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跨越溝壑
被非正式地劃分為三個區塊的聖都,其居民的階層也相應地產生了差異:居住在內圈母樹樹下的、作為精靈最頂層的各個龐大家族留在聖都的成員,還有擁擠在外環、從四面八方來到母樹周圍的窮人們,這兩種人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存狀態,表露在外的精神面貌也天差地別。
除此之外,就是像「查爾斯」這樣居住在中環附近、擁有一定財產與地位的體面市民們了。
更詳細地說,一部分這樣的市民都曾有相同的身份——老兵。
這一群體追隨著所效忠的領主們浴血奮戰,積攢下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終於厭倦了血腥的戰場廝殺。
有的人會回到家鄉,挑選奴隸購置土地建立自己的莊園,此前蜜蜂嶺的老領主泰瑟斯就是其中的一員:他甚至被英卡納家賜予了一整個村鎮的土地,儘管那只是個偏僻的小地方,也讓他躋身成為了統治者們的一員。
還有一部分老兵們不願意留在鄉下,就會帶上財產居住在繁華的城市裡。
而聖都,正是最為繁華的處所,吸引了無數疲憊的戰士們來此休憩。
源於老兵的中環居民們基本都曾在內環的某一家族帳下效忠過,因而順利成章地成為了母樹下的顯貴們在綠牆之外的照應。
簡單地回憶了背景之後,妮芙絲低下頭,視線落在了手中捧著的陶盤上。
用樹莓和麵粉烘焙出的美食散髮著誘人的香氣,作為鄰里之間的禮物再好不過,就是樹莓派這名字聽起來有點奇怪……總之,不要在意這種小事,繼續按照計劃拜訪鄰居好了。
虹彩廣場這一邊的建築和自己居住的獨棟住宅一樣,都是帶有寬曠庭院的精緻式樣。叩響門環之後,明顯是奴隸的看門人便出現了。
「你找誰?」
「我是廣場對面的住戶,想要過來拜訪問候一下……」
這個木訥的老奴隸沒有多說甚麼,不發一言地轉身離開了。
這是閉門羹嗎?
感到疑惑的妮芙絲原地駐足了一會兒,便見到一個體態臃腫的精靈女人出現在了鐵門後。
她看起來很不耐煩,波浪般的棕發像是炸毛了一樣抖動個不停。
「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
妮芙絲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肥胖的精靈。
這個木桶般的精靈女人一點都看不出同族纖細苗條的特徵,層層疊起的贅肉油膩無比。
她甚至伸出肥短的食指隔著柵欄戳了過來,濃重的薰衣草香味熏得龍女有些難受了起來。
「我知道,這兒是木匠協會會長的家。」
「你知道?那你還敢上這兒來敲門!可不是隨便哪裡來的奴隸都能進我家裡來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看來這次的串門之行要切換到下一個目標去了。
雖然覺得這位鄰居有些咄咄逼人,並不準備糾纏下去的妮芙絲也沒表現出甚麼氣惱之情。
不過,胖女人似乎不想就這麼結束,頤指氣使地繼續追問。
「問你呢,你是哪家的奴隸,怎麼這麼沒有教養!還是說,你其實是個鬼鬼祟祟正在踩點的小偷?!」
「……我的主人是商人查爾斯,就住在廣場對面。」
聽到了查爾斯的名字後,原本還氣勢洶洶的精靈女人神色安定了不少。
