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斥相吸
「然後呢,我一棍子就給那個混蛋開了瓢——接著就馬上反身一扭,躲開了另一個癟三的背後偷襲……」
與同伴們會合,稍稍解釋了賭場發生的事件後,之前還在左支右拙狼狽挨打的卷毛立刻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喋喋不休地炫耀起了自己的光輝戰績。
該說不愧是典型的混混嗎,打架的時候雞飛狗跳,回來碰到朋友就開始活蹦亂跳地吹牛皮了……感到有些無語的半龍少女也懶得出言糾正,只是任由他在這種細枝末節上隨意添油加醋。
「你小子真能一個打四個?我看撐死也就對付了兩個,剩下的肯定都是小小姐收拾掉的。」
「唉,你可別不信!那是因為戰神大人祝福了我,才能讓我大顯神威。」
「拉倒吧,你要說是小小姐被戰神大人眷顧了,那才合理呢。」
「對了,聽說上次小小姐不是在市場那附近和戰神大人說上話了麼?是不是那時候就被戰神大人選中賜福了啊?」
「嗯……嘛啊。」
生性好勇鬥狠的小伙子們都圍聚在了周遭,七嘴八舌地吵嚷閒聊著,作為人群中心的妮芙絲也只能嗯嗯啊啊地應和,用敷衍的態度回應他們對鬥毆細節的詢問。
她不太喜歡混混們的話題,對於打架這種無聊的事也只是興致缺缺。
幸好這樣的窘境沒有持續太久,幫派里不多的理性人就將話題引回了正路上。
「我還是有些在意呢,最後的收場有些奇怪。」面容沈靜的尼雅微微皺眉,「明明是受到損失的那一方,賭場的老闆卻主動賠禮致歉……『帕納齊的名聲好』這樣的理由應該是不夠的。妮芙絲小姐,你覺得呢?」
那當然是因為自己是那傢伙的女奴了。
雖然並不十分理解內中緣由,但那位賭場管事人怪異的態度毫無疑問與此有關。
可是……龍女遲疑地輕咬下唇,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將這一點和盤托出。
「……賭場方面的說法,是要維持和幫派的良好關係,而且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動手也有錯在先……」
出於自身的意志來幫助幫派成員們戒除賭癮的,是自己,而不是「查爾斯的女奴」——那是夜間毫無保留對男人獻身的「妮芙絲」,不該與日間自由活動的自身牽扯。
心底生出的念頭使少女下意識地掩蓋了所知的內情,思緒也因為矛盾而猶豫起來。
迄今為止,作為女奴的另一面未出現在與幫派混混們的相處中。
即使夜間的自己是個任人予取予求的床上玩物,但每當黎明到來,踏出大門的瞬間就徬彿能將這一切拋開,作為沒有牽掛的獨立個體與混混們平等地往來,忘記身為奴隸的處境……可是,這兩者真的能夠分割嗎?
蒼白無力的解釋並沒有讓尼雅滿意。
她知道那賭場的蠻橫作風,貪婪地搜刮著財富的吞金獸不是能與「講道理」聯繫在一起的和氣形象。
只是即使明知道龍女不自然的聲調中明顯含有隱情,盲眼的女孩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那樣的話,就請帕納齊出面和賭場協商好了。他大概傍晚就能回來,到時候我也可以跟著一起去。這應該沒有甚麼疏漏了吧。」
這是最好的方案了。
既然之前就已經低過頭了,賭場那一邊應該沒必要繼續為難血尾幫。
而幫派老大的出面也能確保善後處理不留隱患。
沒甚麼異議的妮芙絲點了點頭,隨即才想起補上了說給女孩聽的表態。
「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就這樣吧,等帕納齊回來以後我和他說一聲——對了,之前要找的『案例』也已經被盧娜喊來了,正好大家都已經到齊,是該給小伙子們展現一下痴迷賭博的惡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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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做事大大咧咧的混混們不同,心思細膩的尼雅做起事來總是考慮周到——她並沒有隨便找了個窮困潦倒的賭棍,以免警示教育現場變成賭徒們的心得交流大會,而是精心挑選了一位幡然悔悟了的精靈居民來作為典型案例。
