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曝十寒
妮芙絲來到槐樹下的時候,恰好是一場送別會的尾聲。
整裝待發的年輕信使正將居民和朋友們送的禮物往包裹里塞——醃菜、麵包、肉乾、火鐮,還有水袋和備用的鞋子。
這個精靈小伙子像個活潑的小鹿,一邊隨意地應和著人們的叮囑,一邊用歡快的節奏躍動踏步,好讓新買的皮靴能夠磨得更合腳些。
「一定要當心攔路的強盜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傻,看到可疑的傢伙馬上就會開溜的。」
聽這敷衍的語氣,似乎是根本沒把囑託往心裡去啊……走近過來妮芙絲默默吐槽。
說起來,這似乎就是上一次那件事的尾聲了,這位被招募的信使會帶著眾人的信件踏上回鄉之路……她回憶著之前的記憶,突然間又聽見了人群之中冒出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
「要多加謹慎啊。就算你能跑得飛快,也不要心生懈怠。大家的信都在你的背上,可別出了岔子啊。」
「放心吧,尼雅小姐!」露出了認真神色的信使拍著胸脯保證道,「我用性命擔保,一定會把信送回去!」
「既然這樣,我就可以安心了。」黑髮少女點了點頭,從懷中拿出甚麼捧到了信使面前,「這是帕納齊的短刀——你拿著路上用,會讓旅途方便些的。」
「這……這不是老大送給尼雅小姐你的嗎?我怎麼能收下這麼貴重的禮物——」
「我這樣的瞎子,拿著也用不上。就算要用來防身,說不定還會傷到自己。還是讓你帶上更有用。就當是我們兩個借給你的吧,記得要好好帶回來啊。」
眼見沒有再推辭的必要,信使點了點頭,將刀鞘小心而牢固地綁在了皮革腰帶上。
離別的宴席早就結束了,禮物和祝福都已經收下,也確實該是出發的時刻。
他對槐樹下的朋友和鄰居們揮了揮手,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路途。
居民們在原地眺望著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而後才依依不捨地散去了。
告別了同伴的混混們也三三兩兩地勾肩搭背,看來是要像平常一樣結成小團體四散活動了。
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從後方靠近的妮芙絲,原本將要散開的幫派又重新圍聚了起來。
「啊,是小小姐!」
「嗯。中…下午好啊,各位。我稍微有點遲到了,抱歉。」
「小小姐今天又變漂亮了呢!」有輕浮的傢伙吹了口哨,「想必是為了畫好今天的眼妝,就特地多花了時間才遲到的對吧?」
被誤打誤撞說中了的半龍少女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露出尷尬的神色敷衍了兩聲。
化妝的學問比想象中要深奧,為了讓作為教師的溫妮滿意也花了些苦功夫……不過這不是重點。
簡單地和幾個比較熟的混混們打了招呼後,她也沒忘了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人群之外、孤零零地佇立在遠處槐樹邊的盲眼女孩。
「下午好,尼雅小姐。」
她的呼喚聲沒有得到回應。
是沒聽見嗎?
妮芙絲一邊朝向尼雅走近幾步,一邊抬高音量重復了一遍,同時聽見了背後混混們慌張的喝止呼喊聲——更近一些的波里尼還試圖走上前來做出攔阻動作,但這還是遲了。
剛剛還如雕塑一般靜立不動的尼雅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猛地跳了起來,隨後重心不穩地傾斜身體將要跌倒。
根本沒想到自己無心的動作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還在靠近尼雅的龍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但她反應夠快,一個箭步就竄了上去拉住了女孩,幫助她重新保持了平衡。
「危險——你沒事吧?尼雅?尼雅——」
這當然是多此一舉的問題。
已經安全下來的尼雅急促地呼吸了幾息,卻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弄不清楚狀況一樣搖著頭,不斷發出茫然的囈語聲。
這是怎麼了?
仍然不清楚狀況的妮芙絲不知所措地扶著女孩,像混混們投去了求助的視線。
「小小姐——尼雅她說過冥想的時候不能靠近打擾她的……」
是這樣啊……遲鈍的妮芙絲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錯事。
這會是性質很嚴重的錯誤嗎?
