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冷兒·之二
秋風捲起落葉,時而預示田野豐收,時而攜帶無邊淒涼。袁和風跪在師父新墳之前,良久不動。他終於緩緩站起身來,神色木然。
周勇立在一旁,本欲開口問他,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目光落在袁和風腰間那柄長刀之上——正是鎮派之寶「麒麟刀」。
麒麟派平庸無奇,門中武學也算不得上乘,唯獨這柄麒麟刀,算得上是派中唯一出彩之物。
師父將此刀交予袁和風隨身佩帶,其中深意,已不必明言。
袁和風忽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徬彿身後那新墳、那門中屍山,從來不曾存在。周勇見狀,心下一怔,忙喚道:「師兄!」
袁和風卻似未聞,腳步不停,徑自往前走去。周勇無奈,只得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山腳一處小鎮。袁和風徑直走進一家簡陋食肆,尋了張桌子坐下。周勇也跟著落座。
袁和風這才開口,對店小二道:「來兩碗面。」
不多時,小二端上兩碗面,袁和風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將起來,吃得極快。周勇見他這般,也只得跟著吃,卻覺莫名其妙。
待面吃得精光,袁和風抹抹嘴,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便起身牽過馬匹,往外走去。周勇忙也站起,跟在身後。
袁和風翻身上馬,方才轉頭對周勇道:「師弟,我要去一趟飛雲堡。」
周勇心中好奇,卻未多問,只看著袁和風腰間那柄「麒麟刀」。
周勇道:「我陪你同去。」
袁和風點點頭,策馬先行。周勇忙也上馬,緊隨而去。
卻說飛雲堡中,曉光初透。
敖小若自夢中醒轉,揉揉惺忪睡眼,但見榻邊已空,阮憐冰不知何時已不在房中。
她略一怔神,便下了床榻,簡單梳妝一番,推開房門,步入廊下。
敖小若四下張望,走得幾步,忽見前方一人,正是梁古。在敖小若眼中,梁古身形挺拔,面目清朗,也是一表人才。
梁古先瞧見她,道:「敖姑娘早。」
敖小若連忙還禮,答道:「梁護衛早。不知您可曾見到我家小姐……憐冰?」
梁古道:「阮姑娘應是與文副統領一道。敖姑娘若往前院走去,興許能遇見她們。」
敖小若道:「多謝梁護衛指點。」便輕移蓮步,朝前院方向而去。
敖小若沿著迴廊往前院走去,果然如梁古所言,文幼筠與阮憐冰二人正端坐亭其中。
敖小若走近亭邊道:「文副統領,憐冰,早安。」
阮憐冰轉頭見她,招手道:「小若,來坐。」
敖小若應聲,在阮憐冰身旁坐下,三人便閒話起來。
文幼筠與阮憐冰正說到那無頭屍首上的蠱毒之事。阮憐冰道:「我與小若檢驗了那些屍首,屍中蠱毒雖有,卻辨不出是何種蠱毒。」
她秋波轉向敖小若:「小若,你可知有能控制人心神的蠱毒?」
敖小若懵懂地眨了眨眼,答道:「有的。夢谷有那樣一種蠱,喚作‘攝魂蠱’,中之者會言聽計從。只是這‘攝魂蠱’煉製極難,非使蠱高手不可為。」
文幼筠聽了敖小若之言,道:「阮谷主擅蠱,或許問她便知真相。」
阮憐冰微微頷首,道:「是也。我下一步正欲往夢谷一行,求母親指點迷津。」
亭中茶壺里的水早已涼透,文幼筠起身道:「我去換一壺熱的茶水來。」
阮憐冰忙抬手道:「有勞文副統領了。」
文幼筠笑了笑,蓮步輕移,出了涼亭。
待她身影遠去,敖小若方湊近阮憐冰,低聲道:「憐冰,我方才留意,這飛雲堡里,女弟子甚少,只瞧見孟少主與文副統領二人。」
阮憐冰宛然一笑,道:「這又有何奇怪?你可知星羅門中,一個男子也無,全是女子。」
敖小若道:「我知道啊。那咱們夢谷里,究竟是女子多,還是男子多?」
