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琶烏
那自稱沈琶烏的小二刺客,將長劍插地,拱手施禮,言稱二人之間有些誤會。
阮憐冰聞言,心中暗自斟酌:此人既知我是幽山派弟子,又突然拋出這「沈琶烏」三字,莫非真個便是沈琶烏?
然他言語不卑不亢,神色坦蕩,又無半點殺氣,倒不像說謊。
沈琶烏見阮憐冰玉笛懸空,秋波流轉,似在思量真假,便微微一笑,將插地長劍拔起,朝阮憐冰擲將過來,道:「姑娘若仍不信,在下這柄佩劍可為憑證。請姑娘細看劍上刻字,便知在下並非虛言。」
阮憐冰纖手一伸,輕鬆接在手中,劍入手沈重。她低頭細看,果見劍刃靠近護手處,刻得有一個小小的「烏」字,正是金翎莊弟子兵器的標記。
阮憐冰雖見劍上刻字,卻仍存幾分疑慮,心忖江湖詭詐。
她將長劍橫在胸前,凝視沈琶烏,問道:「沈兄既是金翎莊弟子,怎地扮作小二,又要刺殺朱所游?此中緣由,沈兄可否先說一二?若說得明白,小妹自當信你。」
沈琶烏道:「在下遵師命,潛伏在秭歸城裡,靜待時機;近日得師父傳書,說已派人尋得洛城銀庫失盜錢財所在,是以命在下將朱所游就地伏誅,以絕後患。」
阮憐冰聞言,心下暗忖:若此人果是金翎莊弟子,他師父自該是上官漣。卻不知上官漣怎地忽然插手這凌天門舊事。
沈琶烏又說道:「在下說服畫舫老闆,許他些銀兩,教在下扮作小二,混入畫舫伺候。朱所游每到夜晚,必來此處縱情歡娛,最易近身,是以在下才有今日這刺殺之事。」
阮憐冰聽了,冷靜言語,卻帶幾分尖銳道:「朱所游乃凌天門殘部,罪大惡極不假,然沈兄何不留他一條活命,權作魚餌,引出其餘凌天門餘孽?豈不更為上策?」
沈琶烏嘆道:「朱所游作惡多端,雙手沾滿血債,今日若不趁這良機將他誅殺,日後恐成大患,教他再逃脫而去,禍害江湖;況且金翎莊並其餘正道門派,早就在四處追尋凌天門那些餘孽,他們便是藏得再深,也終有露頭的一日,何須留這惡賊性命?」
阮憐冰聽了沈琶烏這番言語,句句在理,心下不由猶豫起來。
她暗自思量:師父本意,乃是要留朱所游一條活命,權作誘餌;誰知金翎莊卻命人來此,將朱所游就地伏誅。
若真個殺了朱所游,師父那番佈置豈不白費?
然沈琶烏所言亦非無理,這惡賊作惡多端,若教他再逃脫而去,日後禍害不淺。
到底對這朱所游,是殺還是不殺?