這個被盧娜從數個街區外拉過來的男人,是位衣衫襤褸神情懶散的乞丐。
他看起來倒並不顯得被飢餓所困擾,只是精神極其萎靡,徬彿只要縮在牆角打盹就足以安心度過一整天。
知道了自己被喊過來的緣由後,將盧娜扔過來的銅幣揣進破爛衣兜里的乞丐點了點頭,就稍稍打起精神開始了自述。
故事說明起來倒也簡單。
乞丐原本是個陶工,只是偶爾會用餘錢在賭場里玩兩把,贏錢之後會請朋友吃吃喝喝,要是輸光了就麻溜回家睡覺。
然而他悠閒自在的生活並未一直持續下去。
某一天,他喜歡上了一位紡麻布的半精靈奴隸女孩,為了湊夠給她贖身的十二個銀幣,他對賭博的態度便帶上了功利心。
偶然從其他賭客那裡聽說了倍投的妙招,並按照這個方法緩慢積攢錢財後,他產生了能夠依此致富的錯覺。
然而,終於在十二個銀幣快要攢滿前的某一天,驚人的霉運找上了他。
連續十九把連續下注失敗擊穿了他所有的儲蓄,甚至連期望於厄運盡頭否極泰來的臨時借款也變成了沈重的債務,摧毀了他挺直的脊梁,以及原本能夠製造精美陶器的靈巧食指。
「不要去碰骰子和骨牌,那是個無底洞!即使能贏一兩次,也總有一天會輸回去的!」隨著記憶復蘇而神情激憤起來的乞丐揮著只有四指的手掌高喊,「我早就該悔悟的!從前,執著槲寄生枝條的亞珀塞隆王還在大地上的那個時代,骰子可沒有這樣引人墮落的邪惡用法!這是偏離了古之善道的污穢之道,必須要遠離,一點都不能觸碰!否則,災禍就不可避免地會降臨了!」
沒甚麼比活生生的事例更能打動人心的了。
圍著的混混們都露出的心悸的樣子,看來找案例現身說法的方針起到了效果。
不過,總感覺他的邏輯有些奇怪,因為以前世上沒有賭具就覺得這東西邪惡……一旁坐在石凳上的龍女搖了搖頭。
比起這種小事,更需要注意的是混混們的態度。
雖然他們現在看起來有收心的跡象,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否保持心態,抵抗住賭博的誘惑……
思考著接下來要怎麼做,感受到有人接近的妮芙絲突然抬起頭,見到局促不安的科克出現在了面前。
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精靈小伙子總是顯得灰頭土臉,但今天卻罕見地好好收拾了一番,整個人乾淨清爽了不少。
只是他身上穿的仍是平時那件滿是補丁的破爛衣裳,即使被洗濯過了也掩飾不了窮困的氣息——也不怪他,這幾乎是科克全部的身家財產了。
混混們總是會為了面子與享受而大手大腳地花錢,卻罕有考慮過養成儲蓄的習慣。
少女曾經就這種心態的形成原因詢問過幫派成員們,也大致瞭解了內中緣由:除了一貫放浪的生活態度,更重要的原因是有農神派發的免費面餅兜底,使得他們再怎麼樣也不用擔心會餓死。
龍女並不贊同這樣的生活態度。她雖然勸說過幾次,卻是收效甚微。今天見到變了性子一般的科克,心裡自然感到些了訝異和欣慰。
「怎麼不在那邊旁聽呢?」
「我不在賭場玩的……」看起來還在害羞的精靈青年躊躇著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擠出了接下來的半句話,「……剛才多謝你了……」
剛才?回憶了一番後,妮芙絲才想起來,科克應該說的是之前自己在賭場為他包扎的事。要不是他提起來,自己幾乎都要忘了呢。
「不用這麼客氣。你們平時也太毛毛糙糙了,要注意一下生活細節啊。隔幾天就得去洗澡,衣服也要經常換洗,保持衛生才是好習慣。」
「那也太麻煩了……」科克忍不住嘟囔,「幫、幫派里的好兄弟都是這樣的,大家都是男子漢,平時免不了要弄髒,不洗澡又沒甚麼大不了。也就盧娜這樣的女孩子才會愛乾淨……」
不,這和性別沒甚麼關係吧,感到無語的妮芙絲搖了搖頭。
她想要繼續說些甚麼,便覺得自己這樣坐在石凳上仰視科克的姿勢有些不適——她並不習慣用這樣的方式和人對話。
要麼都坐著,要麼都站著才舒服。