「哦……是查爾斯先生啊,那個最近有名起來的神秘傢伙……對,你這樣子也對得上……」她轉過頭去對著身後的看門人發火,「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看門奴隸囁喏了甚麼,終究還是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吼完一句的胖女人轉過身來,神情中雖然還有居高臨下的色彩,也沒有剛剛那麼警惕戒備了。
「小奴隸,你來這兒做甚麼?」
鄰里之間走動交流——原本妮芙絲是想這麼說的,但意識到了對面的不善之後也猶豫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嬌小的影子竄了出來,閃到了胖女人的身前:那是個年紀不大的精靈小女孩,頭上戴著野花與柳條編織的花環,兩根羊角辮一翹一翹,水汪汪的大眼睛撲撲地眨動著,顯得惹人憐愛。
「姐姐!快看快看,我的花環多漂亮啊——怎麼啦,姐姐?有朋友來玩了嗎?」
「哈……沒啥事兒。」胖精靈收起剛剛的刻薄臉色,俯身露出了寵溺的笑容,「你不是在房間里玩嗎,娜娜,怎麼又跑出來啦?要是把裙子弄髒了可不好,快回去吧。」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掌拍了拍女孩的腦袋。眯起了眼的精靈女孩開心地轉了兩圈,目光就落在了門外的龍女——手中還冒著熱氣的樹莓派上。
「哇!好香的味道——姐姐姐姐,我要吃這個!」
被這麼一提醒,妮芙絲才想起來自己還帶著禮物。
隔著欄桿之後的胖女人已經開始安撫起了小女孩,說著甚麼晚上會給她做的敷衍話。
略微躊躇了一會兒後,本可以悄然離去的龍女還是主動走上前來發出了聲音。
「這是早上家裡做多了的面點,」她遞出了手上的陶盤子,「小妹妹喜歡的話,就送給她好了。」
「這也不能……」
「我要吃!」叫做娜娜的小女孩拉住了精靈的胖手來回搖晃,「我要吃嘛,姐姐!」
「好吧,好吧,但你可不能一下子吃這麼多——現在只能吃一小塊,剩下的要放到晚上再吃哦。」
無奈的胖精靈打開了大門,從妮芙絲手中接過了樹莓派。笑開了花的娜娜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一般,來到妮芙絲面前笑吟吟地道了謝。
「謝謝你,有尾巴的小姐姐!我用這個和你換!」
她摘下了頭上的花環,遞到了妮芙絲手中。龍女稍稍錯愕了一會兒,隨性子的精靈小女孩就已經哼著歌兒在庭院裡玩起來了。
「你要進來嗎?」
「……」
「那行吧。」胖女人沒等陷入遲疑之中的妮芙絲回答,自顧自地作出了提議,「這樣,下次讓你主人自己來拜訪,我們會招待他一起進餐的。讓你一個奴隸過來打招呼,這個新鄰居也太不禮貌了。」
或許確實是這個道理,社會身份只是女奴的自己不該用這樣的方式登門結交。
本就是自作主張的妮芙絲也不好再說甚麼,沈默著點了點頭,就看著胖女人關上了鐵門。
體面的市民們可不會太過在乎奴隸的感受,他們只會將之視為主人的工具而已。
不過……事情也不都是這麼壞的。
她捏了捏手中的花環,孩童稚嫩而粗糙的編織方法使它變得非常容易散架。
小心地將這件脆弱而簡單的工藝品戴在頭上,白髮少女的心情也好轉了起來。
那麼,接下來就繼續今日的自由活動吧。
家裡還有些練習時做出來的面點,要不要拿上一些分享給幫派的朋友們呢?
