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飛虹貫日
位於聖都西北郊外、蒂斯特納河的河灣邊坐落著一座莊園。
自然,莊園本身是沒有甚麼特殊之處的,諸如羊油、蜂蠟、蜜酒、鵝蛋、樹莓之類的特產品相也只是一般,和附近別的莊園的物產沒有區別。
不過,莊園的主人翁是個好客慷慨的女士,定期會舉辦盛大的宴會宴請各家的俊美男女,就連音樂之神伊西多羅也是她的座上賓,經常會在宴會上獻曲,博取賓客們的喝彩與仰慕。
當然,更重要的是那之後的時光。
等到晚宴結束之後,早已準備好的莊園客房中會點起熏香,為互相看對眼的先生女士們氤氳曖昧的氛圍,幫助他們繼續水到渠成的下一步。
夜間,會有奴僕準備新鮮的瓜果供客人們取用,活動完畢的男女們也可以穿著清涼的長袍在院子里舉杯賞夜,享受愜意悠閒的美妙時光。
這時候,臨幸了某個仰慕者的伊西多羅也會彈奏夜曲,讓賓客們全身心地放鬆沈醉下來。
不過,今日來到莊園的賓客們卻是難得的無緣這一體驗了。
雖然音樂之神也偶有未能蒞臨的情況,但今天卻完全不一樣。
這位美貌的神只確實參加了宴會的上半場,可卻在中場休息之時罕見地拒絕了一位曼妙美女的投懷送抱,獨自一人匆匆離開了莊園。
是因為主人翁觸怒了這位尊貴的亞神嗎?
發覺情況有異的客人們竊竊私議,漸漸地將目光聚集在了上半場與伊西多羅有過交流的相關者身上。
「你說,你幫亞神大人調了琴弦,他就突然變了臉色?究竟是甚麼樂器擁有這樣的魔力,能讓音樂之神都為之魂不守捨啊。」
「那不是樂器的問題——是數學。」舉起一杯果酒的忒倫斯嘗了一口,滿意地享受賓客們聚焦而來的好奇心,「伊西多羅突然找到我,說聽聞我是數學家,就請我幫忙弄明白一種十二均分的律制。那確實是具有挑戰性的難題,需要算十二次方來弄明白弦長的數值——當然,這問題其實就和算三次方根等價,因為二次方根可以用尺規作圖簡單得到,而四次方根就是算兩次。」
「我和朋友們很早就開始研究如何用尺規開三次方根了,但始終沒能找到方法——不過,音樂神的問題是求解兩倍的十二次方根,並不限定工具,因此直接進行計算就行了。總之,我花了整個晚上的時間得到了結果,大約是一又五千零十一分之二百九十八,因此伊西多羅就依照它調制了琴弦。哦,那確實是我從未聽過的美妙琴聲,而音樂神顯然也被其感動了。他這樣匆匆離開,想必是為了趕緊回去將其完善吧。」
真相倒也不完全是這樣。
此刻,深夜之中的聖都街道上,音樂之神伊西多羅正小步疾行著。
原本,這該是他在聚會上物色女伴,並用花言巧語和動人音樂將女伴變成床伴的時機。
聖都絕大多數的妙齡少女都不會拒絕和一位英俊的亞神度過旖旎的一夜,可只有姿色絕佳的女孩才有被挑選的意義,這也是能夠篩選入場賓客的宴會存在的原因。
但不知怎麼的,他就看見了忒倫斯那個傢伙,心裡突然產生了奇怪的念頭——自己並不喜歡那群總是不敬神的健身狂魔,可是聽說他們在數學上的造詣不錯,正好那天偶然從女奴隸那裡聽來的十二平均律困擾了自己太久,而與智慧之神的關係太差沒法去尋求幫助,說不定可以找這傢伙問問。
哪怕在心底鄙視這群自詡「智者」的愚人,甚至做好了遭到拒絕的心理準備,結果卻完全出乎了伊西多羅的意料之外。
難道是因為這些傢伙只是嘴上死硬,其實並不敢得罪有權有勢的亞神嗎?
比起得到幫助的疑惑,另一個劇烈的念頭擠佔了亞神全部的思考——調制完畢的琴弦發出了奇妙的音色,兩個本該有瑕疵的半音完美無缺地重合了。
那個美麗的白髮女奴說的是對的,她果然不是普通的存在!
路邊隨便遇到的奴隸怎麼可能是精通音律的樂師!
她一定是母樹賜予的奇遇,是只屬於自己的仙靈!
