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厭與喜
「面對其他家族的子弟時,他還是很和藹仁善的。不過嘛……」伊比斯聳了聳肩,「上一個被剝皮的,是個為他端菜的精靈姑娘。因為不小心把送到長女房間的大雁燉湯端到了這位堂曾祖的面前,那個可憐的平民就丟了性命。」
比起感嘆素食主義者奇怪的憤怒點,另一個信息更讓妮芙絲在意。
「精靈?不是人類或別的種族的奴隸?」
「是啊。雖然將精靈役使為奴隸可是罪行,但從來沒有規定說走投無路的精靈窮鬼不能被有錢有勢的大家族『雇傭』。」青年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至於雇傭的精靈僕從和奴隸有甚麼區別——原則上,殺死奴隸要賠錢,而殺死精靈要按照謀殺論處。不過,那次只是某個舉目無親的平民『不小心』過失致死了,又有誰會吃力不討好地去給上層人士定罪呢?」
妮芙絲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我聽明白了。」她嘆了口氣,「真是令人不快的真相……難道那些大家族就這樣為所欲為了?」
「那可不對——倘若死者有親屬鬧了起來,再碰上敵對家族的小題大做,就總會有『伸張正義』的時刻。」伊比斯故意咬住的重音顯然是在譏諷,「那樣的話,家族里的管家或者旁系後輩就要出來背鍋倒霉了。」
他看得出,少女的樣子並不是對這個結果有多滿意。
不過,他也知道依這姑娘的性格暫時不會為此做些甚麼,僅僅只會自顧自地在心裡感傷罷了——她是個習慣了謹慎謀劃的性格,不會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輕舉妄動。
「反過來說,我也是這樣的上層人士中的一員。所以你要是好好地服侍我,也能享受這樣的特權——」
「你覺得我會希望希望擁有這樣的特權嗎?」
對於龍女滿是譏諷意味的反問,預料到了這個回答的伊比斯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很多沒有享受過上層生活的人,都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存有更高的道德與操守,等到他們真的獲得權力了,就會編出藉口心安理得地享用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快樂——這樣的例子我可見得夠多了。倒不如說,知道找藉口自欺欺人的還算好人,健忘而樂在其中的傢伙才是大多數。」
雖然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妮芙絲也聽得出來青年的話中之意。她並沒有因為被認為天真而露出甚麼憤慨的態度來,只是頗為自信地昂起了頭。
「我有著主人你無法想象的經歷與眼界,這個時代再怎麼頂級的物質享受也別想收買我——」
「我當然知道,不是衣食無憂的富足經歷也培養不出你這種性格。但我說的是權力,能夠支配他人、踐踏他人意志的權力——你這幅天真的模樣顯然是沒有享受過擁有權力的快樂。」
哪怕知道面前的龍女有過掌管整座城市的經歷,見識過各種顯赫權貴的伊比斯還是下達了判斷。
「你肯定不明白那是多麼美妙的體驗——無論說甚麼都有人贊同,無論做甚麼都有人喝彩,看誰不順眼都能將他趕走除去,有了喜歡的下僕就可以提拔到身邊享用,等到厭煩之後便能毫無顧忌地一腳踢開。即使是更扭曲的慾望,也會有人願意露出醜態來迎合你的願望。那就是權力的快樂所在。」
「……聽起來真是惡心。」
「所以說,你就是因為沒有經歷過權力的美妙,才能大言不慚地表露自己的厭惡啊。想來,你可沒法保證將來的自己還會一直保持這種態度吧。」
妮芙絲沒有再反駁回嘴,只是緊緊抿住了雙唇。待到翠色的綠牆出現在視界的彼端時,她才終於為話題作出了總結。
「起碼,現在的我很厭惡那樣的生活。至於未來的事,誰都說不准。」
從原路通過關卡穿越邊界之後,繁華的中環就出現在了眼前。
時間大約是正午,食物的香氣沿著街巷飄來,是該回去吃午飯了。
但龍女還沒有甚麼食慾。
比起和這傢伙吃飯,她更想自由地閒逛一會兒,好讓心情變得舒緩一些。
因此,她像平時那樣向著青年提出了申請。
「我可以自由活動了嗎?接下來應該沒我甚麼事了吧,主人?」
「是沒有。不過我又想到一個好地方,你想不想去玩啊?放心,這次肯定適合你,能夠讓你心情愉悅起來。」
妮芙絲白了他一眼。
上次他說的好地方,是一處讓奴隸們互鬥殘殺的鬥獸場,無論從哪個角度上都不能稱得上是適合自己的娛樂場所。
這一次這傢伙肚子里又有甚麼壞水了?
