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善泳者溺。
自以為是的安全永遠伴隨著疏忽大意,對於刺殺者而言,當目標剛剛從危險中生還,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小憩片刻時,就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而伊比斯·英卡納就是這樣一位優秀的刺客。所以明明是無風的靜謐夜晚,他還是突兀而習慣性地睜開了眼。適應微弱的月光後,他很快就發現了靜靜坐在地板上的人影。
是妮芙絲。她居然沒有睡著,而是不知甚麼時候盤腿坐起了身。伊比斯小心地眯起眼不讓她發現自己已經醒轉,準備看她要弄出甚麼花樣來。
少女的雙手雙腳都被數根鐵鍊鎖住,只要動作的幅度稍微大些就會發出清脆的金屬相撞聲,那樣就一定會把敏銳的青年驚醒。能夠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從地板上坐起來,明顯是極為蓄意的舉動。要說這是為了不打擾到主人的休息而刻意小心,這種蹩腳的理由並不能讓人信服。
此刻,妮芙絲正靜靜地握住了綁住她手腳的鐵鍊中的一根,神色緊張地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是想要把它扯斷嗎?伊比斯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大病初愈的少女應該沒有那樣的力氣,如果說那全是她的演技,也太過令人驚悚了。
但妮芙絲就只是無比專注地僵坐在那裡,好像真的在驅使病軀全力和鐵鍊較勁。
沈默的旁觀者窺視了好一會兒,仍然沒看出甚麼別的動機來。先是用力扭,然後扯,最後換成絞與錯,不知道嘗試了多少種姿勢後,已經流滿頭是汗的妮芙絲放棄一般地松開了毫髮無損的鐵鍊,長吁了一口氣。
真是可憐,伊比斯在心中搖頭。回想起睡前與她的對話,這女孩總算意識到了自己的無力,但心中的反抗情緒應該還沒完全消失,所以才會再度試圖逃跑。
等到她一遍遍的失敗後,總該會放棄這無用的嘗試,安心接受性奴的新身份吧。
看起來是心灰意冷了,準備重新躺下的妮芙絲卻不小心被腳鏈絆了一下,以一個極為滑稽的姿勢迎面磕在鋪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青年幾乎要笑出聲來,他甚至還想乾脆起身好好嘲弄她一番。但他最終選擇了相反的處置方法——裝作自己已經睡死,看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疼痛與驚嚇的表情在妮芙絲的小臉上逗留了一會兒。她死死地捂住鐵鍊,仔細盯緊了床上紋絲不動的人影,見到並沒有吵醒同屋人後,臉上便露出了思考著甚麼的遲疑與猶豫,終於化為了果決。
她伸出雙手再度握住了腳鏈,「啪」地一聲,就像折斷樹枝一樣,粗實的鍊子毫無阻礙地被卸了一邊下來。
咦?
少女又故技重施地握住腳鏈的另一頭,仍然是隨著一聲沈悶而短促的斷裂聲,整根鐵鍊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擰了下來。隨後,伴隨著間歇發出的短暫悶響,所有困住她的鐵鍊都被如法炮製地輕易拆除。
伊比斯終於意識到妮芙絲剛剛在做甚麼了。
她是個優秀的工匠,自然能找到對付這種簡單束縛的竅門。之前那看起來試圖將其拉斷的無用功,實際上是在將整根鏈條處理為只需要輕輕一拉就會斷裂的損壞狀態,等到時機成熟就能快速拆除。
恐怕她一直在之前的日子里偷偷對這些鐵鍊動手腳,今天本該完成最後的處理工作後見機行事,而當她發現意外的響聲都沒能驚動自己後,就順勢一口氣破壞了所有的鐵鍊。
接下來,她應該就要逃跑了。
拆下來的鐵鍊被少女無聲地塞進了鋪蓋里——不,還有一根仍留在少女手中。
她緊握著這根粗實的鍊子,屏息凝神地悄悄靠近床鋪,靜靜立在了一直「安穩熟睡」的青年身前。
所以,是準備要先殺我再離開嗎?