難道在這個世界里,「冥想」這種行為是很危險不能被打斷的嗎?
龍女忐忑不安地再度確認尼雅的狀況,發現她已經回復了些神志,呼吸也已經平緩了下來。
「你還好嗎?我很抱歉……」
「我、我沒事了。」女孩深呼吸了幾息,「不怪你,是我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溝通樹靈的……唉,都是平時和大家在一起沒被打擾而松懈了,不是你的錯,妮芙絲小姐。」
要是以前,妮芙絲還會在意「溝通樹靈」是甚麼意思。但見識了各種超自然的事物之後,探求的好奇心也就沒那麼強烈了。
眼見尼雅不像是有甚麼事的樣子,圍上來的混混們也都松了一口氣。
明明不能視物,徬彿能夠看到大家位置的尼雅淺笑著對他們揮了揮手,然後按住了身邊少女的手臂。
「我聽盧娜說過了,你是要幫大家戒除賭錢的壞習慣,是嗎?真是麻煩你費心了呢。」
「不麻煩的。反正我也閒得很,每天不是吃了睡就是上街閒逛,和散養的家畜都快沒有兩樣了。」
聽到了少女對自身處境的自嘲,尼雅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妮芙絲小姐,是那位商人查爾斯的奴隸對吧……以奴隸的處境來看,這樣的生活節奏確實有些過於悠閒了——唔,我明白了。」
看著女孩臉上浮現的神秘笑容,一頭霧水的妮芙絲忍不住追問。
「明白甚麼了?」
尼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來撫摸上了龍女的臉頰。
柔軟的手掌觸感讓妮芙絲回憶起了不久之前的經歷——那個還是忘了比較好吧。
雖然心裡有一瞬間懷疑過面前的尼雅也是個同性愛好者,但她還是很快意識到了女孩此舉的真正意義:對於缺少視覺的尼雅而言,這樣看似親暱的動作也只是她所不多的感知手段罷了。
「——發絲柔順,肌膚嬌嫩,身上也沒有氣味,和大家都不一樣,不像是經常勞苦的樣子呢。果然,妮芙絲小姐一定是個漂亮的人兒吧。」
龍女已經理解自己的容貌在本地人眼裡大致處於甚麼層次了,因此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跟傳言中一樣呢,『有著蜥蜴尾巴的可愛白髮姑娘』。科克那傢伙,還總是搖著頭否認……依仗著這樣優秀的先天條件,確實就能得到主人的寵愛和放縱了呢。那麼查爾斯先生,應該也是個仁慈的善人……」
儘管事實上確實如前半句所言,但那並不是甚麼能讓人高興的事。
並不想繼續談論牽扯到那傢伙身上去的妮芙絲同樣用「嗯」作為回答。
敏銳地捕捉到少女聲音中微妙的情緒變化,善解人意的尼雅也不再糾纏,識趣地沒有就這個話題發散出去。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後,想起自己來意的妮芙絲趕緊結束了聊天。
「差不多也該去看一下大家的情況了。不知道這幾天下來他們堅持得怎麼樣,希望有好好地克制住慾望。」
「嗯,我就在這兒休息。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過來找我——不用擔心,我可不會再像剛剛那樣隨意進行危險行為了。」
將尼雅留在樹下,妮芙絲重新回到了混混們的身邊。
剛好,因為是要送別的緣故,此時聚集在這裡的幫派成員比往常都要多不少。