向著自家住宅走去的妮芙絲悠閒地想著,眼角的余光卻注意到了異常。
一個熟人。
說是熟人,其實只是個偶爾見過幾面的血尾幫成員,向來臉盲的她也沒第一時間將對面認出來。
但這個衣衫破爛的傢伙實在是行動太為鬼祟,看到龍女後慌張的模樣誇張過了頭,這才讓妮芙絲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餵!你——」
只是靠近過去打聲招呼而已,可是對方卻直接轉過身去拔腿就跑。
心中的疑惑讓妮芙絲無法置之不理,於是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她今天穿在身上的不是那件滿是色情意味的哥特風短裙,因此全力奔跑也不用擔心走光。
才剛剛拐入小巷,撒腿狂奔的幫派混混就被妮芙絲趕上,扯住手臂無法逃脫。
「你不是卷毛嗎?怎麼一見我就逃得這麼快。」
「小…小小姐,我、我沒有逃跑,只是……只是想起來有點急事……」
小小姐,這是混混們想出來的綽號,說明這次沒認錯人。
哪怕遲鈍如妮芙絲,也能察覺出外號是卷毛的混混不尋常的樣子,蹩腳的藉口也根本毫無說服力。
她很快就發現了端倪:被他藏在懷中的,是個看上去就裝滿了東西的沈甸甸布袋。
這似乎是他極為在意的東西,不想被自己發現。
「這是甚麼?」
「是…是……等、等一下——」
龍女已經在心中猜出了答案。
她無視了卷毛的拒絕,強硬地用力奪過了布袋。
清脆的碰撞聲與沈重的質感愈發驗證了她的猜想,打開布袋,裡面是與混混的經濟狀況並不相稱的金銀質餐具,金盤子銀勺子反射著陽光顯出了晃眼的色澤。
「是贓物,對不對?」
卷毛咬了咬牙,突然伸出手來想要奪回布袋。但他的小臂立刻就被龍女那看似嬌嫩的白皙小手捏住,傳來的劇痛讓他慘叫著放棄了動粗的念頭。
「疼!疼!」
像是要捏斷胳膊般的巨力來得快去得也快,被龍女松開手臂釋放之後,發出嘶聲的卷毛混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也變得煞白。
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倒也聽說了這個有尾巴的怪女孩打倒「碎顱」的事跡。
當時他只以為那裡面有著誇張成分,如今親身體驗過之後才終於相信了真實性,也就不再敢反抗面前這位少女模樣的怪物了。
「你為甚麼要來中環偷東西?被你們老大發現了,不是要被責罰的嗎?」
「……我兩天沒吃飯了……」混混露出了可憐巴巴的神色,「小小姐,拜託你不要把這事兒告訴老大,他會把我吊起來打的……」
「兩天沒吃飯了?幫派同伴們不是會救濟你的麼?」
和科克他們混得久了,妮芙絲姑且對血尾幫的情況有了基本的瞭解。
以同鄉團體為核心的血尾幫相當團結,若是有誰囊中羞澀了,其他並不寬裕的成員也會慷慨相助。
怎麼這還會出現有人吃不上飯的事呢?
「我已經找他們借過錢了。但是我——我欠的有點多,沒辦法只好重操舊業再乾一票了……」卷毛誠懇地伏低了身子,「小小姐,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等我用這袋東西把欠的債都還了,我絕對不會再偷第二次了!」
妮芙絲嘆了口氣。
倒不是她產生了動搖要作出包庇的決定了,只是既然對方是認識的人,總是要勸告一下的。但看到卷毛這樣子,想來也不會起到甚麼效果。
「你是輕鬆了,被你偷了的那一家怎麼辦?無緣無故地接受損失?」
「這對那戶有錢人來說就是筆小錢!可是對我來說等於是一條命啊!」
「我並不覺得這是讓你冒著風險偷竊的理由。」不為所動的妮芙絲面色冷峻,「你究竟欠了多少?」
「……七十個銀幣,五分利,月底要是還不上的話,我會被捆起來扔下碼頭淹死的……」
哦,高利貸,這倒確實說得通了。
要是讓夥伴們知道他欠下了這麼大一筆債務,對於友情而言確實是考驗。
神色緩和了些的妮芙絲正要說些甚麼,卷毛混混卻突然懇求了起來。
「小小姐!你放過我吧,我會把事情都解決好的!就當是借用一下,先把這些東西典當了,我保證能把錢翻好幾倍,然後把這些東西贖回來偷偷還回去,債也能還清——這樣就沒人會有損失了。」
「……翻幾倍?你要怎麼做?」
妮芙絲隱隱約約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我可以去隔壁街區的賭場那裡把這些錢都下注了,肯定能把之前輸的都連本帶利贏回來——上次只是我運氣不好,明明感受到了啓示卻錯過了正解,只要再給我機會的話……」
這下,龍女是知道了這傢伙身上一屁股債是哪裡來的了。她也沒再說甚麼,無視了卷毛的喋喋不休聲,掐住把他拉了起來。