傳說中,那是指引與陪伴英雄們的超凡存在,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又怎麼解釋如此巧合而完美的相遇呢?
匆忙作出告別,亞神獨自一人走上了歸途。
往常,他並不會這麼急著回去,總要在宴會散場之後將女伴帶回自己在內環的大宮殿,繼續玩耍直到天明。
只是今日他的心中已經被那個神秘的白色影子所填滿,不再對其他的女人抱有興趣了。
之前,難以實現的律制讓他心懷疑慮,覺得自己只是遭受到了蒙騙。
可親眼見到調制完畢的琴弦發出了美妙無缺的音色,那個記憶中的身影就變得愈發高深起來。
模糊的面容被美化補全,無意識間迎合了內心深處的喜好,也讓伊西多羅心緒激動起來。
一定要找到她——即使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要憑借庫雷尼亞家族的力量,哪怕把聖都弄個翻天地覆也要把那個白髮女孩找到!
他孤身行走著,寂靜的夜色完全無法撫平興奮的心情。
直到踏上中環的石板道,清脆孤單的鞋履敲擊聲才讓伊西多羅稍稍清醒了些。
現在是無人的午夜時分,就在不久之前,數個或隸屬或同盟於庫雷尼亞家族的亞神遭到了襲擊。
儘管事發地點與時間都不盡相同,此刻,不也是正適合襲擊的場所與時點嗎?
亞神的心情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
受到懷疑的兇手,是阿扎爾家的戰神考爾提耶。
如果真是他的所作所為,被偷襲的自己恐怕……不,那種蠻子怎麼能夠傷害偉大的伊西多羅大人呢!
聖都還有三位以上不會與他串通的亞神在,自己也不是爐灶之神那種弱者。
退一萬步講,只要不是被一擊殺死,一旦高聲奏樂示警,被驚醒的人們只會讓兇手暴露出來無處可逃。
對,正好可以反過來,把自己作為誘餌。
如果真是考爾提耶那傢伙做的,只要自己能夠及時把整個聖都喚醒,那他就百口莫辯,必然會受到所有亞神的針對而逃不過清算了!
心裡打好了算盤,將竪琴拿在手中的伊西多羅小心翼翼地繼續前行。
走回內環的路從沒有那麼漫長過,他的心臟也慢慢地跳動加速。
沒有走出幾步,他的面前,道路旁的石台階前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個女孩子——清秀的面容相當稚嫩,漂亮的灰長髮綁成了活潑的雙馬尾,一直垂到女孩的腰際。
清晰起來的視野所傳回的信息讓亞神變得安心了許多。
這是個一看就沒甚麼危險性的女孩,要說有甚麼引人注目的,也只有她那飽滿無比的巨乳,被包裹在緊緊貼住身體的奇特黑色布料中,形成了能將身材一覽無余的誇張曲線。
她身上穿的是件相當奇特而沒有廉恥的衣物,不僅將細弱的四肢暴露在外,甚至只在下身形成了三角形的遮擋區,完全將兩側的大腿根部甚至胯間都顯露了出來。
那黑色的布料也是見所未見,不僅反射著月光形成了多處引人注目的亮斑,質感更是與麻布或棉布都要迥然不同,徬彿沒有空隙一般貼合在女孩的身體上,甚至連那小巧的肚臍處也形成了凹陷。
除此之外,少女的身上就只有一件腰包和兩個皮制水囊,就沒有其他的衣物或飾品了。
此時,這個女孩正雙手捧著一根銀色的金屬棍,緊張不安地來回踱著小碎步,徬彿是在等待著甚麼人來私會一般,視線不住地往街角瞟去。
為甚麼大半夜的會有這樣一位童顏巨乳的漂亮女孩穿著奇裝異服出現在街道上呢?
難道是特地等待自己的狂熱愛慕者嗎?
沒等伊西多羅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發現亞神的灰發女孩也吃驚地跳了起來。
「呀!是…怎麼這麼快……」
【說了讓你別離開了,你還非要去藥鋪摸東西——】
【誰能料得到這傢伙來得這麼早,你能嗎,老太婆!】
【別吵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目標比預定時間提早到達地點,既然不能放棄精心準備的伏擊,那就只能硬來了!】
「索菲婭!別管計劃了直接上!」
就在同時,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急促地逼近,同時還有甚麼人在說話的聲音響起。
伊西多羅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聲源,赫然發現那是一隻正在屋頂上疾步奔行的黑貓!