是準備把自己帶到妓院去侮辱,還是有甚麼更過分的想法?
「……我可以拒絕嗎?」
意料之外地,伊比斯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難得我想起來了這處和你般配的地方,你不想去就算了。」
是真的沒有任何貓膩,還是他故意做出了這幅樣子以引誘自己上鈎?
無法判斷這是否是青年欲擒故縱的陷阱,龍女躊躇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下定決心是否該相信他。
兩人沈默地走出了有一段路,微微笑著的伊比斯便突然轉回身來。
「我改主意了。我用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必須得跟過來。」
「……啊?」
沒等龍女反應過來,伊比斯便不由分說地拉住了她纖巧的手腕,牽著她向前走去。
感受到青年強硬的態度,懶得反對的妮芙絲也沒再掙扎,就只是嘆了口氣。
她已經做好了被各種意想之外方式欺辱的心理準備,但跟著伊比斯走出了中環向著聖都外側前進的時候,心裡也不禁生出了疑惑感。
兩人一直向著外走,路過了數個聖都外的莊園後,一處有著潔白大理石柱與噴泉的花園出現在了妮芙絲的面前。
看起來,這似乎是個集會的場所,有十數個衣著各異的精靈正在其中聊天走動……都是男性,卻是看不出會與淫穢行為有關的端倪。
「這是聰明人們閒談的地方,只為了追究智慧與美而存在的淨土。」看起來對這個地方了如指掌的伊比斯作出瞭解說,「這裡原來是個私人莊園的庭院,被主人贈與了他們作為聚會場所。這些追尋『純潔之愛』,自詡智者的聊天家們歡迎任何人加入他們一起高談闊論,所以莊園的外牆被拆除了——你可以在這裡待到傍晚,不過不能更遲了,太陽落山之前就得動身回家。」
妮芙絲的臉上浮現出了吃驚的神色。
「啊…可是……」
「裡面供應點心和水果,你可以隨便拿取充飢。我下午還有事情,就不跟你一起進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為,你會把我帶到奇怪的地方。」
「這地方確實已經夠奇怪的了。你是不是以為我那態度是想要調教你——」伊比斯無奈地瞥了少女一眼,「我好不容易想起了這麼適合你的地方,還得被你懷疑不安好心。要不是我堅持,你是不是就不會跟過來了?不喜歡這裡,就和我回去算了。」
「不。我…我或許會喜歡這裡的。」龍女的臉色有些微紅,「……感謝你,主人。」
伊比斯也沒有再說些甚麼,拍了拍白髮少女的小腦袋就顧自離開了。
也許這一次他真的沒甚麼壞心思吧。
稍稍整理了身上的女僕服,妮芙絲深吸一口氣,向著庭院中的那群精靈走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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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忒倫斯,有個女奴過來了。真想不到咱們這兒時隔數月的第一個訪客會是個奴隸啊。」
「你怎麼知道她是女奴,而不是誰的妻子或情人?」
「看到她頭上的『喀秋莎』了嗎?那是東邊的傢伙會給女奴準備的頭飾。她是不是哪個傢伙買下的新奴隸來找主人回家吃飯的。餵,你們誰出來認領一下?」
「肯定不是我家的——缺少女人該有的凹凸美感,根本只是個小丫頭嘛。」
「那個尾巴——她是蜥蜴人嗎?還是人類?」
「我覺得是混血兒。哦,我好像聽過這樣的傳聞,聖都新來了個白髮黑尾的漂亮姑娘……」
還沒有靠近,精靈們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位引人注目的來賓,吵吵嚷嚷的聲音立刻就把話題切換到了龍女身上。
這些精靈的打扮各不相同,像是來自於不同的社會階層,不過倒是有個奇妙的共同點:他們的身材都很健碩,看起來都經受過充足的鍛鍊。
雖然有些怯場,妮芙絲還是神色自若地走上前來,按照平等的禮節撫胸打了招呼。
「我聽說這裡的聊天歡迎任何人的參與——可以算上我一個嗎?」
「當然!」被稱呼為忒倫斯的,穿著長袍的褐發精靈點頭表示歡迎,「不分男女老少,願意來此的我們都歡迎——」