「既然不想在那邊聽,就坐這邊來吧。」少女拍了怕另一塊石凳,「那邊還要有一會兒才結束,你就坐下來和我說會兒話吧。」
精靈混混露出了受寵若驚的神色,隨後戰戰兢兢地在龍女身旁的石凳上就座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相當近,肩膀幾乎都要靠在一起。
面紅耳赤的科克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卻也沒法讓呼吸平復下來,藏在手中的物件也被汗水涔濕了。
所幸,觀察力從來不敏銳的妮芙絲也沒在意他的失態,只是顧自托著下巴自言自語。
「說起來,這好像是咱們兩個第一次這麼獨處吧。」
「是、是啊……」
「平時波里尼也總會跟你在一起,現在他好像對那邊的勸誡演說更感興趣。他應該也不賭博吧?」
「對……」
「唉,幫派里像他一樣不熱衷賭博的人也不多了。大部分人好像都對金錢有執念,也因此被慾望蒙蔽了雙眼,滿腦子只想著賭贏了之後的花天酒地……」沈吟了一會兒的妮芙絲卻搖了搖頭,「不對,是像我這樣金錢觀念單薄的才是異類吧。將心比心地想一想,金錢意味著美食、地位,甚至是疾病時的救治與困窘時的援手,因此追求財富才是正當而有意義的啊。」
「……」
「仔細回憶的話,以前的我只是理解金錢的存在,卻由於不存在交換的需求,因此沒有任何對相關概念的實感。後來在布萊丹,城裡的物資都能任我調用,圍城環境下金錢的計量也是沒有必要的……就是現在,平時的支出實際上也由那傢伙在報銷,因此我會對錢幣價值的判斷產生了失真……」
隨著思維發散出去,少女不知不覺間又忘了自己的處境……直到身邊的呼喊聲把她的意識喚了回來。
「妮芙絲?」鼓起勇氣的科克終於彰顯了存在感,「從剛剛開始你就在自言自語……不是說要聊天嗎?能不能說點我聽懂的話……」
「啊…抱歉。」
猛然驚覺的龍女才想起來,自己不是在獨自沈思。也對,被排除在獨角戲之外可不是正常的聊天體驗,自己確實該為科克著想一下。
那麼,要和他聊些甚麼呢?
妮芙絲的思維卡了殼。
一旦刻意地想要尋找話題,就陷入了啞口無言的境地之中。
她不是遲鈍的傻瓜,已經意識到了科克迄今為止曖昧的態度之下是想要接近過來的青澀感情。
但是,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作出回應——她只是努力地在將混混們作為朋友對待,而在此之上的情感是連一絲一毫都不存在的。
少女有些後悔剛剛邀請科克坐下來了。
捫心自問,打從一開始,自己結識混混們的目的也僅是將他們作為融入本地社會的跳板而已。
如果還要故意用輕佻的態度去欺瞞他人的情感來獲得便利,不就和那傢伙一樣卑劣了麼!
可是,如果現在再擺出冷峻的面容將科克推開,也需要一幅快刀斬亂麻的硬心腸……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貪婪:如果能夠一直保持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就好了。
「聊一聊你來聖都之前的事吧,科克。」
並不是出於曖昧的目的而提問,而是社會調查的進一步延伸。
對,這是正當的公事,要是話題偏離到了情愛之上,再用委婉的話語拒絕他——已經煩惱得不願意繼續剖析內心想法的妮芙絲遵循本心作出了選擇。
為了加強這個理由的可信度,她又補充上了更詳細的要求。
「我聽盧娜說過,你和波里尼是同一個村子出來的。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為甚麼要離開父母和家鄉,一無所有地來到聖都呢?是遭遇了甚麼困難嗎?」
「這個……呃……」
有些摸不著的科克並不明白提問的用意。不過,受到妮芙絲主動關注的良好感覺讓他有些飄飄然,用笨拙的語言如實地作出了回答。
「待在家裡吃不飽……」
「吃不飽?是受了甚麼災嗎?洪水,乾旱,還是蟲災?」
「呃……都沒有。農田的收成一直都勉強還行。」
「是遭到父母的虐待了嗎?」
科克搖了搖頭。他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才擠出了同鄉們總結出來的答案。