伊比斯在心底露出了無聲的冷笑。那是許久未曾湧現的怒火再臨,默默地在胸腔中動蕩著。
儘管早就知道妮芙絲的心中會有怨恨,但沒想到那卻埋得這麼深。幾日來兩人的相處其實相當愉快,下流舉動雖然會讓她很困擾,但逐漸正常的對話交流卻是毫無阻礙地破了冰。本以為這是個良好的開端,沒想到那或許根本是連自己都瞞過了的偽裝,刻意將仇恨埋藏在了處處編織好的小動作中,用暗示營造出了逐漸敞開心扉卻仍有警惕的完美形象——真是做的好,自己可是完全上當了啊。
即使怒火中燒,靜躺著的青年卻連呼吸頻率都沒有一絲波動。那是為了等待少女湊近的瞬間出手,以雷霆一擊將其制服。然後——調教計劃或許要更改。倘若她真有這樣永不屈服的鋼鐵意志,那就只能用些手段破壞掉礙事的理性,做成壽命短暫的愚痴玩具……
半晌過去了,可是妮芙絲仍然保持著矗立的姿勢,捧著鐵鍊僵在那裡。
她在想甚麼?還是說,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在裝睡,用這種疑兵之計來引出破綻?警覺的伊比斯思考著局勢,耐心地推演著接下來假想的戰鬥變化。
他等來的並非是飽含殺意的撲擊,而是一聲幽幽的輕嘆。
黯淡的月光模糊了少女的容顏,令人難以察覺她的真心。究竟為何在最後關頭選擇了遲疑呢?擅長揣摩人心的伊比斯能夠在心中列出許多可能性,可他現在並不想起身詢問妮芙絲。
他只是保持著靜默,看著放棄行凶的白髮少女盡力掩蓋行動的聲響,緩慢而堅決地翻過窗台,隨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真是被看扁了啊。」
終於,伊比斯睜開了「眼」。
僅剩的月光也從視界中消失,然而某種愈加熾烈的東西正倒映在眼簾上。白熱的光團無比耀眼地點綴在無邊的黑暗中,而其中正在緩緩移動的某個存在更是特為明顯。
久違地使用這個能力的感覺並不好,大腦像是在燒起來一樣滾燙無比。曾經想過不在必要時就不進入這種狀態,但不久之後發現那會讓這份技能慢慢退化,差點就完全忘記如何開啓「眼」。所以,偶爾練習成為了必要。
此時此刻,他在鍛鍊之余再度確定了一件事:妮芙絲果然不是甚麼平凡的女孩。
她在不認識的路口停下,回頭確認身後不存在追兵,怦怦直跳的心臟總算安定了不少。隨後,是劫後餘生般的悵然。
用金屬疲勞的方法解決掉礙事的鐵鍊,靠笨拙的無聲行動擺脫貼身監視,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只要離開鎮子,渺無人跡的野外到處都是藏身的處所,晚上塞進肚子里的食物也能撐上一段時間。曾經被迫鍛鍊出的野外求生能力應該還沒忘記,那樣就能確保安全了。
身體還很虛弱,對付野獸已不成問題。就是甚麼都沒帶……再次確認一遍,除了套在身上的葛布粗衣,完全就是光溜溜啥都沒有的狀態——哦,還有一根被那傢伙硬綁在頭上的緞帶。
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了扎起頭髮的新奇感覺。龍的文化里當然不會有與體毛有關的習慣,倒是角與鱗片的保養貫穿了歷史。平時除了認真清潔,總是在頭髮變長後用匕首隨意將其割短的少女並不能理解頭髮對於女人的必要性。某種意義上說,她的自我性別認同倒是模糊得可疑。
撫摸著短馬尾,妮芙絲回憶起了剛剛的失態。明明是爭分奪秒的逃亡時間,卻冒著暴露的風險呆立在那裡,自己究竟出了甚麼問題?倘若認為是甚麼一見鍾情,那就是十足的戀愛小說入腦。
那麼,為甚麼那時不動手殺掉那傢伙呢?只要將鐵鍊捆在脖子上,無疑只是個普通人類的青年很快就會死掉。若是說為了謹慎也說得過去,但內心深處卻隱隱傳來了否定聲。
這幾日相處的記憶閃過眼前,如果割裂掉之前的所為,這位叫做伊比斯的人類無疑算是個相處起來非常輕鬆的友人……除了偶爾會色心大發動手動腳。和之前那個傲慢而暴戾的精靈統帥比起來,能夠友好溝通的敵人總是讓人更安心些—
—溝通,意味著穩定的意圖傳遞與行動預期。儘管不確定這幅平和的模樣是否是他的偽裝,但那確實收穫了一定的好感。
然後是……那個吻。