沒等他理解過來眼前發生的怪事,對面的灰發女孩也陡然動了起來。
她將那根金屬短棍高高捧起,輕聲吟誦、又高聲怒吼了甚麼。下一刻,爆發出了燦爛奪目的耀眼光華!
「冰爪寒膚,凍皮徹骨……綻放吧——聖輝瞬刃捷露尼扎拉!」那是有如太陽再臨般的猛烈強光,儘管只是霎那間的短暫爆發,也足以讓伊西多羅恍惚目盲。
等到他重新回復視覺的時候,短棍——不,那不是短棍,而是劍柄,托舉著由純粹光芒組成的輝耀之劍。
那個女孩就舉著這樣一柄連形體都在夜風中搖曳的不定之刃衝了上來,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即使是伊西多羅也反應過來了。
這突然出現的奇怪女孩絕對不是甚麼善茬!
哪怕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光芒構成的古怪武器,與熱浪一道迎面而來的蓬勃殺意可做不得假!
這絕對不是衝上來投懷送抱的美麗少女,或許正是那個最近襲擊亞神的詭異刺客!
伊西多羅拔出腰間雷神贈送的長劍,下意識試圖格擋襲來的劍鋒。
但是——徬彿在用燒紅的刀子切開黃油一般,那實體化的光刃毫無阻礙地切斷了幾乎算得上是神話武器的劍身,如果不是意識到不對躲得及時,勢不可擋的光刃就會結結實實地擊中亞神毫無防護的身軀。
即使如此,融化的鐵水滴落在手腕上的疼痛也讓伊西多羅的思維清晰了起來。
剛剛應該直接用竪琴奏樂的,他的心中最先產生的就是對錯誤判斷的懊悔。
雖然無論甚麼神職的亞神都擁有比凡人更加堅實可靠的身軀,但伊西多羅見過受到襲擊的亞神身上那可怕的傷痕,替代了本能的思考開始有意識地驅使身體做出了躲避。
想法只在一瞬之間。
一招未成的女孩並沒有放棄追擊,雙手拖住光刃自下向上使出揮砍。
這一下依舊是又快又狠,那徬彿沒有重量一般的奇特劍刃以極快的速度再度襲擊而來。
心中大駭的伊西多羅只能極限後仰,整個人摔倒在地上,才狼狽不堪地躲過了這一擊。
但還沒有完,回到高舉武器姿勢的女孩重重向前踏步,快要裂衣而出的豐乳隨著她的劇烈動作猛地顫動,接著就是毫無香艷色彩全力向前的再度斬下。
躲不開。
這一下一定會正中胸腹。
倘若是有相關傳說的亞神,或許能以尋常刀劍無法加身的能力得到豁免。
但此時面前的絕不是冰冷脆弱的凡物,而是不知如何鍛成的,由純粹光芒所聚集的利劍。
手腳並用開始掙扎的伊西多羅拼命向後挪動身體,可眼見那來勢不減的光刃就要落在胸前小腹……呼!
那是揮空了的聲音。
差之毫釐的劍刃只落在了音樂之神的胯間,堪堪用高溫燙灼了衣褲與腿肉,便一頭插進了石板路中。
劫後餘生的伊西多羅死命後退,終於撤出了安全的距離,這才長吁了一口氣出來。
他看得清清楚楚。
最後關頭,那光刃像是到了極限一般,形體突然便縮小了一截。
正是這一截之差導致這最後的斬擊揮了空。
至於原因,似乎也再明顯不過了——那個攻擊落了空的女孩此刻已經滿頭是汗,提著緩緩熄滅的劍柄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原地。
伊西多羅沒有從她身上感應到任何與神力有關的氣息。
要推測的話,先前那幾乎要威脅到自己性命的恐怖光刃不可能是隨手拈來,肯定消耗了她巨量的體力與精神來維持。
這是凡人的襲擊!
會有哪個凡人敢這樣攻擊一位尊貴的亞神呢?
