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秦淮血夜
如今江湖上風起雲湧,那龍隱教重現的十二極仙之中,江遠修武功最高,深得教主器重,教主更賜下寶刀「尋龍」給他傍身。
自此江遠修凶名遠傳。
數月前,江遠修獨身一人截殺正道人士,正殺得興起,忽遇多年未露面的邪月宗長老滕化真。
那滕化真本是為劫財而來,眼見江遠修一人獨殺數名正派高手,哪裡肯讓這後生得了便宜?
滕化真素來眼高於頂,又瞧不上江遠修這等後輩,便等在江遠修殺光了人,拿得財物時,出手搶奪。
二人一言不合,立時刀光爪勁,殺作一團。
江遠修手持「尋龍」寶刀,刀法凌厲,出手狠辣;滕化真則以內力雄渾見長,爪風如雷。
兩人酣戰足足兩百回合,招招驚心,竟鬥了個不分上下。
論內功深厚,滕化真到底老辣,勝過江遠修一籌;只是江遠修意志頑強,咬牙硬撐,竟不落下風。
兩人殺得塵土飛揚,若是有人旁觀,必看得心驚肉跳。
滕化真見久戰不下,心生歹意,趁江遠修刀勢稍緩之際,袖中暗藏機關忽地一抖,一股毒煙驟然噴出,直撲江遠修面門。
江遠修猝不及防,吸入一口,登時喉心劇痛,如火焚炭灼,氣息亂竄。
他知中了陰招,哪裡還敢戀戰,強忍劇痛,借著方才爪勁余勢,將全身內力盡數運於雙腿,身形如箭,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幸而他閉目得快,毒煙未入雙目,保住了眼珠子。只是那毒煙入胸,灼痛難當,似有萬千鋼針在嗓中攪動,痛得他幾乎昏厥。
江遠修一路狂奔,尋了個隱秘山林藏身,足足三個月,方才將毒性逼出大半。待他傷勢稍愈,聲音卻變得沙啞低沈,不復先前清朗。
自此,江遠修喉中常帶嘶啞,每每開口,聲似鬼怪,教人聽了心頭髮寒。
當下,江遠修立在一旁,緩緩擦拭「尋龍」刀鋒上的鮮血,神色冷峻,腦中回想著數月前中毒受傷之事,喉中灼痛又隱隱發作。
刀上鮮血,皆是人血。
這些人並非江湖客,而是些已然瘋癲的村夫野漢。
他們瘋狂撲去江遠修時,全不顧生死。
只是實力懸殊,不出數招已遭江遠修斬殺。
不遠處,牛研正與兩人纏鬥。
那兩人同樣神態癲狂,手中柴刀胡亂揮舞,招式雖亂,卻充滿狠勁。
只是牛研劍法穩健,長劍左挑右撥,輕描淡寫間便將兩個癲狂的人逼得後退。
牛研邊戰邊對江遠修道:「這藥丸果真厲害!這些個村夫,吃下‘抱神丹’後,竟能與我過上兩招!」
江遠修聲音啞沈:「抱神丹……,教人勁大瘋魔,卻也只能逞一時之威。」
原來這些癲狂之人,正是服了牛研所提「抱神丹」。
此丹乃龍隱教秘藥,能令人一時力大無窮,痛覺盡失。
牛研與江遠修清掃附近村落,順手試藥,將這些無辜村夫餵下丹藥,化作這等瘋魔模樣。
江遠修收刀入鞘,道:「速戰速決,莫留活口。」
牛研長劍疾出,左邊一劍直插一人心口,透胸而過;右邊一招橫掠,劍鋒穿透另一人脖頸。
那兩人口中猶自發出怪吼,身子卻漸漸軟倒在地,氣絕身亡。
正值日落時分,遠處一道倩影靜靜立著,正是燕曦靈。
她足下橫陳兩具屍首,皆是江遠修與她方才所殺。
這些屍首生前,不過是些服了「抱神丹」的尋常村民。
江遠修起身,沙啞的聲音道:「好,收拾。」
牛研聞言,俯身抓起地上剛死的那兩人,依次揮劍砍下頭顱,兩顆人頭滾落,鮮血濺起。
牛研見燕曦靈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便走上前去,嘿嘿笑道:「怎麼的?心軟了?要不要你大哥我替你效勞?」
燕曦靈聞言,白了他一眼,也不言語,彎腰抓起腳下那兩具屍首,劍光一閃,乾淨利落地割下頭顱。鮮血濺起,染紅了她衣角。
牛研哈哈一笑,將地上四顆頭顱用腳踢到一處。不多時,遠處奔來兩個蒙面人,背著粗布袋子,動作迅捷,將四顆頭顱收入袋中,轉身便走。
牛研衝著他們背影喊道:「走那麼急做甚麼?要不要坐下來和咱們喝杯酒?」