「是能耕種的地太少了——最好的那些地是領主大人的,他家的管家總是用鞭子抽著奴隸勞作。除開村裡的幾個大戶,剩下的村民都只有邊邊角角的小塊爛地。,收成除去上交給領主的部分就不剩多少了。」
「然後…呃……還有樹林和河流,也被領主大人佔住了。」他補充說道,「他們一家人都住在林子邊上的莊園裡,周圍好大一片的土地林子都不許我們進入,被抓到就要挨鞭子。本來大家就不擅長種地,在河裡撈魚、去林子里獵獐子啥的反而能吃飽,但後來被禁止靠近的區域越來越大了,附近幾個村子的生計就成了問題。我們這些人都是在故鄉過不下去了,才會跑到聖都來。」
「原來如此……」
妮芙絲隱約還記得,精靈是比起耕種更擅長狩獵的種族。
先不考慮狩獵的熱量收入在加持了種族天賦的情況下能不能與種地相比,明明領地裡的精靈居民能夠依靠樹林里養活自己,當地的精靈領主卻居然禁止了他們打獵……實在是難以理解的現象。
「幫派里的成員都是因為這而離開家鄉的嗎?」
「嗯——除了血尾幫的兄弟們以外,外環的很多人都是這樣,因為吃不飽才到聖都來領農神的面餅的。還有,聖都到處都有活兒可以乾,怎麼著也能混混日子過下去。」
綜合這段時間的社會調查見聞,聖都社會圖景的一角就清晰起來了。
這裡並不僅僅是作為精靈宗教信仰核心的母樹所在之處,也是承受不住貴族壓迫的貧民們逃亡的目的地。
聖都不僅僅有著面向所有精靈供應的救濟食品,其作為上層家族們共同的聚居地,間接地造成了當地經濟的繁榮。
各個家族所積累劫掠的財富支撐著他們奢侈的生活,這份巨大的需求同樣促進了商業交流與手工業發展,使聖都各階層的精靈們自上而下地得到了就業與收入。
如果可以的話,龍女很想把調查結論總結成論文,說不定還可以以此為樣本繼續研究古典消費型大城市的形成與其對周圍村鎮的輻射影響,通過重復造輪子來鍛鍊學術研究能力……可惜現在的境遇可並不支持那樣隨心所欲地亂來。
她稍稍惋惜了片刻,就將這個念頭埋葬在了腦海深處。
拼圖已經完成了一塊。
接下來,或許應該去接近生活在聖都的奴隸們,以及靠近觀察那些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市民,還有就是那些位於精靈社會頂點的大家族、甚至亞神們,以此來得到答案……但那是之後要做的事了。
現在還是要收回發散的思維,回到當前的話題上來。
「為甚麼幫派的名字是『血尾幫』呢?有甚麼深意在其中嗎?」妮芙絲趁機問出了許久之前就很疑惑的問題。
「這是幫派成立時的紀念!那時候我們街區被營火灣來的埃爾溫管著,他是個凶惡的混蛋,手下有個賊厲害的蜥蜴人奴隸打手,大家都不敢違抗他怕惹上麻煩。」科克看起來對這個話題非常熱衷,連語氣都激昂了起來,「後來,老大和尼雅小姐來了,召集我們這些同鄉人一起對抗那個為非作歹的混球。他有十幾個殘忍的惡棍同伙,其中一大半都殺過人,大部分兄弟們都害怕與他們作對,但我才不怕呢,就是要為被欺壓的同鄉報仇!」
「那天,尼雅小姐先讓街區里被那幫惡棍抓走欺辱的女孩偷偷把毒蘑菇混進他們的午飯里,等我們拿著木棍衝進去的時候,果然那些混蛋一大半都站不起來了!不過,那還是場了不得的惡仗,那些外鄉惡棍打架太凶狠了,還有不少平時就給他們當走狗的同鄉精靈幫忙,我們人數上的優勢並不大。埃爾溫和兩個爪牙在圍攻老大,但那個蜥蜴人還在,他一上來就把波里尼打倒了,讓我們的陣型出現了很大的壓力……」
之後,就是一大段混混們打群架的情節,以及主角科克數次陷入險境又巧妙化險為夷的戲劇描寫。
對戰鬥細節和蹩腳吹噓不怎麼感興趣的龍女只能硬著頭皮聽了下去,直到說得口乾舌燥的精靈青年終於講到了尾聲。
「……我們最後還是把那幫混蛋都打得屁滾尿流,老大還親手斬下了那個平時威風凜凜的蜥蜴人的尾巴。被砍掉四個指頭的埃爾溫帶著他那幫死的死傷的傷的走狗們灰溜溜地逃了。後來我們就用這個作為新幫派成立的紀念了。」
沾沾自喜地講完血尾幫名號來歷的那場戰鬥後,沈浸在自己英勇回憶中的科克才發現,身旁一直默默聽著的少女並沒有被熱烈的氣氛所鼓動感染——她只是面色平淡地坐在那裡,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用禮貌得有些生分的語氣作出了總結。