向後爬出數步的音樂之神站起身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雙腿間的灼燒幻覺讓他忍不住呲牙。
強忍住說髒話的衝動,努力保持優雅的俊美亞神謹慎地再度後撤拉開距離,仔細觀察著這位凌厲的襲擊者,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夜梟之賜。
這是那些德魯伊們的把戲,能讓人在夜間也能如白晝一般視物。
儘管那光刃最開始的時候爆閃了一下,之後也只是如一根點燃的大蠟燭一般,並沒有提供足以照明戰場狀況的光線。
此時女孩那金瞳之中不時流轉的蒼青色彩,正是施加了夜梟之賜的證明。
還有,她的手臂也出現了異常——小臂上原本光潔細膩的肌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徬彿蒼白的樹皮一般的增生物,其上布滿了鋒銳無比的硬質褶皺,散髮著難以忽視的陣陣寒氣。
霜皮術,依舊是德魯伊們的戲法,那襲擊者的背景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幫過時的老傢伙們瘋了嗎?派了這種小娘們來殺我。」很顯然,這是那些有著德魯伊信仰而不尊敬亞神與母樹的老頭們的傳承。
伊西多羅從未將這幫枯骨放在眼裡,可也一時想不出這般古舊的勢力與自己的家族有甚麼衝突。
以及,這姑娘的頭髮怎麼突然變的銀閃閃了?
他不再煩惱各種各樣的問題,下定決心解決這場鬧劇,將手放在了一直捧在懷中的竪琴上。
「小妮子當心!」
黑貓的叫聲在流淌而出的清澈曲調中顯得刺耳,讓伊西多羅皺起了眉。
現在分不出手來,過會兒再收拾這只會說人話的寵物。
他專心彈奏曲調,體內的神力共鳴著彰顯了相應的權能。
「停手吧,小姑娘。好好待在原地聽聽我的演奏,不要再揮舞刀劍了。那可不是好女孩該做的事——」
********************
索菲婭突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向扎了根一樣動彈不得了。
為甚麼呢?
她想不明白。
明明痛的是手掌,為甚麼是腳丫先撐不住了呢?
掌心滾燙的聖刃劍柄已經開始有了冷卻的跡象,可是,自己的腳居然先不聽使喚了。
這樣的話,即使再度喚醒聖刃不也砍不到對面了嗎?
如果是按照練習時的推演,這時候自己已經砍下了那個亞神的腦袋了啊。
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是因為自己偷了個懶,想要等時刻快到了才躲進巷子里準備伏擊,而沒有預料到亞神會提前出現嗎?
難道這次伏擊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一個又一個疑慮開始擠佔原本空空蕩蕩的思考,孕育起了急躁和無助的情愫。
即使在之前考慮過各種各樣的狀況,可從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發展。
毫無經驗的女孩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覺得有股巨大的失敗之牆鋪天蓋地緩緩砸下。
她的心中連逃跑的思路都想不出來,只能呆立在原地仍由絕望籠罩一點點籠罩全身。
「嗚……瑪格麗特老師,我該怎麼辦……」
下一步要怎麼走?
該怎麼應對現在的險境?
毫無應變經驗的少女本能地張口呼喚能夠將自己從現狀拯救的可靠大人。
下一刻,她所求救的對象就傳來了堅定可靠的回應。
「索菲!我教過你的!」
教過的……對了!現在不正是使用這個法術的時機嗎!
沈心靜氣,摒棄雜念,平舉劍柄,練習過無數次的咒文開始吟誦,一度低落的魔力之潮再度湧現,緩緩積蓄著將要形成現象的要素。
眼見汗漬涔涔的女孩平舉著短棍後就不再有動作,站在稍遠處的伊西多羅只是覺得好笑。
德魯伊們的手段他是大致瞭解的,其中可不存在甚麼能在這麼遠的距離上產生威脅的戲法。
他一邊繼續彈奏使人流連駐足的美妙樂曲,一邊發出了陳懇的勸告。
「乖乖扔下武器放棄抵抗,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與一位亞神抗衡吧,小姑娘?要是現在就投降的話,我會考慮寬恕你犯下的罪行哦。」饒恕一位已經襲擊了多位亞神的刺客?
這絕無可能,哪怕是庫雷尼亞的家主也無法承擔這種後果。
但如果是勸導一位童顏巨乳的極品精靈美少女束手就擒,那是個男人都不會拒絕。
和自己在宴會上遇到的那些女士小姐們比起來,這位銀發金瞳的刺客少女稍顯稚嫩了一些,但她那豐碩的胸部實在令人難以忽視。
要是就在這裡直接把她給殺死了,那也未免太過可惜了些。
如果她態度好的話,就給她侍奉贖罪的機會,過兩天再交出來定罪。音樂之神暗暗做著打算,手中的彈奏也沒有停下。
「我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跟著他們是沒有前途的。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還不願意束手就擒嗎?難道你是在等待同伙?只要聽到我音樂的人都會受到影響,那就意味著沒有人能在我奏曲時靠近過來。」他的勸誘都沒有起到效果,徬彿甚麼都沒聽進去的女孩只是握著劍柄,像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僵持就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卻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看起來,這個女孩根本沒法從神力的束縛中逃脫,那就可以慢慢施加手段了。
要不要彈一曲增加情調的曲子呢?