除了那個顯眼的幫派領袖帕納齊不在,比較熟識的混混們都到場了。
她拍了拍手掌,就將這群精力過剩的青年男女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大家看起來都有按照我的要求結對行動呢。這幾天,應該沒人再去賭場賭博了吧。」
儘管少女並沒有研究學習過要如何戒除賭癮,但第一步要做的事是很明確的——必須把受治者與成癮物隔離開來,哪怕要用上強硬些的手段。
但強行限制人身自由仍然是萬不得已之下的選項,還是先讓幫派里熟悉的混混同伴們結對監視比較好。
……當然,她也知道那是一廂情願軟弱。
面前的年輕人們果不其然露出了糾結的神色。
那是當然的了,不管自己再怎麼三令五申限制同伴的行動也是為了他們好,看見朝夕相處的朋友被賭癮所折磨的混混們理所當然地會對自身「看管者」的定為產生動搖。
暗暗在心中嘆了口氣,擺出嚴肅面孔的妮芙絲抬高音量,難得地對朋友們露出了嚴厲的一面。
「我再強調一遍:不要對賭徒的懇求心軟,否則就是前功盡棄。不承受這種痛苦,是無法擺脫賭博上癮的飢渴的。哪怕要捆住雙手、生拉硬拽,也不能讓他們再踏入賭場的大門——讓你們三對一監視,就是為了能在各種情況下把人控制住,幫助朋友做出正確的決定。」
「可是——」有個混混忍不住嘀咕,「看著兄弟在地上打滾哀嚎,還能保持無動於衷才奇怪吧……」
他的話語似乎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觀察著混混們不同的反應,妮芙絲大致確認了情況:只有約兩成不到的幫派成員能夠狠下心來大義滅親。
剩下那些猶猶豫豫面露難色的,之中或許有不少人已經縱容了兄弟的放肆。
「只要不靠近賭場,做些甚麼來分心也是可以的啊,找其他地方去玩不行嗎?」
這一次,她觀察的是那些被監視的賭博者的神情。
結果很明顯:所有的賭徒們都不認同這句話。
他們的臉色打從一開始就都不怎麼好,此時更是毫無遮掩地表現出了不屑。
「只有賭錢才刺激,別的地方都無聊。」
「聖都我們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內環又進不去,像『金罌粟』這樣的地方也不會給窮鬼開門,除了賭錢還能幹甚麼?」
「俺覺得釣魚挺不錯。」有個不識趣的傢伙反駁了一聲。
「釣個屁!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喜歡待在河邊發呆嗎?!」另一個賭徒用高聲呵斥蓋過了釣魚的建議聲。
或許如此吧,匱乏的娛樂項目使得精神刺激的成癮性愈發難纏了。妮芙絲沒有反駁這些話,而是嘆著氣提出了另一個建議。
「如果真的忍不住想解悶的話,那就自己準備賭具和朋友們玩。但是千萬不要沾染金錢賭注,否則就沒法將貪婪的念頭壓制下去了。」
這算是很大程度上的讓步了——這幾天,她已經大致瞭解了些本地賭博遊戲的規則。
除了經典的擲骰子猜大小,也有需要計算和博弈的項目,比如某種以竹片為材料的牌類遊戲就很受歡迎。
從另一方面看,剝離了金錢要素的賭博遊戲也可以成為危害度較低的娛樂,說不定能夠安撫賭徒們的躁動。
不過,那畢竟是她的一廂情願。
「沒有賭注的話,還有甚麼意思!」有位賭徒喊叫道,「那樣的話,豈不是贏了也白贏嗎?」
不,贏了才是大問題吧。
短暫的暴利錯覺不正是賭博最大的危害所在嗎?