「等一下!」另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從旁響起,「那也得是有智慧的人才能參與我們的討論,你得先接受考驗!」
「這可是難得的客人,薩米爾多,別這麼為難她嘛。」
「得了吧,愚人可沒法在這裡待得長久。與其浪費時間歡迎新成員,還不如早些做出鑒別呢。」
薩米爾多的話似乎受到了不少成員的贊同,對此忒倫斯也只好點頭同意。
「你怎麼想,小姑娘?先回答問題——就算答不出我們也不會趕人——然後再做自我介紹,如何?」
「我沒意見。我對自己的智力還是有自信的。」
「好極了,有自信是好事。」薩米爾多清了清嗓子,「聽好了——甚麼東西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
妮芙絲自信滿滿的笑容垮了下來。
「啊?」
會因為時段而切換行走姿勢的動物,這樣的東西存在嗎?等一下,題乾說是東西……說不定是腦筋急轉彎?
「……抱歉,我想不出來。」
「起碼我們知道了這位新朋友有著誠實的美德。」又有一人的譏諷聲音響起,「作為女性而言相當不錯了。」
「這問題確實有些刁鑽不正經,還是再給她一次機會比較好。」另一位成員出來解圍,「小姑娘,我問你,這世界上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
這是個並沒有爭論出答案的問題,只要說出自洽的道理來,這位新成員就能得到接納。
但眼前古怪的白髮小姑娘沈吟了一會兒,給出了根本聽不懂的長篇大論。
「倘若要划定性狀作為『雞』與『非雞』的分界線,遺傳片段的變化應當在雞生蛋時發生,而蛋與其孵出的雞事實上是同一個體,因而狹義上最早的雞必然從孵出它自己的蛋中來。然而,考慮到必須有穩定的遺傳與足夠的個體才意味著新物種的誕生,事實上的『雞』的誕生需要足夠長時間的「非雞」的演化與繁育形成種群……」
「停,停。」
要理解這段話需要的知識背景太多了。精靈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忒倫斯先出聲詢問。
「小姑娘,你自己有甚麼想法?你擅長甚麼方面的思辨?還是心中有甚麼真知灼見?說出來分享給我們吧。」
雖然問答環節變成了自我展示,但妮芙絲也算明白過來了——她和這些精靈沒有甚麼共同知識,因此很容易產生觀點分歧。
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跨越代溝呢?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散落的直尺與圓規之下,是個複雜的幾何圖案。
她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那是個求解三等分任意角的尺規作圖問題——這當然不可能做得到,但這個做不到本身卻是唯一的客觀答案,不受主觀想法改變。
腦中回憶了證明過程後,妮芙絲放棄了從三角函數開始說明的打算。
不過,她卻受到啓發產生了個新的想法。
「我能用這兩種工具畫出邊長相等的十七邊形。」
正十七邊形尺規作圖,這是數學愛好者都知道的經典。
然而對於在場的精靈們而言,這根本是相當於天方夜譚的命題。
然而他們的疑惑很快就變成了震驚——垂線、平分線、圓、半直角,少女只是按照特定的複雜順序繪制著這些簡單的步驟,便得到了圓上的四條短弦。
她中規中矩地將步驟重復了數次後,一個內接於圓的正十七邊形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在她繪圖的同時,庭院中的精靈們全都靠近了過來。
他們雖然沒有第一時間看懂步驟的意義,也能看得出最後的成品毫無疑問是個標準的正十七邊形。
嘖嘖稱奇的感嘆聲漸響,就連最為嘴硬的薩米爾多也不得不松了口。
「哦,居然是一位天才數學家。很難想象這麼年輕的小姑娘竟然有著這麼驚人的數學造詣……」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解法。我只是將它復現了出來而已。」