異變就在此刻發生了。
徬彿是漫長的歌唱終於淡出,默誦的咒文已然完成,劍柄的尖端上顯現了耀眼的日芒。
剎那間,極其危險的預感讓伊西多羅偏開了頭,隨即一束射線自下而上撩過,擦著他的肩膀落了空。
然而,僅僅是這樣的擦傷,就已經讓伊西多羅感受到了焦灼的刺痛。
肩頭的衣物與皮膚都已經在這一擊之下變得破爛不堪,本該濺出的血液瞬間被蒸發,留下了可怖的焦黑疤痕。
這瞬息而逝的攻擊還破壞了亞神手中的竪琴,將這件精美的藝術品變成了一團不再能發出聲音的破爛。
琴已經毀壞,帶著神力的歌曲當然戛然而止。重新恢復行動能力的索菲婭卻是面色蒼白雙腿顫抖,幾乎都要站立不穩癱瘓下來。
【看你教的甚麼東西,老太婆,這不是根本沒能起到效果麼!】
【囉嗦!除了「輝烈陽炎」,難道還有甚麼法術能有效傷害到亞神嗎?】
【威力大管個錘子用,小妮子這不是體力損耗得更嚴重了嗎!這還怎麼打,讓她趕緊撤下來,下次再找機會伏擊!】
【不能走!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趁著竪琴被破壞了,再讓索菲堅持一下!】
【瑪格麗特女士說得對。羅納弗雷、佐蘭,這時候還是相信小索菲婭吧。她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繼續進攻,索菲婭!」
那個會說人話的黑貓適時響起的指揮聲讓伊西多羅心煩意亂。
該死,剛剛太過懈怠了!
這可不是那些德魯伊們能用出來的招式!
難道,這和剛剛那一閃而過的光劍一樣,都是他們藏匿的底牌?
之後究竟還會有甚麼古怪的戲法?
亞神不敢再大意下去了。
看著名為索菲婭的少女調整好呼吸後跑動著靠近過來,伊西多羅伸手撥弄了竪琴上僅剩的未在剛才的那一擊中斷裂的琴弦,卻傳出了清脆的崩裂聲。
斷裂的琴弦抽打手指的刺痛讓音樂之神不氣反笑起來。太天真了,以為破壞了樂器就能阻止一位亞神施展權能了嗎?休想!
他冷笑著看著索菲婭疾行接近,將手指搭在了嘴唇之上。隨後,悠揚的曲調緩緩飄散而出,挾著神力卷向了衝刺而來的女孩。
【這是魅惑!……還好有莫戈羅,這都在計劃之中……】
「用嗜血!」
少女前衝的勢頭陡然停止,努力聚起堅毅神色的臉蛋也禁不住放鬆了下來。
但在無端湧起的愛意支配意識之前,另一股猛烈的衝動完全覆蓋了思考,將她的瞳孔染成血紅。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滯的腳步再度邁出,用愈加劇烈的鼓點帶偏了原本抒情悠揚的魅惑曲調。
雙目已然全是瘋狂色彩的索菲婭高舉雙手,將短棍當做鈍器對著伊西多羅狠狠砸下!
「這你媽——」
即使是以優雅自居的亞神也忍不住爆出了粗口。
嗜血狂暴!
這不是那幫獸人薩滿們的巫術嗎?
怎麼會出現在德魯伊們派來的刺客身上!