思考著要如何組織語言的妮芙絲沈默了一瞬,便又聽見了讓她血壓暴漲的新言論。
「兄弟們,我有了個一定能賭贏的方法!」那個賭徒向著夥伴們高聲宣佈,「只要每一次都翻倍下注就行了!一旦贏了就停手,就能把之前輸的全部扳回來!」
聽了這話,一向不喜歡動腦的混混們竟然都露出了沈思的表情——也包括人群中的科克與波里尼。
「我感覺挺有道理啊……你怎麼看?如果這要是能行,是不是咱們能把大家欠的錢都能贏回來了?」
周遭的不少混混們都顯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有些心動的科克看向了自己那機靈的同伴,卻看到波里尼撓了撓他那一頭標誌性的天然微捲髮,滿臉都是困惑。
「我覺得…不好說。我想不明白,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如果這方法真能行的話,要是其他人看你這麼賭贏了也學著這麼投怎麼辦?所有人都贏了,那又有誰來負責輸呢?」波里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再說,你看妮芙絲她都是那副樣子了……那這方法應該不靠譜。」
科克順著友人的目光看去,只見白髮的半龍少女痛苦地捂著額頭,完全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也許這確實不是個好主意——雖然他也不知道錯在哪裡,但見到妮芙絲的態度如此,心裡也開始隱隱覺得有問題了。
「不要被倍投法的假象騙了!」整理好情緒與語言邏輯的妮芙絲大聲呵道,「就算看起來足夠輪次的倍投能讓正收益的概率無限增長,但實際上不管倍投多少輪,最終的總收益都只有初始輪的極小值。而一旦倍投連續失敗導致超出本金上限,就會一口氣將所有的籌碼輸光——倍投法改變不了收益期望!」
這一次,她的話沒有得到任何認同。
顯然,混混們聽不懂這麼一番足夠淺顯易懂的分析。
甚至於,誠懇的勸說起到了反效果:已經有暴躁的賭徒完全不想再聽下去了。
「嘰嘰歪歪的,煩死人了!這可是能幫老大分憂的好機會,只要兄弟們加把勁,就能將功補過把欠的錢贏回來,輪不到你這個娘們在這裡瞎嚷嚷!」
「你怎麼能這麼說!奧德!」
有看不下去的混混出聲呵斥,卻又立刻被更大的聲音與氣勢壓倒。
「我難道說錯了嗎!那娘們也不是咱們血尾幫的自己人,她一個外人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對咱們指手畫腳!媽的,玩一玩骰子怎麼了?非得被這個自以為是的婊子騎在臉上欺負?!」
儘管立刻就有其他混混上去和刺頭互掐,但受到了衝擊的妮芙絲還是身形搖晃,臉色也蒼白了不少。
她當然知道,並不是所有混混都和自己交好。
尤其是那些被監視了行動的賭徒們,其中有不少人都快被慾望折磨得快要發瘋了,變得暴躁易怒也在情理之中。
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被本來相處融洽的熟人用污言穢語頂在面前冒犯時,心中的緊張與不安免不了會急劇增長起來。
也許,真的得找間屋子把人關住……但是自己有資格那麼做嗎?
自己確實不是血尾幫的成員,僅僅只是有交集的熟人。
這樣肆無忌憚地發號施令,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呢?
事實上,對自己做法有意見的幫派成員顯然就有不少,隨著刺頭的活躍也蠢蠢欲動了起來。
這種情況下,到底要怎麼做才好呢?
「夠了,奧德!把你那臭嘴閉上!」
關鍵時刻,足以鎮場的救星來到龍女身旁發出了聲音,將騷亂在爆發之前壓制了下去。
「還有其他人,別再跟著起哄了!前幾天在帕納齊面前發誓的時候是怎麼說的?現在又要忘掉說過的話,又要去賭場給他添加負擔了嗎?!」
「可是,尼雅小姐,要是能把錢都贏回來的話……」
嬌小的黑髮女孩用力一跺腳,於是本來還有意見的混混們都閉上了嘴。
畢竟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平日文靜的尼雅這麼生氣,無一例外地被她氣勢所壓倒了。
控制住局勢的精靈女孩轉過身來,充滿歉意地出言安慰。
「請不要往心裡去,妮芙絲小姐。大家只是有些粗俗而已,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壞心……」
「我明白。」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妮芙絲還是擠出了勉強的微笑,「只是有些粗魯的髒話口癖而已,我不會介意的。」
話雖如此,面色有些凝重的尼雅看起來並沒有相信。
她想了一下,摸索著拉住了龍女的手腕,向著槐樹下引去。
是要避開混混們說些悄悄話吧。
對此瞭然了的妮芙絲便主動踏步,引導著盲眼的女孩回到了槐樹下,「妮芙絲小姐——」尼雅開門見山地進入了主題,「恕我直言,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您和我們——這些街區的底層人終究不是一路。我不知道您出於甚麼原因強忍著觀念和行為的差異加入進了大家的隊伍里來,但這顯然是危險的。」
「……我,確實和這裡的大家都不一樣。」妮芙絲嘆了口氣,「但是說危險也有些危言聳聽了吧。」
「這不是危言聳聽。」尼雅原本嬌弱的語氣罕見地嚴肅,「你的身上沒有『氣味』,所以終歸不會和大家混到一處去。非要像今天這樣像個楔子一樣硬插進來,又不願意改變自己的話,將來難免會產生……嫌隙。」
氣味?