阮憐冰笑著搖頭,纖指輕點她額頭,道:「你盡想這些無用的東西,不如把心思花在練功上,精進武藝才是正經。」
敖小若聞言,嘟起小嘴道:「小姐,我知道了。」
文幼筠煮好一壺熱茶,正欲端去涼亭,一名護衛弟子匆匆尋來,拱手稟道:「文副統領,孤丹姑娘攜一女子求見。」
文幼筠道:「既是孤丹,便請她們入前院相見。」
護衛弟子應聲「是」,轉身朝堡門而去。
文幼筠端起茶盤,來到涼亭前。
抬眼一看,不但阮憐冰與敖小若還在,孟雲慕與虞人兒竟也到了亭中。
孟雲慕正氣鼓鼓地坐在石凳上,虞人兒則靜靜立在一旁,灰發微垂,神色淡然。
文幼筠走近,笑道:「我的慕兒,你怎起得這般早?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你可是不肯睜眼的。」
孟雲慕聞言,更氣了,道:「都怪人兒妹子!一大早就把我搖醒,說她想起來了‘阿公’住在甚麼地方,非要立刻告訴我不可!」
文幼筠好奇心起,問道:「阿公?是哪位阿公?」
孟雲慕一拍石桌,道:「我不是有本古籍麼?上面文字古怪得很,人兒妹子先前說她看得懂半分,如今她想起來了,那教她這些古怪文字的‘阿公’,住在何處了。」
虞人兒手中拿著一張圖紙,孟雲慕接過一看,只見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山路、水道,旁注方位標記,正是虞人兒所繪。
文幼筠湊近細看,思量片刻道:「這是往西去的路程,看這山川走勢,路途遙遠得很。」
一旁阮憐冰也探身過來,瞧了片刻道:「也是去夢谷的方向。我方才細看,虞姑娘所畫路線,與我記憶中幾處山川路徑頗為契合。」
孟雲慕轉頭望向虞人兒,問道:「人兒妹子,那‘阿公’莫非住在夢谷里?」
虞人兒聲音淡淡:「沒有夢谷那麼遠。那地方……我想不起叫甚麼名字了。」
孟雲慕見虞人兒蹙眉,站了起來,踮腳摸了摸她腦瓜,道:「想不起就莫想了,萬一把腦袋想壞了,可怎麼是好?」
虞人兒淡然一笑,不再言語。
幾位佳人正圍在亭中閒話,文幼筠眼角瞥見遠處一人,正是孤丹。那孤丹身旁,還跟著一個瘦弱女子,身量與孟雲慕相仿,正是冷兒。
文幼筠當下起身,迎上前去,先向孤丹施禮道:「孤姐姐。」
她又轉眼看向冷兒,柔聲問道:「這位姑娘是?」
孤丹道:「文妹妹安好。她小名冷兒。」
文幼筠頷首,朝冷兒道:「冷兒姑娘。」
冷兒聞言,忙慌慌張張還禮,神情緊張,聲音細細的:「文副統領……。」
文幼筠見孤丹神色似有遲疑,便先開口問道:「孤姐姐這般早來,不知有何要事?」
孤丹忽地退後一步,竟向文幼筠跪了下去。冷兒見狀,嚇了一跳,也慌忙後退一步,與孤丹一同跪倒在地。
文幼筠忙上前伸手去扶,口中急道:「孤姐姐快起!這是何苦來由?」
孤丹卻跪得死死不肯起身,道:「文妹妹,我求你把冷兒收進飛雲堡,讓她學些武藝好不好?我甚麼事情都願意去做!」說罷,便要叩頭。
文幼筠見狀,哪裡容得,暗運內力,輕輕一托,竟將孤丹與冷兒二人同時扶起。
孤丹只覺一股柔和大力托住身子,再也跪不下去,只得順勢站直。
文幼筠溫言道:「孤姐姐何苦如此,且先起來說話。這事並不難。」
冷兒被扶起後,偷眼瞧文幼筠,只見她言語柔和,雖是初次相見,心中卻生出許多好感,原本緊繃的心弦也松了許多。
孤丹知自己不會武藝,文幼筠這一扶,已是再跪不得,便放鬆了身子,眼角濕潤道:「冷兒孤苦伶仃,流落煙花之地。她年紀尚小,卻讀書勤快,我見她是個可塑之材,不想她一生毀在青樓里。思來想去,我只想到文妹妹你能幫我……」
文幼筠轉眼看向冷兒,冷兒趕緊點點頭,身子緊緊依偎著孤丹。
自從孤丹教會冷兒認字,冷兒求學之心熾熱,更奢望自己能學會武藝,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了能護得亦姐亦母的孤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