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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秦淮血夜

鬼山漁人 · 碧雲鎖魂錄 · 本章第 2 / 2 頁

男子不答,從腰間解下一柄折扇,輕輕合起,隔水拋向小舟。那扇子在空中打了個旋,輕盈落下,正落在少女膝前羅裙之上。

他道:「此扇雖不值甚麼錢,上是我閒來之作。姑娘若不嫌字醜,便收下吧。日後若思及今日一晤,展開此扇,或可憶起在下不登大雅的閒言碎語。」

少女低頭拾起那柄折扇,緩緩展開扇面,目光落在那幾行墨跡之上。

她臉頰又飛起兩朵胭脂雲,聲音低小,卻字字清晰:「公子這字……比奴家見過的許多名士還要好看些。」

岸上男子聞言,朗聲大笑,自得道:「姑娘謬贊了。在下平日只愛胡亂塗幾句,哪及得上姑娘出口成章?不過這扇面既贈了姑娘,便算從此有了歸屬。日後若扇面舊了,姑娘若肯,再尋在下重寫一幅便是。」

少女聞言,將扇子輕輕貼在心口,纖指摩挲扇子,秋波如水,含著幾分羞澀。

她咬了咬唇,忽而一笑,故作倔強道:「公子既說‘從此有了歸屬’,那奴家便收下了。只是……若有一日奴家當真攜此扇私奔,公子可莫要後悔。」

男子目光一凝,隨即笑得更深。

他負手立於樹下,聲音篤定:「若姑娘真肯攜扇而來,在下此生,便只守這一柄扇、一葉舟、一卷書,與姑娘共度。悔?從何而來。」

少女聽罷,心中鹿撞,忙將那折扇合起,緊緊攥在掌心,徬彿握住了世間最珍重的信物。

她柔聲嘆道:

「公子好生狡猾……偏會說這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話。罷了,今日天晚,奴家真要回去了。公子……保重。」

小舟輕搖,漸行漸遠。她幾次回首,只見岸邊那男子仍舊佇立不動,手中空空,目光卻追著舟影。

舟中少女將折扇貼在臉頰,輕嗅那淡淡竹香,秋波柔軟。

謝家姑娘,小舟悠悠,人雖離去,心思卻不知是否留在了秦淮水畔。

許多人暗中為她作賦,為她題詩,卻無一人真正走近她心底。

她也從不輕易許人半分顏色,只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獨坐窗前,望著天邊一輪殘月,輕聲自語:

「若世間真有那人,能與我共讀一卷書,共賞一江月,便是此生無憾了。」

直至那一日,桃葉渡邊,她遇見了他。

謝婉華自桃葉渡歸來,已是暮色四合。她輕移蓮步,進了謝府後院,徑直往自己閨房而去。

房中燈已點起,只見案頭書卷堆疊。

她自幼不喜女紅,只愛捧書臨窗,聽風過竹林,偶一提筆,便是滿紙煙雲。

旁人皆贊她生得極美:眉如彎月,眼似寒星,鼻梁挺秀,唇瓣薄紅。一笑時,教人瞧了心頭微顫。

她愛坐小舟,泛於秦淮一灣。她本是世族閨秀,父親位列朝堂,她便是最出挑的女兒——謝婉華。

這一日,她回府後,心中一直回味桃葉渡男子那番言語,嘴角不自覺彎起,喜意如春。

她推開窗,夜色將近。她將那柄折扇取出,輕輕展開,指尖摩挲「目眇眇兮愁予」六字,臉頰又飛起兩抹胭脂。

「公子……」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細甜。

丫鬟小荷進了來,伺候謝婉華寬衣,一面解著腰帶,一面偷眼覷她主子,忽地笑道:「小姐今兒這是怎麼了?臉紅得像花兒,莫不是在桃葉渡遇著哪位翩翩公子,魂兒被勾走了?」

謝婉華手裡那柄竹扇險些滑落。她忙轉過身,佯作惱怒道:「小蹄子,胡說甚麼!不過是……不過是多看了幾眼風景,心情好些罷了。」

小荷哪裡肯信,嘻嘻笑著:「小姐,您那眼睛可騙不了人。往日回來,都是懶懶嘆一聲‘好悶’,今兒卻連步子都輕了三分。奴婢猜,定是遇著個能說會道的才子,把咱們小姐的心給偷了去。是不是?快說說,那公子生得如何?」

謝婉華被她說中心事,耳根燒紅,她軟軟推開小荷,坐到妝台前,拿起玉梳胡亂梳理長髮,嘴硬道:「哪裡有甚麼公子!不過是……不過是閒談了幾句詩詞罷了。你這丫頭,盡會胡思亂想!」

小荷卻不依不饒,蹲在她身旁道:「閒談幾句詩詞,就能把小姐的魂兒都談飛了?奴婢瞧著,小姐今晚怕是連書也讀不下去,滿腦子都是那人吟的詩詞吧?哎呀呀,咱們謝家大小姐,平日里眼高於頂,今日倒栽進情網里去了。小姐,您說,那公子可敢來提親?若不敢,奴婢便替您去把他綁來!」