那兩人頭也不回,身影很快沒入黃昏暮色之中。
江遠修將那四具無頭屍首拖攏,圍成一圈。
牛研甩去劍上血跡,瞥一眼江遠修,道:「江兄,這種事咱們還要做多久?」
江遠修道:「直到教主有令。」
牛研聞言,嘆了口氣道:「老是割這種人的頭,甚是無聊。你說對不對,燕姑娘?」他說話間,眼光直勾勾落在燕曦靈身上,那色眯眯的眼神,似要將她衣裳剝開一般。
燕曦靈哪裡理他,纖腰一扭,轉身便走,背影冷淡。
江遠修也朝燕曦靈方向走去。牛研立在原地道:「你們一個個都不說話,我很無聊的好不好?」
江遠修頭也不回:「是你太多話了。」
牛研跟在江遠修與燕曦靈身後,手裡把玩著一粒烏黑藥丸,嘿嘿笑道:「這‘抱神丹’也真有趣,吞下去便功力暴漲。江兄,你嘗過沒有?」
江遠修頭也不回,沙啞聲音淡淡道:「你既這般好奇,不妨自己試試。」
牛研「嘿嘿」兩聲,晃著藥丸道:「我聽‘翻山蠍’說過,他肯為我特製另一粒‘抱神丹’,只叫我功力增長,不會教我瘋癲失神。」
這「翻山蠍」正是十二極仙中一位,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抱神丹」便是他親手煉製。
江遠修腳步未停,道:「我信‘翻山蠍’的本事。只是這類藥,你吃了也只是短時期內提升。」
牛研忽地收起笑意,冷冷道:「不然我何時才能在武功上勝過你?」
話音一落,四下里陡然安靜,空氣中一絲殺氣悄然瀰漫。
江遠修卻神情鬆弛,道:「我功力尚未痊癒,並無把握勝你。」他周身透出一股高手獨有的平靜。
牛研聞言,又換上那嬉皮笑臉,嘿嘿道:「江兄真會說笑。你可是未來的教主,我這點微末功夫,只配陪江兄消磨罷了。」
江遠修只低低「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教主派牛研隨他同行,一半緣故,便是因江遠修功力尚未完全恢復,需人護持。牛研雖嘴上嬉皮笑臉,心下卻不敢多言。
當下三人再無多話,江遠修在前,燕曦靈居中,牛研殿後,三道身影漸行漸遠。
下一步,江遠修便要前往建康,另有圖謀。
卻說建康城中,秦淮水畔,花瓣零落如雨。
一葉小舟輕搖,舟中坐著一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華衣輕紗,容顏俏麗,正與岸邊一位男子隔水閒話。
那男子手持書簡,立在柳蔭之下,風度溫雅。
少女掩唇輕笑一聲,脆生生道:「公子方才說‘隱於舟中’,倒叫奴家慚愧了。奴家哪裡是甚麼隱士,不過是家中長輩正議親事,耳根子不得清淨,才借這小舟偷得半日閒罷了。」
說到此處,她聲音低了下去,睫毛微垂,纖指無意間在膝上書卷封面畫著圈兒。風揚起裙裾,露出半截雪白腳踝,又被裙邊輕輕掩住。
男子聞言,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望向遠處煙波道:「原來如此。姑娘既是謝氏千金,議親的對象,想來不是當世俊傑,便是世家子弟。怎的聽姑娘口氣,反倒像避虎狼一般?」
少女被他說中,佯怒瞪他一眼,輕哼一聲:「公子好不曉事!那些人……哼,十個里有九個滿口之乎者也,背地裡卻只知鬥雞走馬、狎妓縱酒。奴家若嫁了那樣的人,日後怕是連書也讀不成了。」
男子聽罷,忽而低笑出聲來。
他將手中書簡擱在手上,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她道:「姑娘既如此想,可曾想過……若真有一個人,不慕富貴,不戀權勢,只願與你朝夕共讀《詩》《騷》,共賞花開花落,又當如何?」
少女聞言,心頭一跳,臉頰燒紅。
她側過臉去,假意看水中倒影,聲音卻輕得幾乎不聞:「若真有那樣的人……奴家自然……自然是肯的。只是,世上哪有許多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