但他也來不及思考或躲避,只能試圖架起手臂阻擋這狂暴之下的雷霆一擊。
砸下的短棍狠狠落在了伊西多羅的胳膊上——然後就被他給架住了。
【……瑪格麗特,你有沒有吩咐過小索菲婭要先喚醒聖輝瞬刃再使用嗜血術?】
【這、這還需要吩咐嗎?她那小胳膊拿著劍柄砸人能有甚麼威力?】
【……下次教她的時候別把她當成你原來那幾個有天份的徒弟了。請把小索菲婭當成傻子從頭開始一點點慢慢教。】
【各位!現在要煩惱的是這個問題嗎!】
形勢又反轉過來了。
只是個普通精靈小姑娘的索菲婭並未擁有甚麼超乎預想的怪力,也沒有多少對敵的經驗。
她的理智已經在巫術的影響下所剩無幾,也就根本沒考慮過用短棍去砸亞神是不是就相當於在給他按摩。
伊西多羅也僅僅是被這無謀的襲擊嚇了一跳,很快就緩過神來,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這樣的突然襲擊也只能造成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驚訝罷了。
音樂之神並不是沒有應對嗜血狂暴的經驗——甚至說,他最擅長克制這個把戲了。
他好整以暇地招架了索菲婭的進攻,口中也重新哼唱起了新的旋律。
這一次,是悠長夢幻的安寧曲調,如同母親輕撫嬰兒臉頰般輕柔地纏繞在狂亂的少女周身。
眼中的紅光消退,一往無前的氣勢也在這悠揚的歌聲中消散殆盡。
呼喚平靜的和諧之聲不僅消去了巫術的效果,甚至讓少女腦海中的敵意與殺意都一點點地被抹除。
用神力安撫著索菲婭的伊西多羅眼睜睜地看著剛剛還在擇人而噬的野獸漸漸消去了鬥志,揮舞短棍的手也變得無力慵懶。
再有一會兒,她就會連戰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具凹凸有致的嬌軀也會順理成章地跌入自己的懷抱……【必須拼一把!餵,老太婆,用你那個蚊子一樣的把戲給他來一下!】
【那只能施展一次——用貓的身體來施法太勉強了!】
【一次就夠了!現在不用更待何時!】
「哇啊!」
突然間,臉上被甚麼東西結結實實地打中的疼痛感讓伊西多羅中斷了歌唱。
那是四道拖曳著青色螢光的魔力彈,以極其迅捷的速度飛射過來,將亞神砸得眼冒金星。
也就是這個空檔,脫離了狂暴巫術與平靜神力影響的索菲婭終於恢復了理智,茫然地四處轉頭觀察記憶斷片後的現實處境。
「該死!這只貓能夠抵抗我的音樂……狗屎!」視力沒有第一時間恢復的伊西多羅後退了兩步,試圖躲開可能到來的攻擊。
可不知所措又疲憊無比的索菲婭也只是慌張地站立在了原地,根本沒有要趁機追打的想法。
「我、我現在應該……」
忍無可忍的黑貓終於咆哮了起來,徬彿有數個重合在一起的聲音交疊著發出了呵斥。
「你在愣住幹甚麼,索菲!」
「小妮子你趕緊去做掉那個偽神啊!」
「只不過是對付個非戰鬥神職的弱等亞神就猶豫成這樣,以後你要怎麼辦!」
「小索菲婭,好好想想你的父親和母親!」
「一切尚在預案之中,趕緊上啊小姑娘!」
父親和……母親?
某種被掩蓋在理智之下的情愫突然炸裂了開來。
那是如此激烈而毀滅性的情緒,瞬間將少女心中的遲疑與懦弱一掃而空。
她再度看向面前的音樂之神伊西多羅,原本清澈的眼瞳即使未被巫術支配也染上了血絲。
這一刻,她的視野中再無別物,只剩下了被沖天的怒火與殺氣所覆蓋的亞神身姿。
音樂之神,需要歌曲或旋律來施展神力的亞神,哪怕只是敲擊鼓點也能影響聽者的情緒與意志。
他身上同時還攜帶著其他亞神贈送的寶物,已經確認的就有雷電之神的長劍……換句話說,只要屏蔽掉音樂的影響,就能夠極大削弱這位亞神的戰鬥力。
戰前所推演的預案在少女的腦海中飛速掠過,最終將結論落在了她腰間的水袋上。
是啊,既然突襲沒有成功,使用狂暴來對抗聲音的計劃也失敗了,就應該使用早就準備好的其他方案了。
她擰開水袋,毫不猶豫地喝下了裡面的內容物。
那是有著濃烈氣味的腥臭液體,是數十種材料所熬製成的魔法藥劑。
其效果,僅僅是短暫地恢復些許魔力,但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嚴重副作用。
此刻,索菲婭只覺得自己的頭又暈又痛,幾乎無法集中注意力,雙耳和鼻孔中也不知甚麼時候留下了紅艷艷的鮮血。
蜂鳴一般的劇烈耳鳴聲蓋過了一切聲音,就連老師們的命令和囑託都成為了無足輕重的噪響。
這下子,是要短暫地變成聾子啊……薩瑞斯老師好像還說過這會造成終身的聽力下降來著……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現在要做的,應該就是……「復仇——我要為爸爸媽媽復仇——!」
從剛剛補充了些許魔力的身體中索求力量,全部灌注到手中高舉的捷露尼扎拉之中。
太陽般的光華再度綻放,即使是被霜皮術所覆蓋的小臂也毫無疑問地傳來了炙熱之感。
耀目的光芒之中,索菲婭依稀看到嘴唇顫抖著的伊西多羅在說著、或是唱著甚麼。
她竭力發出嘶啞的怒吼與嚎叫,將手中凝聚成實體的光芒之劍揮下。
「噶呀啊啊啊啊啊——」
沒有命中。
千鈞一髮之際,放棄了施展神力的音樂之神突然消失了身影。
失去目標的光刃揮了個空,只是在空中虛無地炙烤著。
在哪兒?
