹的養分,靈魂沿著根系回歸了母樹的懷抱——這就是傳說的結局。」
「確實像是傳說故事……也就是說,傳說背後的真相是其他精靈部族領袖謀害了這位精靈王嗎?」
「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哪裡還有甚麼真相呢。」
人類青年搖了搖頭,「普通的精靈自然壽命雖然也有數百年,但物是人非的速度比那要快太多了。各大部族領袖們的親族逐漸演變成了如今那些古老的精靈家族,但更多的是後來居上躋身與他們同列的『泥腿子』——傳說所發生時的大陸世道與現在可不同,哪怕是攔路搶劫的精靈強盜,集結一小股人馬搶下無主的地盤之後也能自稱領主,花幾百年憑借兩三代的通婚嫁娶也能尊貴起來。」
「英卡納家族也是當時最古老的精靈家族之一,保存著不少可以反映當時情況的故事和記錄——但那畢竟經過了近千年的時光侵蝕,只能從扭曲腐壞的證物中窺見當時的一角,甚至連拼湊出甚麼完整的故事片段也很困難。就比如精靈王的女兒奈拉,在某個碑文中是母樹正直虔誠的祭司,放到某個傳說故事里又是玩弄陰謀的反派。一些記載里說她美艷絕倫心地善良,另一些又說她長相可憎心思惡毒……誰知道哪些是美化抹黑,哪些又是古時好事者想要博眼球而編出來的流言……」
「但是,主人你開頭都說了『德魯伊信仰的精靈王被想要扶持亞神的其他部族聯合起來打倒』這種話了,現在這副久遠事跡不可考的說法不是又把它變成了猜想嗎?」
「猜想——可能吧。反正這句話是老姐告訴我的。」不在意自己說辭前後矛盾的伊比斯聳了聳肩,「『亞珀塞隆想把偉力全都歸於母樹,並把自己和女兒塑造成無法言語的母樹唯一的代言人。可不能移動的母神無法滿足各個部族擴張的需要,所以那些部族都想要沾染母樹權柄分一杯羹,亞神就是由之而來的存在』,這個故事從邏輯上沒有甚麼漏洞,而老姐她作為亞神肯定有別的渠道窺視真相,我看把它當真也不會有甚麼錯。」
邏輯上的完備和事實上的成立可根本不是一回事啊……跟著青年腳步的妮芙絲悄悄窺探他的側臉,心裡突然產生了奇怪的猜想——他肯定是知道這一點的,但那位風神姐姐應該是他最信賴的人,所以這傢伙才會懶得思考與求知,不加思索地就把這種解釋照單全收。
少女沒有就這一點再繼續質疑下去,而是將話題移回到了自己感興趣的部分上。
「那麼,古時候的大陸和現在又有甚麼不同呢?我從來不知道哪裡可以瞭解相關的知識,既然英卡納家族有相關的記載,具體又是怎樣的呢?」
「我不知道。」伊比斯倒是回答得很乾脆,「綠藤堡專門有個房間存放著相關的事物,我從小也對那些木片獸皮耳濡目染了。但你要是現在想讓我把碎片一樣的記載整理好告訴你完整的古代圖景,那我實在懶得做。等有空我帶你回去綠藤堡了,你再自己去瞭解那些東西。」
這並沒有熄滅妮芙絲的好奇,反而讓她問出了更多問題。
「綠藤堡?那是個城堡嗎?我知道城堡是用於守衛領地的軍事設施,你是在那裡長大的嗎?」
「是啊,那既是那片地區的名字,也是英卡納家族擁有的城堡。家主不喜歡鄉下莊園和繁華些的城市,就喜歡那個又小又狹窄的冷冰冰的石頭堡壘。托他的福,小時候我和老姐一年里有一半時間都在綠藤堡里。除了打獵活動和需要舉辦宴會的節日,平時也沒有甚麼事情好做,只能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老姐後頭向她學習,或是期待不定期拜訪的商人們帶來甚麼好玩的東西……離城堡幾里之外有個瀑布,那後面還有老姐和我自己佈置的秘密山洞……」
關於童年回憶的話題總是說不完的。
從林間偶遇的黑熊說到冬去夏來的大雁,還有降雪時被瓦妮莎當做鍛鍊能力的沙包砸雪球,趕路的兩人絮絮叨叨地聊著天——或者說,甚麼也不想的伊比斯隨意地向妮芙絲吐露著童年時的經歷。
到了快要正午的時候,他們才終於到達了那處奴隸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