「你……你要做啥……」
「帶你去找幫派的其他人。」放棄了在這裡解決事情的念頭,妮芙絲用另一隻手拎起了裝滿贓物的布袋,「要是我放過你了,才是在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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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次聚集的茶攤,血尾幫的成員們也有另一處集會的場所。
那是街區角落一片木石建築的露天廢墟,長滿青苔的石料與木柱不知道在那裡堆了多久。
由於沒人提出所有權,發現此地的血尾幫就佔據了這處地方作為據點。
有著一身力氣沒處用的混混們搬了些乾淨平整的石頭作為石桌石凳,又把地上的雜草粗略清理了一遍,就得到了一處集會的好地方。
妮芙絲到達這裡的時候,正好有十數個血尾幫的混混在場。
只不過他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圍坐下來聊天吹牛,而是各自都抓著木制的短棍短刀,哼哼哈哈地對打練習著。
而在混混們的中央,是一位浪人打扮的男性精靈,正在呵斥糾正幫派成員們的動作——那是血尾幫的老大,帕納齊。
除了最初街上的偶遇以外,這還是妮芙絲近來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大。
他看起來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用刀鞘拍打混混們的時候也從不手下留情,每一下都讓散漫慣了的小青年們叫苦不迭。
「哎呦,疼啊!」
「我說了幾遍了,眼睛要盯著對方的武器!」
「是……哎呦!」
順著科克分心時目光投去的方向,帕納齊也看見了走近過來的白髮龍女。
他倒是辨認出了這是那個商人的女奴,也就是尼雅說的混混們的新朋友。
但見到被龍女拖著的卷毛混混後,這位幫派頭領也意識到了這絕不是一次偶然的路過。
不過,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對方的來意。
「我在中環抓到了正在偷東西的卷毛,就把他給拽過來了。」
妮芙絲將混混扔到地上,對著幫派成員們展開了手中的布袋。
金燦燦銀晃晃的餐具器皿讓放下武器聚集過來的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卷毛的目光也複雜了起來。
「我還沒把這事告訴別人……所以來找你們商量一下要怎麼做。」
妮芙絲已經理解了聖都的社會結構——在這裡,沒有甚麼垂直管理的公權力審判機構,只靠各個街區各自用約定俗成的規矩來定罪。
以此推測,對這樣跨街區的盜竊案而言,審理地點的選擇會成為關鍵因素。
所以,直接當場揭露卷毛的罪行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卷毛混混朝向帕納齊,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老大!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重操舊業搞這些小偷小摸的!」
帕納齊走上前來,不發一言地盯著卷毛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
「你知道幫派規矩的吧。」
「是、是的。」
「自己去把東西準備好,我現在忙,晚上等人到齊了再懲罰你。」
面色蒼白的小混混點了點頭,想要轉身灰溜溜地離開——但面色不善的妮芙絲攔住了他,顯然是不準備讓這件事就這麼揭過去。
「等等!就這樣結束了嗎?這袋贓物要怎麼辦?」
「我會親自還回去的。」帕納齊沈穩地回答道,「我還沒必要為了這麼一袋東西而捨棄榮譽。」
按照聽到的傳言來看,這位幫派領袖是個立場偏正面的人物。然而心中還有顧慮的龍女沒有就這樣放棄刨根問底,而是繼續追問了下去。
「那你要怎麼解釋這袋東西的來源?要和受害者說是從和幫派無關的小偷那裡奪回來的嗎?」
「我確實會這麼說,但這是為了維護幫會聲譽的小事。既然錢財都歸還給了受害者,同樣當做無事發生讓血尾幫的口碑保持清白更好。」
「可不是無事發生——明明幫會有沒管教好成員的過錯,搖身一變就獲得了追回贓物的好名聲,那還真是穩賺不賠啊。」
這話說出口之後,妮芙絲卻突然感到了些不妥。
應該是和那傢伙拌嘴過多了,話語中帶上了過多的譏諷意味。
然而內中的含義是一樣的——她不認為這是個恰當的解決方案。