那傢伙跑去哪裡了?
無頭蒼蠅一般的索菲婭拖著不斷流失力量的身體來回尋找。
為甚麼突然就不見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
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老師。
睿智的黑貓似乎在喊叫著甚麼,可已經被魔藥毒害了的雙耳中卻是只有空空如也的嗡鳴。
老師有可能會提醒甚麼呢?
想起來了!
「伊西多羅會帶著隱匿短帽,那是黑夜與暗殺之神贈送的神器」。那麼,現在就應該用「屠夫」叔叔教的血之飢渴來把他給找出來!
少女伸出左手靠近下頜,用力一拉。
鋒利的霜皮褶皺像冰冷的刀子一樣割開了嬌嫩的肌膚,瞬間就被噴湧而出的血液所浸染。
強忍著疼痛感,小心地用舌頭將浸滿手背的鮮血喝下,有些生疏的咒文也開始在腦海深處緩緩構築。
索菲婭並不喜歡鮮血的氣息。
僅僅是在兩年之前,她還只是個連雞都不會殺的孩子。
但此時,感受到還帶著溫度的粘稠液體順著喉嚨流淌而下,一股難以明說的焦躁之火正於體內緩緩升起——那是慾望被前所未有的甘美味道所攥緊的衝動,就連被透支的身體也再度煥發虛假的渴望,正是咒文開始緩緩生效的證明。
「……予我以永不歇止的飢與渴。」
霎時間,濃烈的血腥氣息在鼻腔中擴散了開來。
那越發刺激著被調動起來的嗅覺神經,使得一切空氣中的氣味都變得清晰起來。
發霉的木料、石階上的青苔,還有聖刃燒灼的氣息一樣樣都無所遁形。
以及,不僅僅是自己的血液,就連混雜在其中的屬於亞神伊西多羅的血液味道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跡一般界限分明——那是之前他的肩膀被射線法術擊傷的殘留,此刻清晰地暴露出了本該隱匿的行動軌跡。
「在這兒!喝啊——」
被追蹤的目標,竟然就是近在咫尺。
舉著斷劍想要繞道背後偷襲的伊西多羅只見到原本還毫無防備的少女沒有任何徵兆地突然揮劍向後斜斬。
他根本無法躲避,只是瞬間就被這鋒利至沒有形體的光之劍刃切開了臂膀。
突然顯形的亞神慘叫一聲,下意識捂住了空蕩蕩的右身側。
本該在在那裡的肢體已經掉落在了地面上,如果不是光刃附帶的高溫燒結了斷面,使得截斷的血管都被堵截間接止血的話,光是失去手臂之後恐怖的出血量就能讓亞神暈厥過去。
他本該先出手的偷襲更是毫無效果,僅僅只是割下了少女的一小縷銀發,就已經喪失了再度握起武器的可能。
快逃!
再和這個弄聾了自己的瘋子打下去,一定會被她給乾掉的!