「原來如此。」
「……妮芙絲,你不喜歡這個故事嗎?」
龍女猶豫了一會兒,誠實地微微點頭。
「我不喜歡暴力——哪怕那是必要的手段,也應該對其保持敬畏的態度,而非視之為榮譽與誇耀的談資。」
「可是……」科克的臉上滿是疑惑,「你不是剛剛才打了一場漂亮的戰鬥了麼?」
「我說了,將暴力作為解決方案和對其熱衷是兩碼事——」看起來微顯慍怒的妮芙絲又強調了一遍,「如果協商能夠成立,暴力就毫無必要。你也要多注意平時的行事風格,不要成天就只會揮舞拳頭,要多動腦思考,少用打架解決問題。」
科克一向覺得妮芙絲是個有智慧的女孩,也總是會老實聽受她的教訓,努力忍受堂堂男子漢要向比自己更矮的女孩低頭時會有的些許羞恥心。
但此時,心底生出的反駁慾望讓他的態度強硬了起來。
「哪有這樣的道理!幫派不打架,那還叫甚麼幫派啊!周圍可都是想吞掉我們的地盤的傢伙,要不是有老大在,我們哪打得過這麼多人啊!」
神情憤慨的科克握緊了拳頭,心中也生起了委屈的感情。
「要是你能來幫忙我們的話,哪會有甚麼人敢來欺負咱們幫派呢?妮芙絲,你明明這麼厲害,為甚麼總是……總是不合大家合拍啊。」
這已經不是妮芙絲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提案了。
自從那日她在茶攤的鬥毆中展示了恐怖的怪力之後,血尾幫的混混們便將這位看起來柔弱的白髮姑娘視為了朋友。
然而,當發現少女無意參與幫派間爭鬥的時候,心急如焚的混混們便接二連三前來勸說,希望她能夠成為幫派的援手。
妮芙絲自然不會答應下來——即使在近些日子的相處中確認了混混們大多是本性不壞的無業青年,她也不願意摻和進毫無建設性的街頭鬥毆中來。
「我沒有要使自己變得合拍的理由——也沒有那樣的想法。」
我們不是一路人——這樣的言下之意似乎並沒有傳達過去。科克煩躁地撓了撓腦袋,語氣也變得焦急起來。
「怎麼會沒有理由呢?那些壞蛋總是作威作福欺壓好人,怎麼就不應該揍他們一頓把他們都趕走呢!」
如果說出這話的是代表聖都治安公權力的人物,妮芙絲或許會表達贊同,但對於血尾幫的混混們而言,他們的立場也難說無暇。
一方面,其他街區的暴力團體也存在著維護部分秩序的另一面,他們固然壓榨著外環的底層民眾,卻也很難說將其趕走之後事態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目前並沒有其他的存在來填補這樣的空缺。
另一方面,哪怕血尾幫的名聲相當好,混混們本質上也是依靠街區居民的財富而生存著的。
他們會收保護費,會吃白食,會動拳頭毆打遇到的刺頭,會自居保護者的身份而對居民們耀武揚威。
即使有帕納齊在約束混混們的行為,這無法抹除的消極的另一面也難保不會在合適的時機膨脹擴大。
因此,少女的搖頭否定也理所應當。
「我只是個局外人。」
「局外人就不能懲處惡人了嗎!比如說,就是剛剛在賭場放高利貸的那傢伙,就該狠狠揍一頓打斷手腳!這些放高利貸的都是壞種,以前在村子里的時候,家裡每年的收成總要被他們拿走一部分!要是把聖都所有的高利貸商人都趕走,難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嗎?」
科克信心滿滿的論據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否定。
「所以說——少動些拳頭,多用用腦子想問題啊,科克。事情不都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妮芙絲無奈地嘆了口氣,「誠然,利息過高的民間貸款在道德上是該被批判的。但在實際的生產經營中,卻是難以避免的要素——資本有限的商人在執行產能、庫存與利潤的循環時,必須要有外部資金作為潤滑油。民間資本的稀缺性造成了社會投資的不豐富,因此借貸的需求只能由職業放貸者滿足,他們當然能獲得額外的議價能力。同樣對貧窮的農業生產者而言,作物生長週期之間的無收入期是必然的風險,因此也必須要通過背負債務來度過。只是無腦把高利貸商人都趕走了,雖然消滅了罪惡,誰又能來滿足空出來的需求呢?」