於是,帕納齊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怎麼處罰卷毛是我們幫派自己的事。一介外人就不要指手畫腳了。」
「我不認為涉及到公序良俗的事件適合小團體內部解決。」妮芙絲也不甘示弱,「難道你要包庇他嗎?」
眼見兩人之間就要產生衝突,面面相覷的混混們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他們都認得這個經常會來一起玩的長尾巴姑娘,知道她那身怪力氣之下是溫良的性格,而像今天這樣露出鋒芒的一面還是第一次,更不用說衝突的對象還是受尊敬的老大了。
他們竊竊私語了一會兒,把波里尼和科克兩個傢伙推搡了出來勸說。
「別這麼嚴肅嘛,妮芙絲。」口才相對伶俐些的波里尼先發了話,「咱們血尾幫和其他幫派不一樣,可不會包庇小偷。卷毛他一會肯定會被吊起來抽屁股的,你要是不信,可以留下來看嘛。」
「這只是幫派內的私刑而已。」妮芙絲不為所動,「我並不是說具體的刑罰要有多重,但必須要當眾宣讀罪行,那才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波里尼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還沒說甚麼,一旁的科克已經漲紅了臉,忍不住出聲叫嚷。
「這…這不對吧,你怎麼就非要跟咱們幫派過不去呢?哪有不幫朋友反而要把醜聞往外揚的,卷毛他又不是甚麼壞人!」
「對啊,雖然偷東西是太不好,還回去就行了啊。不要把事情做得這麼難看嘛。」
「你別胳膊肘往外拐啊,小小姐。」
聽著混混們勸說的聲音,看著他們投來的不解的目光,妮芙絲的心中浮現出了一股莫名的煩躁感。
我又不是在針對你們!
就算是朋友也不該這麼做!
她的幾乎想要大聲喊出,深呼吸之後才平復了語氣。
「那麼,最起碼也要把事情說清楚,得到受害人的原諒,那樣才算完成了私下調解。」
這是她最低限度的退讓了。
就像上一次,那個買下的奴隸女孩偷竊被自己諒解了一樣,事態平息的前提是受害人的參與。
少女原以為這是個能被接受的方案,然而混混們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要去向中環的有錢人低頭道歉?還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呢!」
「對啊!那些趾高氣揚的傢伙從來沒給過我們這樣的外環人好臉色看,再要給他們抓住這種機會,肯定會使勁譏諷我們『鄉巴佬沒素質』!」
「那和公開又有甚麼區別啊!那幫有錢人肯定會把『血尾幫的痞子偷東西』這種話到處傳開的!」最為忿忿不平的科克叫嚷的最大聲,「要我看,還不如不還給他們,就當是劫富濟貧好了!」
「科克!」
被龍女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經上頭了的科克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一口氣將心中的不滿吼了出來。
「我受夠那些住在裡面的有錢人的惡心樣了!去靠近內裡的地方玩的時候,我好好走在路上就被他們放狗咬,蹲在牆邊休息被扔垃圾趕走,好像我不是他們的同族,而是個哪裡來的髒東西一樣!」
「就是上次,老大他救下了被石匠會綁架的那個小孩,然後呢?還不是被那個該死的老頭當成那幫人渣的同伙了!最後他還沒道歉,說『不就是為了錢嗎』,像打發乞丐一樣扔了幾個銀幣過來——呸!惡心!」
「好了。」一直沒說話的帕納齊打斷了科克的宣洩,「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用再提。」他轉向了已經皺起眉頭的妮芙絲,「你也看到了,姑娘,我們這樣的『外來戶』與那些早一步來聖都的居民關係不好,不同街區間的衝突很難解決。按照你的想法來,麻煩只會多不會少。你還要堅持那麼做嗎?」
龍女抿住了嘴唇。
現實世界的情況總比理論要複雜得多,她再度意識到了這一點。
然而,想法與現狀的矛盾仍然讓少女躊躇著沒法回答——而閉不住嘴的科克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惱火。
「要我說,乾脆我過去一趟把東西扔在門口溜走,這事兒就可以結束了。我想不懂了,你為甚麼非要跟我們過不去呢?我們是朋友啊!」
「就因為是朋友——」
就因為是朋友,自己才會用嚴肅的要求和標準,而不是閉上眼睛敷衍了事。
為甚麼非要把自己的想法當成是在為難呢?