求生的本能促使伊西多羅立刻做出了選擇。
他向後倒去,將身體倚靠在磚牆上,腳下靴子的力量瞬間發動,使得肉體毫無阻礙地溶解在了岩與石中。
眼見快要得手的目標將要逃走,被意料之外的狀況所驚嚇的黑貓發出了提示的嚎叫。
「小索菲婭!那是能夠穿過岩石的神物!一定是大地之神的力量!快用腰包里的材料施展化石為泥——」
【別喊了,小妮子現在又聽不見你。還是靠咱們趕緊追上去吧!】
身手矯健的黑貓飛奔而來。
但在它翻過牆壁之前,索菲婭就已經伸出了手。
光刃切開了厚實的石牆,轟然倒塌讓出了一塊空洞作為通道來。
牆後,正躲在某戶人家院子里的伊西多羅慘叫著想要繼續逃跑,但根本不給他機會的索菲婭已經追了上去,雙手握緊熾烈的光劍直直地向著亞神的胸膛插下。
這一次,終於是毫無阻礙地命中了——然而下一刻,本就開始慢慢暗淡的捷露尼扎拉再一次地熄滅了,黑暗重新籠罩了下來。
啊……魔力已經用光了啊。
不僅僅是乾涸的程度,就連指梢末端最後的一絲一毫都已經被聖刃所吸乾。
那比平時練習的「力竭」更加耗盡完全,連被魔藥所折磨的意識都變得岌岌可危難以維持。
但是——還沒有死。
明明口中已經噴出鮮血,胸口的血洞也是要害的致命傷,名為亞神的存在仍然頑強地存活著,即使倒在地上也還在痙攣。
「快去死——快去死啊!」
已經紅了眼的索菲婭舉起劍柄,一下下地砸在伊西多羅的頭顱上。
她又丟下武器,雙手按住了他的脖子,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掐緊。
那雙小手的背面滿是泛著寒氣的尖銳褶皺,而掌心已然被燙出了水泡,可不覺得疼痛的索菲婭只是像野獸一般發出嘶啞的叫喊聲,眼中也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亞神。
「都是因為你們——你們殺了爸爸和媽媽!把他們還給我!還給我啊!」……爸爸和媽媽?
彌留之際的伊西多羅心中滿是疑惑。
自己從來不殺人,殘害平民的事也總懶得做,最多就是勾引一下良家婦女。
這和我又有甚麼關係啊?
他的疑問沒能得到解答,意識就漸漸地消散了。
「可以了,索菲。」黑貓的聲音終於響起,「他已經死掉了,可以停手了。」跳上肩頭的老師用貓爪拍打的提醒終於讓少女清醒了過來。
被她壓在身下的亞神已經淒慘地死去,不再有甚麼鞭屍的必要了。
一瞬間,支撐著她到現在的力量終於消散,無論是體力還是魔力都已經竭盡了的女孩癱瘓在了屍體上,原本聚焦在敵人身上的雙眼也慢慢渙散。
「你做的不錯,孩子——雖然之前用強盜幫你鍛鍊了殺人的意志,能夠克服懦弱殺死亞神是個了不起的成就了。短暫的襲擊中雖然沒有完全按照推演合理髮揮所學法術,起碼在應變上及格——」
【瑪格麗特,她聽不見。】
【……】
黑貓無奈地跳了下來,在少女的腰間蹭了蹭。
意識到那是在叫她使用另一個水袋,回過神來的索菲婭虛弱地擰開蓋子,咕嚕咕嚕地將裡面的另一份魔藥喝了下去。
中和用的藥水很快大大減緩了一直煩躁著的劇烈耳鳴,讓她幾乎要發瘋的緊繃情緒平靜了一些,聽力也再度得到了恢復。
「把他的腦袋割下來,我們把神核取走帶回去。」
「嗯…嗯。」
女孩乖巧地點點頭,從腰包中掏出了小刀。
但顫抖的右手怎麼也割不開亞神的脖子,只是在皮與肉之上滑來滑去。
她將礙事的劍柄放回腰包,重新用雙手握住匕首割鋸起來。
從傷口中湧出的血液流淌了一地,甚至濺滿了緊身衣與裸露在外的大腿。
完全麻木的少女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動作,專心致志——或者說,放棄思考地鑽研著怎麼切斷堅硬的脊椎。
就在這時,猛然警覺的黑貓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不對!這個神力力場——是戰神!他在向這裡趕過來!快跑,索菲!趕緊離開這裡!」
「可是,神核……」
「別管那東西了!戰神和這蠢貨可不一樣,不是現在的你能夠對付的!」躍上牆頭的黑貓神色凝重,短暫思考之後下達了指示。
「你自己按照預案里的撤離路線跑回據點去!我去偽裝魔力波動把戰神引開!」
「不用擔心我們,小索菲婭。想要抓住一隻會法術的貓可不容易。」
「……嗯,好。」
黑貓矯捷的身影閃電般躍下了牆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索菲婭努力支起了身子,扶著牆壁站起身來。
看起來,這戶人家睡得很死,也就不用按照老師說的那樣清理目擊者了——不過,既然老師說戰神正在趕來,就算被發現也來不及那麼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