「誠實!而且謙虛!」忒倫斯放聲感慨,「品德優秀,還通曉圖形數學,各位應該都贊同為這位小姑娘準備座位,是吧!」
看起來,在場的精靈們並不在意自己的女奴身份,頂多只是為身上的龍類體徵感到好奇而已。
白髮龍女簡單地進行了自我介紹,就坐了下來,成為了聊天家中的一員。
「妮芙絲小姐,現在我們對你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那你知道我們是甚麼人嗎?」
「我聽說,你們都是愛智慧的智者——難道你們是智慧之神的信徒嗎?」
她的話語引起了一陣哄笑。
「智慧之神?那就只是個玩弄詭計陰謀算計別人的蠢蛋!」
「慎言,伽利托斯!別再說甚麼和亞神相關的話題了。」
這時候,妮芙絲才隱隱約約想起來,那傢伙和自己說起過:這群人中有位成員因為批判母樹和亞神的行徑而被殺害,因而減少了會牽扯到神明的議題。
她訕訕地縮起身子,誠懇地低下了頭。
「如你所見,我們只是一群喜歡閒聊和健身的邊緣人而已。說是追尋智慧,不過也只是閒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解悶行徑罷了。」名為忒倫斯的精靈說道,「我們這群人甚至會互相反對,觀點也總是衝突,不過唯有一點是共識——反對獨斷,尊崇辯論,通過話術交鋒來明晰概念與知識,最終讓所有參與者都能得到收穫。你覺得如何?」
「我……」
沒想到能夠在這裡遇到如此稱心意的場所,龍女只覺得心臟都激動得雀躍了起來。她緊張地攥住拳頭,使勁露出了彰顯真心的微笑。
「我非常贊同這樣的原則,請務必讓我也加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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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明星稀之時,伊比斯才等到了推門聲。戰戰兢兢地走進宅子里的妮芙絲顯然知曉了自身的過錯,惶恐的神色盡顯於表。
「玩得真開心,哈?」
「嗯……嗯。我在那裡玩得忘了時間,很抱歉,主人。」
「難道不是不願意和我一起吃晚飯,所以故意裝作延誤了嗎?」
「啊……」
簡單地點破了少女的小心思後,伊比斯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他知道妮芙絲的心理陰影還沒有消退,而這也不是一時半會能硬扳回來的東西。
青年無奈地嘆息一了聲,招手將少女喚到了身邊。
「怎麼樣?那群傢伙雖然怪異,和你的相性應該不錯。有沒有從閒聊中收穫頗豐啊?」
「收穫……」妮芙絲低頭思索了一會兒,「以我個人而言,沒有多少。這些智者們仍然陷於本體論的桎梏之中,關於唯名論與實在論的爭辯內容也沒有超出時代太多。我感興趣的神明話題對他們而言是禁忌,所以今天實在算不上有收穫。」
她頓了頓,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但是……我今天真的很開心。今天我所見到的東西,比任何財富或寶物都要珍貴。」
那是她真情的流露。
不誇張地說,從抓住了這位半龍少女以來,伊比斯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心情像這般愉快。
看來,讓她和那些肌肉佬一起玩是個不錯的好主意。
「你在那裡都和大師們聊了些甚麼?」
伊比斯並不是真的在意少女所參與的話題,畢竟她所用的術語根本聽不懂。
但這是讓她放下戒心傾吐內心的問話技巧——誰都不會介意展現自己,這就是隱秘的恭維方式了。
「我沒有加入到他們的聊天里去,只是在傾聽而已……除了最後的那個話題。」
「甚麼話題?」
「……有關道德的話題。」妮芙絲的臉色複雜了起來,「智者們的看法各不相同,彼此之間也互相反對。他們每個人都有成體系的思想,所以爭吵起來也最為激烈。」
伊比斯見過這個場面——以前,這群傢伙會在中環的柱廊那裡誇誇其談,他就經常會在無事時去那裡旁聽。
關於道德倫理的話題,這幫傢伙吵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甚麼至善啊、實用之善啊,也算是聽得耳朵都要麻了。