難道喜歡洗澡愛乾淨會被排擠嗎?
腦子很快轉過彎來的龍女卡殼了片刻後終於意識到了尼雅所說的指代。
那是共同生活造就的相近價值觀與行為方式,作為外來者的自己顯然無法也不願意與混混們於此同步。
就如同這次硬逼著他們戒賭一樣,出於身邊夥伴的關心與源於外來者強加的價值判斷,兩者間終歸會有微妙而不可忽視的差別。
「那尼雅你呢?你不也沒有那種『氣味』嗎?」
被反問道了自己身上,精靈女孩怔了一會兒,才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是啊。我也沒和大家一起在泥漿里打過滾,所以總是顯得清高。不過,與其說大家在尊敬我,不如說是在尊敬帕納齊——但是妮芙絲小姐您就沒有足夠分量的擔保人了。」
「帕納齊……以前的他是柄果決的利刃,斬除敵人時從來不會猶豫,總是乾淨利落地一擊兩斷。可自從成立了幫派後,他也變得婆媽了許多,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拔刀了。」看似在說無關事的尼雅突然話鋒一轉,「但是,帕納齊他終究和大家是一樣的。喜歡交友,喜歡熱鬧,最重要的是願意為了頭腦發熱時的情緒而行動起來。他啊,也不過是個大混混而已了。」
「可妮芙絲小姐你不一樣。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來湊外環幫派的熱鬧,但那股不喜交際的安靜性格可做不了假。偏偏你還喜歡講道理,和靠著義氣和兄弟情義行動的大家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你是個漂亮、乾淨、性格溫柔的小姑娘,那就更是顯得格格不入了。」
妮芙絲默然地聽了一會,終於還是搖了搖頭,說道。
「但我也並沒有壞心思。我只是很需要朋友……」
「但是,在我看來,妮芙絲小姐你不是在『靠近相性適合能夠成為朋友的人』,而是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在『強迫自己湊近最方便成為朋友的人』,好像那不是源於內心對友情的渴望,而是出自完全功利的目的啊。」
「……」
沈默持續了更長時間。
被完全看穿是出乎龍女意料之外的。
誠實地說,尼雅的話完全正確。
自己接近混混們是為了獲取能夠觀察聖都社會的渠道,而對他們賭博行為的干涉也是有著友情之外的想法:那是來自意識深處對這種行為的厭惡與鄙夷,因而忍不住想要用這種思想來感染他人——就像常見的固執老爺爺將代溝另一側的想法強加給年輕人一樣。
她思索著該如何為自己彆扭的行為辯解,卻實在是毫無頭緒。然後,最終還是善解人意的尼雅又一次主動退讓解了圍。
「請告訴我,妮芙絲小姐,你的目的並不是對大家有危害的吧。」
「嗯。毫無疑問。」
「那我就放心了。」女孩露出了笑容,「有這個答案就已經足夠了。我不會再過問你的想法了。戒賭既然對大家有好處,也請你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推動吧。要是和大家產生了不愉快和摩擦——還請一定要來找我,由我來進行調解。別看我又瞎又柔弱,說的話還是有人會聽的。」
龍女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流。
「謝謝你,尼雅。」
「大家都是帕納齊的家人,所以要是能讓大家放棄這個癖好,帕納齊他也會開心起來的吧。」想起了甚麼的尼雅輕輕搖頭,「街區里,已經有不少因為貪賭而變得悲慘的傢伙在了。要是那樣的人變多,街區的氛圍也會惡化的吧。」
她的話激起了妮芙絲的靈感,讓她忍不住拍掌出聲。