急促喘息著的妮芙絲胸膛起伏,湛藍的雙眼緊緊盯住了同樣神情激動的科克。
簡直無法理喻——在對面看來,自己堅持規則的想法也是無法理喻的吧。
她環視了一圈,除了冷眼旁觀的帕納齊與同樣面色猶豫的波里尼,在場的其他混混們顯然都贊同著科克的想法,看向自己的目光也終究,還是觀念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強烈的無力感突然接管了身體,讓龍女咄咄逼人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這樣吧。」她的聲音也疲憊了下來,「我沒有其他意見了。」
「你放心好了,我們肯定會把東西還回去的。」
面對波里尼示好的保證,妮芙絲也只是倦怠地回復。
「我從沒有懷疑過這一點。」她又重復了一遍,「我一直都是相信你們的,但是……」
也沒有更多話語的必要了。失去熱情的少女像燃盡的火堆一樣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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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完處置方案之後,妮芙絲並沒有直接離開。
一來,她有些在意混混們的對打練習,也有些想要觀察一下帕納齊這位幫派頭領。
此外,這件事情還未真正結束,不過在繼續下半程的議題之前,還是需要先靜一靜平復心情。
廢墟能休息的位置不少,找了處平整的地方坐下來後,少女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努力練習的幫派成員們身上,可怎麼都無法聚焦對準他們的動作。
一股從骨髓中漫出的懶散感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甚至,就連力氣也提不起來,只想要懶洋洋地坐著。
格擋、突刺、斬擊,混混們不斷練習的同時,一旁經驗豐富的頭領逐個糾正動作,教導發力和躲避的竅門——這些理論應該會對自己有所裨益,但明明字句都在耳邊,腦袋也慵懶得不想思考,任由它從記憶旁溜走。
倒是有另一樣東西從記憶中浮現了:那是曾經的自己,也有過一段如此倦怠的時光。
具體地說,是那天早上醒來時,終於發現作為自己父親的那個生物拋棄了自己。
哪怕那已經被他所預告,可是真當孤寂一人而看不到盡頭的時光來臨時,心中僅剩的只有不知所措的空無。
生活沒有發生變化,然而確實有甚麼因為父親的消失而改變了。
進食、飲水、睡眠、排泄,以及放空大腦的填塞式娛樂,一切維持正常身體機能的行動都一如既往,可那僅僅是空虛軀殼的機械本能。
唯一改變的是曾經佔據了日程表絕大部分的學習時光,但那行為已經因為父親的離去而失去了意義,既不能得到僅是頷首的微薄誇贊,也無法積沙成塔般朝著觸不可及的未來踏步。
一旦意識到無意義性,維持生命燃燒的火焰就失去了氧氣,泵動奔騰的血液也幾乎凝結……
是的,這和現在是一樣的。
和混混們打好關係,瞭解聖都的社會生態,這樣行為的意義突然間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橫跨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的觀念鴻溝,不僅意味著交流的困難,也是自己和時代之間的隔閡——這些憑著熱血行事的、性情至上的混混們才是正確的一側,是當世觀念的剪影,恆常地遍布在這片大地上。
自己無法拋棄一切跨越過去,讓他們脫離現實到這一側來恐怕也更是災難。
那麼,在此之上的行動恐怕也會成為空中樓閣……
被虛無的想法所攥緊,靜坐著的妮芙絲只覺得就連午間的陽光也在褪色。
不,不能再這樣消極地思考了,在一切尚未發生時下達定論是愚蠢的行為。
不該埋怨不被理解,還是應該堅守本心,努力找到彌補觀念溝壑的方法才行——唯有這樣,唯有這樣的話,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存在於此,而非消逝於虛空中無意義的看客。
有著老大的親手指導,對練的混混們一改懶散的態度,一直練習到力竭得站立不穩才停止。
隨著帕納齊下達瞭解散的命令,不少混混直接癱坐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起氣,而在練習中被打傷的成員則趕緊開始處理淤青。
最為狼狽的是科克,他在剛剛的練習中顯得過於心不在焉,因此手臂和肩膀上挨了好幾下,痛得坐在地上直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