反過來說,要想取締高利貸的話,就必須從供應和需求兩方面下手。
可對於生產水平低下的農業社會而言,這恐怕需要足夠縝密的實踐才能避免各種貿然行動的意外後果……知識與思維活躍起來的妮芙絲努力用簡單的話語完成了說明,希望能讓眼前的精靈小伙明白社會系統的複雜。
但顯然,她的苦心沒能起到任何效果。
「為甚麼你要為他們找理由啊……」科克咬著牙,臉上滿是不解,「我不明白,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那些混蛋不應該才是敵人嗎?為甚麼你要站在他們那一邊說話啊,妮芙絲!」
果然,自己和混混們合不來。
哪怕他們一腔熱血,哪怕他們心懷懲處惡人的樸素想法,可是……龍女搖了搖頭,把浮現在腦海中的可惡傢伙的身影趕走,神態落寞地沈默了下來。
「我真的不懂……」
完全弄不明白氣氛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無助的精靈青年也只能發出抱怨的嘟囔聲。
「為甚麼,你對我們的態度總是那麼苛刻啊,妮芙絲。明明咱們是朋友,可你卻從來沒有袒護過自己人。好幾次,碰到同伴和街區其他人有矛盾的時候,你從來都沒幫咱們說過話,甚至還要怪罪那些根本沒錯的同伴……」
妮芙絲並沒有因為科克委屈的模樣就變了態度。她只是用閃著藍芒的竪瞳盯著身邊的青年,毫不動搖地用平淡的語氣作出不緊不慢的回應。
「第一個,明明拖欠了幾個月的房租,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怪罪房東不願通融;第二個,單方面追求糾纏不喜歡他的女孩,聲稱屢次遭到拒絕只是因為對方害羞;第三個,喝酒之後反復推搡路人引起鬥毆,事後卻說那是無意的磕碰,私下裡卻承認了『看那個娘炮的傢伙不爽』。還有強行讓打烊的店家接待之類的衝突……如果你覺得這些都是『自己人』更在理,那就把我當成是胳膊肘在向外拐吧!」
誠然,和其他街區團體的所作所為相比,這種事件也只能算是小摩擦,但放著這樣的行為不去糾正也並不是龍女的性格。
血尾幫的混混們總是態度輕浮,沒甚麼生活規劃,整天無所事事地閒逛惹事,可妮芙絲並不討厭他們,那都是次要的性格缺陷。
雖然知道兩方的三觀差異客觀存在,但既然已經產生了羈絆,就該努力幫助這些朋友們遠離惰性與惡習。
「偏袒外人」的目的就在於此,而主動提出幫他們戒賭的行動也是同樣的理由。
但她沒能得到科克的理解。他顯然對這個解釋十分不滿,緊扣在一起的瘦削雙手上隆起了青筋。
「難道,在你心中朋友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我不會因為個人喜惡就在價值判斷上區別對待的。」意識到對話已經無法繼續下去,妮芙絲從石凳上起了身,「就聊到這裡吧。帕納齊來了,我正好有事要去問他……要是有機會的話,下次再聊吧。」
望著不近人情的少女向著同伴們走去的背影,咬住了牙的科克僵在原地,無意識地吐著沈悶的嗚咽聲。
手中,那精心雕刻的木鴞已經滿是深色的濕痕,最終還是被他藏回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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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吃硬麵包,你就不覺得木屑卡嗓子?」
「那也比毒藥要強。」咕嚕咕嚕喝了一大杯水的龍女反唇相譏了一句,「也省得你花心思做飯了,不是嗎,主人?」
已經在外面吃過晚飯的伊比斯聳了聳肩,便懶得理會妮芙絲的任性了。不過,有一點他必須要作出糾正,以防女奴形成了錯誤的觀念。
「我並不是為了討好收買你而展露廚藝,那只是我個人的興趣愛好。既然你不喜歡我準備的美食,那我也可以不做飯——我可不像你那麼清閒,整天都能在街上和混混們閒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