「對了,只是空口白話講道理的話,可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讓大家看一看現實些的例子怎麼樣?把那些因為賭博而一落千丈的人叫過來現身說法,展示賭博的惡果,這樣就能打消大伙不切實際的貪念了!」
「不錯的主意呢。」尼雅點了點頭,「我大概知道哪些街區居民可以作為案例——我可以讓盧娜把他們喊來,不用花很多時間就能就位。」
「那我去讓大家把人叫齊,必須要讓所有沈迷賭博的成員在場接受教訓才行。」
並不是所有的幫派成員都參與了送別會,因此必須要把沒到場的也喊來。
雖然妮芙絲自己並不知道人在哪裡,但只要拜託朋友去找就行了——科克和波里尼這兩個傢伙,肯定能一下子就把同伴都找齊的吧。
她走向了一旁的兩個混混,進行了簡單的說明溝通之後,卻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這…這有點困難啊。」
「怎麼了?你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不……別的人都好說,就是有幾個嘛……」
「卷毛那傢伙已經忍耐不住,又溜進那個賭場里去玩了。」直腸子的科克直接說出了隱情,「他本來癮就大,平時聚餐喊吃飯都喊不過來呢!」
「我不是讓人——唉。」
玩忽職守的現象總是存在的,獲得了這個教訓的妮芙絲低頭沈思了片刻,說出了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我自己走一趟,去把人給喊回來。」
********************
說起來,這還是妮芙絲第一次接近賭場。
那棟建築物就在血尾幫所在區域的邊緣,處在兩個街區團體的夾縫之間——不過對於天生有些路痴的半龍少女而言,獨自找到那裡還是個有些難度的任務。
所以,她答應了兩個朋友一同前去的請求,拜託本地人成為了嚮導。
「明明同樣是在外環,這裡的景象卻有些不太一樣——路邊搭著棚子棲身的窮人隨處可見,乞丐和娼女的密度也多得多了。」
這其實才是外環的常態,而像血尾幫那樣會維持街區內秩序與團結的幫會更是鳳毛麟角。
說不定,就是因為那樣獨特的氣氛,才讓自己願意接近這些混混們吧。
胡思亂想嘀咕著的妮芙絲沒有將太多注意力集中在路旁,安穩地跟著兩位青年的步伐來到了目的地。
這棟不大的建築物實在是熱鬧得過了頭,深處傳來的高昂吶喊與叫嚷聲穿透耳膜,讓少女不禁皺起了眉。
「到了。我們就這樣直接進去嗎,妮芙絲?」
「嗯。只是來把人帶回去而已,不引人矚目地悄悄進門完成目標就可以了。」
那並不是甚麼困難的任務。
賭場魚龍混雜,全神貫注的賭徒們也都更在意賭局,因而偶然出現在其中的白髮美少女應該不會受到過多注目。
唯一的問題在於要把人群中的混混找出來,這對臉盲症患者來說並不容易。
幸好有兩個可靠的同伴在,只要慢慢排查總能找到。
三人踏入賭場的大門,開始在擁擠的賭客之間穿行。
嘈雜與火熱的氣氛讓妮芙絲有些不舒服,她總覺得這裡的人們情緒都有些過於…瘋狂。
勝利與懊悔所激起的嚎叫此起彼伏,總讓人感覺是處在巨獸奔騰的莽原,難覓安寧的心緒頻繁地被震顫的大地所動搖。
雖然此前僅僅是在文藝作品中瞭解過這種地方的存在,但今日的拜訪還是印證了龍女所固有的偏見:她果然很討厭這樣的場所,打心底里不喜歡歇斯底里過於激昂的氛圍。
這裡完全是吸引慾望的無底深淵,污染誘導著居民們墮落墜入。
科克與波里尼倒是看起來對這種情景相當適應。
兩人很快就找到了缺席的同伴——這幾個傢伙都一齊聚在某個賭桌之前,因此不費吹灰之力地就被一網打盡了。
「餵,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