她已非不諳人事的無知少女——儘管經驗的來源是強暴與輪姦這種事聽上去就很可憐,幸而半龍小姐是個從不感傷過去的現實主義者,也能找到足夠的理論來自我開解心理陰影。但是,對於接吻這個行為,她仍然會感到迷惘:明明只是將嘴唇相合,身體不知為何就會灼熱起來,力氣也像被抽走一般,整個人都綿軟下來。那時接完吻後懵懂的狀態不是演技,而是確確實實的不知所措。
深深呼吸後,妮芙絲吐出了一口濁氣。
不管再怎麼回憶,已經發生的事不會改變。安慰地想,既然已經從他手中跑了出來,以後想必很難再有交集。只要小心點不要再被抓到,就可以遠離這些令人不快的古怪體驗了。
——雖然不得不承認性交的感覺很舒服,這種無法掌握自己肉體的瀕臨失控感還是太過危險了。
思緒萬千,現實中的腳步停留只有一瞬。即使不熟悉道路,動起來也比原地等待浪費時間要好。只是,黑暗夜空籠罩下的蜜蜂嶺小鎮氣氛有些奇怪,本以為到了夜間居民們都會睡著,此時卻好像能隱約聽見人們四下活動的聲音在寂寥的秋夜回響。
沒有錯,隨著距離的縮短,那些人聲便愈加清晰。妮芙絲的動作頓時變得謹慎小心起來,輕巧無聲地在小鎮裡躲藏穿行。避開有人的主幹道,通過小巷時,原本前方正在遠離的腳步聲突然折返靠近。少女驚訝了一瞬,意識到來不及轉身返回,便側倒縮在了巷口處的雜物後。
堅實的撞擊感讓她吃痛,意志力卻克服了痛喊出聲的慾望。從撫摸的手感和紋路來看,這是劈開堆好的原木,應該是某戶人家儲備用過冬的柴火……不對不對,現在根本不是思考發散的時間,迫近而來的危機就在眼前,倘若被當地居民發現——雖然不一定會有壞事發生,語言不通也很麻煩就是了。
吵嚷的,夾雜著能夠聽懂的問候家人髒字的精靈語愈來愈近,細心傾聽,在那之前有一陣小跑的腳步聲急促地嗒嗒作響。是在追逐嗎?不管是追捕小偷還是欺壓良民,無論怎樣都不是現在的自己能摻和的事。
期望著這些人趕緊從甬道里跑過,結果卻仍然是事與願違。伴隨著被絆倒時女聲的驚叫,撞上了柴堆的逃跑者砸在了妮芙絲身上。
「嗚……好痛…咦?」
是個說著精靈語的年輕精靈女子——雖說不太明白精靈對年齡的定義,背光處昏暗的月光下也看不清對方的面龐,但少女還是從清脆的吃驚聲上大致下達了判斷。
妮芙絲沈默不語,腦筋飛快地轉動起來思考著對策。而肇事者正怔怔地看著白髮的龍女,為她奇異的體徵感到訝異,甚至忘了身後還有追兵——直到面容陰沈的男人們將兩人團團圍住,大眼瞪小眼半天了的精靈女子才發現自己已經無處可逃了。
之後的變化則完全出乎了妮芙絲的意料之外。
一翻身站起的精靈女子氣勢洶洶地雙手叉腰,指著其中一位追兵的鼻子吐出一串髒到極點的垃圾話。就像點燃了火藥桶一樣,一場罵戰就這麼爆發了。
嘰嘰喳喳的男聲與女聲在龍女的耳邊交替響起,明明只有一個人,但這位精靈女子卻絲毫沒落下風,頂著十幾位男性的火力卻反而在音量上壓過了一頭。一直被指著鼻子壓制的領頭男精靈語氣悲憤地說了些甚麼,立刻就被女子更加高昂的聲音打斷罵倒。
作為局外人的妮芙絲無語地看著罵架不斷升級。在場諸人明顯都看到了奇特的不速之客,但他們的注意力實在沒法從存在感超強的精靈女子身上挪開。滿頭黑線的少女默默移動身體,想要悄悄地從巷子後面溜走,可隨後發生的事情讓她無法再度挪動腳步。
那個男精靈終於放棄了打嘴仗,強硬地扭住女子的手迫使她動彈不得。局勢瞬間逆轉,依靠口舌建立起來的優勢蕩然無存,女子凌人的勢頭就像乾癟的氣球一樣洩了下去。
但是一直挨罵的男子明顯並不準備到此為止。他高高揚起的另一隻手已經緊握成拳,伴隨著發洩般的怒吼將要砸下。
下一刻,堅實的拳頭狠狠地砸在牆上,激起了一片塵埃。回心轉意的男子沒有繼續使用暴力,表情在夜中也模糊不定,但繃緊的肌肉顯示著他還未平靜的內心。
然後,在女高音驚慌的尖叫聲中,他撕破了女子的衣衫。一對潔白的乳兔剛剛蹦出束縛,便立刻被男子貪婪地握在了掌中。避無可避的受害者拼命扭動身軀試圖躲閃,可是尋常女性的力量在成年男性的面前實在是微不足道,只能被迫與他糾纏成一團。
男子的舌頭舔上女子欣長的脖頸,貪婪地尋覓著她細膩的肌膚。他的雙手也沒有老實下來,而是迫不及待地撕扯遮蔽下身的衣物。圍觀的其他男人們無動於衷地看著強暴的發生,不僅沒有絲毫阻止兇手的意圖,反而四散開去自顧自地閒聊了起來,完全沒把發生的暴行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