「那你最贊同哪位大師的想法?」
提到這個問題後,妮芙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她稍微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誠實地說出了內心所想。
「我哪個都不贊同。我的觀點……有點極端。我覺得不存在能被稱為『道德』的概念。」
這倒是種新奇的說法,伊比斯饒有興致地側耳傾聽,想知道龍女是怎麼解釋這樣的觀點的。
「忠誠、勇敢、守信、犧牲,這些被認為是優良的品德,在具體環境下卻有不同的變化。忠於暴君顯然不是好事,而勇敢與盲動很多時候是唯結果論下的分別。放在時間尺度上,為了無預見性的承諾而搭上性命的行為會逐漸失去正面性,而與財富相關的犧牲會因為生產力的提高而變得昂貴——也就是說,道德的尺度會隨著客觀條件的變化而改變。」
這一段顯然是作為引子的說明,之後才是她真正想說的正題。自認不是好人的伊比斯沒有出言打斷,而是認真地等待著少女的最終答案。
「道德,總被認為物質之上的標尺。可如果真相與之相反呢?根本不存在脫離物質環境的道德,只有現實的、被社會經濟生產結構的運行所製造的作為現象的道德……」少女的聲音空靈而虛無,「再進一步地說,那是無數個體在互動中博弈自下而上形成的、維護社會生產結構的行為指導的總和,無關任何形而上意義的優與劣。違反這一動態的指導准則對個體而言僅意味著社會評價的下降,而其社會評價又只是個體互動的影響因素之一,這使得任何個體都會有違背利他性的准則以謀求個體利益的可能——故此,任何僅強調道德而不作出具體獎懲措施的規則都毫無意義。」
伊比斯咀嚼了一會兒這段話,敏銳地抓到了一處矛盾。
「你還沒解釋為甚麼『不存在道德』呢。」
「自下而上分布式形成的維護社會生產結構的行為指導的總和——這種東西,已經和傳統意義上的道德根本南轅北轍了,因此也可以將其解釋成『不存在至高無上的形而上的道德』。」
言盡於此,妮芙絲不準備再繼續展開敘說了,而是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你會不會覺得有這種想法的我無法理喻?就連智者們都不贊同我的觀點,那怕是沒甚麼人會表達贊同了……」
伊比斯摸著下巴,稍微思考後給出了回答。
「挺不錯的。」
少女露出了錯愕的神色。
「我不在意這種虛無縹緲的小事。倒不如說,如果你是那種很死板的好人,對我而言才是麻煩呢。」
儘管明面上性格溫柔,但青年很清楚,那只是龍女溫順的表象,那之下的真實性格終於在此刻露出了冰山一角。
不過,正如剛剛所說,他不在意這姑娘腦袋里的想法有多麼古怪,重要的是她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所以,無論你有多麼離經叛道,作為你主人的我總會包容。有沒有被我感動到呢?」
如此直球的挑逗,大概會得到少女的白眼吧。但妮芙絲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意料:她的面容平靜了下來,抱住胳膊淡淡地點了點頭。
「之前,我參加的那場聚會的最後,智者們對我的偏激觀點感到了惋惜——可我當時並沒有任何羞愧或恥辱的情感。」龍女咧出了危險的微笑,「和智者們在一起閒談的時光確實快樂,但那其實只是虛度光陰:我的思維已經被塑造成了這副頑固的模樣,所謂追尋智慧的旅途更是身後的舊聞。所以,比起感傷得不到他人的理解,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她神色堅毅地抿住了薄唇,「我不需要再去那個地方了。我得繼續在半年間完成社會調查,尋找之後該走的前路。」
一股脫力感湧上了伊比斯的心頭。
他本來只是想讓龍女能夠轉換心情,所以才讓她去參加了肌肉佬們的聚會,沒想到那反而堅定了她的決心,使得調教進度又減緩了一截。
算了,反正計劃已經展開,這些許節外生枝並不會產生妨礙。
「好極了。」一點也沒有高興之情的青年作出了總結,「隨你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