「住口!」謝婉華羞極,抓起妝台上的胭脂盒便要砸過去,卻終究捨不得,只作勢揚了揚手,又軟軟放下。

她低頭看著膝上那柄折扇,唇角不由自主彎起笑意,聲音細若蚊鳴:「……他、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他說過,若我肯,便攜我泛舟五湖,共讀《九歌》……」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紅了臉,嗔道:「不許再說!再胡說八道,明日便罰你抄《女誡》一百遍!」

小荷撲哧一笑,忙跪下告饒,卻仍忍不住打趣:「小姐放心,奴婢嘴嚴得很。小姐今晚且安心做您的好夢去吧。說不定夢里,那位公子已撐舟來接您了呢。」

謝婉華再也忍不住,羞惱中帶著甜,伸手在小荷肩上捶了一下,便起身走向床榻。

小荷替她放下紗帳,熄了外間燭火,只留床頭一盞昏黃小燈。

她和衣躺下,將那柄竹扇貼在心口,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

謝婉華閉上眼,唇邊笑意初融,呼吸漸漸悠長。

夢中,她似又回到了秦淮一灣,岸邊那人負手而立,目光溫柔如舊。他緩緩展開一卷書,聲音低沈悅耳。

她笑著點頭,夢里再無矜持,再無顧忌。

這一夜,她睡得極沈,極甜。

謝婉華睡得正沈,半夜忽被一陣嘈雜聲驚醒。她半坐起身,伸手點亮床頭小燭。

這時房門輕輕一推,小荷慌慌張張溜了進來,衣裳歪斜,頭髮散亂,額上滿是冷汗。

謝婉華正要開口問「何事」,小荷已搶步上前,一把捂住她嘴,急得眼淚打轉。

小荷喘息未定,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哭腔:「小姐,千萬莫出聲!出大事了!」

謝婉華見她這般模樣,心頭一沈,不安之感湧上,忙也壓低聲音問道:「到底出了何事?」

小荷眼眶紅了,淚珠打轉,顫聲道:「奴婢也不知,只聽外頭亂成一團……好像是賊人闖進府來,已殺了好多人!幾位護院大哥,全都……全都死了!」

謝婉華聞言,花容失色,臉色霎時慘白。她一把抓住小荷手臂,聲音發抖:「爹爹和娘親呢?他們在哪裡?」

小荷再忍不住,淚水落下,低聲哽咽道:「老爺和主母……被那些賊人挾持去了,現下就在中堂里……」

謝婉華一聽爹娘被賊人挾持,心如刀絞,顧不得披衣,赤足便要衝出門去。

小荷慌忙上前,死死抱住她腰肢,低聲急道:「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要找爹娘!」謝婉華聲音發顫,淚已盈眶,哪裡還顧得上儀態。

小荷忙用手捂她嘴,示意噤聲,又緊緊拽住她手臂,壓低聲音道:「小姐莫要衝動!你去了又有何用?就憑你我兩個女子,去了豈不是白白送死?」

謝婉華聞言,身子一僵。

她心知小荷所言不差,可一想到爹娘此刻正落在賊人手中,生死未卜,胸口便似被火焚一般。

她咬唇,哽咽道:「我知道……可我該怎麼辦!」

小荷紅著眼眶顫聲道:「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老爺最疼小姐,定然不願見你出事。」

謝婉華與爹娘骨肉情深,心如油煎,眼淚再忍不住,沿臉頰滑下。

她哽咽道:「我只想看爹娘一眼……萬一今日他們躲不過這劫難,我苟且偷生,又有何意義?」

小荷被她言語感染,卻仍強忍著勸道:「那……那就遠遠看一眼。小姐看一眼後,便聽奴婢的話,跟奴婢逃走,好不好?」

謝婉華含淚點頭。

於是二女屏息,悄悄推開閨房門,躡手躡腳往中堂方向摸去。

一路上,只見橫七竪八倒著許多屍首,不是府中下人,便是平日里的護院武夫。

謝婉華瞧得悲從中來,可一念及爹娘安危,只得咬緊牙關,雙腿雖微微發抖,卻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二人行至中堂不遠處,便見堂內燈火通明,謝婉華心頭一緊,與小荷交換一眼,二人貼著側窗,悄悄探頭往里窺視。

這一看,謝婉華險些失聲痛哭。她忙用手緊緊捂住嘴巴,生怕洩露半點聲息。

堂內,只見父親謝召宗須發黑中夾白,被一褐衣男子牢牢按在案桌之上,動彈不得。那男子面容冷峻。

母親則哭得淚流滿面,被一位黑衣紅髮帶的女子橫劍架在脖子上,逼得貼牆而立。那女子身姿窈窕,眼神冰冷。

謝婉華見此情景,胸口如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俏目滿含淚水。

褐衣男子正是江遠修。而黑衣紅髮帶的女子,自然就是燕曦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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