沈琶烏見她這般模樣,拱手又道:「姑娘若有為難之處,在下也不強求。」
阮憐冰心下權衡,方道:「沈兄說得不錯。眼下自當以擒拿朱所游為先,只是小妹奉師命而來,又不能容你將他殺了,沈兄以為該當如何?」
沈琶烏微微一笑道:「在下那柄長劍,已在姑娘手中,難道姑娘還道在下空手便能取了朱所游性命不成?」
阮憐冰道:「這世上赤手空拳而武功厲害之人,著實不少,小妹自要提防著你。萬一沈兄除了劍法,還精通厲害的掌法、拳法,那卻如何是好?」她心下暗忖:娘親便以一手掌法名震江湖。
沈琶烏聽了,哈哈一笑,問道:「莫非姑娘要殺了我罷?」
阮憐冰莞爾,道:「小妹又不是那嗜殺之人,沈兄只需容小妹封住你幾處穴道,暫且不能運使內力。」
沈琶烏微微一笑,拱手道:「悉聽姑娘之便。」
說罷,他雙手放鬆,垂於兩側,坦然站立。
阮憐冰雖見他這般,卻仍提防他忽然反悔,身形一閃,已欺至沈琶烏身前。
她手中冰藍色玉笛連點數下,笛尖精准無比,瞬息封住了沈琶烏身上幾處大穴,教他一時無法運使內力。
阮憐冰封穴既畢,退後一步,只見沈琶烏神態自若,心下不由更信了眼前這人幾分。
星光淡淡,沈琶烏借著這微光,終於瞧清了阮憐冰那絕世容顏,開口道:「阮姑娘好身手!」
阮憐冰知他方才是從自己所使武功路數,識出自己乃幽山派弟子;然幽山派中女弟子又不止自己一人,於是問道:「沈兄又怎知小妹姓阮?」
沈琶烏道:「江湖上早有流傳,那‘幽山派阮憐冰’的名號,不獨武功高強,更有天姿國色之譽。眼前姑娘與傳聞中所言,絲毫不差。」
阮憐冰聽了沈琶烏這番誠心誇獎,俏臉不覺飛起一抹暈紅,淺淺一笑,並不言語。
江湖詭譎,阮憐冰終究不敢全然放心。
她實說道:「沈兄,你這幾處穴道,半個時辰自會解開,雖則一時不能運使內力,行走卻無礙了。請恕小妹多此一舉,只因小妹尚不能全然確定沈兄便是金翎莊弟子,還望見諒。」
沈琶烏聞言,哈哈一笑,神態灑脫,毫無介懷之意,道:「甚是合理,在下深明阮姑娘苦心。若日後有何事在下能幫得上忙,阮姑娘儘管來尋在下便是。」
阮憐冰雖對眼前這沈琶烏仍存幾分不信,卻也不失禮數,盈盈一禮,道:「小妹這便告辭。」
說罷,她粉裳微展,蓮足一點,已上了牆頭,幾個起落,便朝方才候明志追去的方向掠去。
那柄沈琶烏的長劍,仍自留在地上。
沈琶烏將那長劍拾起,動作從容,毫無急躁之意。
阮憐冰蓮步疾移,沿牆頭屋脊疾行,一邊極目四望,欲尋候明志蹤跡。
哪知行不多時,前方暗處忽現一青衫身影,正是候明志去而復返。
二人於城邊小巷相遇,星光之下,四目相對。
候明志見阮憐冰獨自而來,臉上不由現出尷尬之色,撓頭道:「師妹,那朱所游狡猾異常,竟被我跟丟了。看他去的方向,極有可能已出了城去。」
阮憐冰聞言,心下早有準備,並無半點責怪之意,只淺淺道:「無妨。師父早在此地佈置眼線,可還在麼?咱們去問問他們,或者有朱所游的下落。」
候明志忙道:「好!那些眼線兄弟應還在朱所游下榻的客棧附近埋伏,咱們這便去。」
阮憐冰卻不往客棧方向去,反朝方才朱所游與那小二搏鬥之處返回。
候明志跟將上來,問道:「師妹,怎地往回走?方才那小二劍法如此厲害,師妹你又是如何脫身的?」
阮憐冰道:「那人自稱金翎莊弟子沈琶烏,竟主動容我封了他幾處穴道,他一時無法運使內力。我去瞧瞧他走了沒有,或者他知曉些朱所游的事。」
候明志聽了,摸了摸腦殼道:「原來如此。」
阮憐冰與候明志轉回方才與沈琶烏、朱所游搏鬥之處,已是空無一人。
沈琶烏早已離去。
阮憐冰心下暗忖:也不知這自稱沈琶烏的人,會不會繼續追尋朱所游的下落,接下來的幾日,只怕有咱們忙的了。
二人見此,便不再耽擱,徑往朱所游下榻的客棧,與師父早先佈置的幾名眼線匯合。
眾人數人圍坐一處,商議良久,決定分頭行事,朝秭歸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開搜尋,但願能覓得朱所游些許蛛絲馬跡。
一夜過去,眾人各自歸來,卻皆是無一人有所收穫。
次日,候明志重去朱所游所住客棧,細細搜檢,只翻得幾件舊衣物,別無他物。
四下里問那鄰里店家,亦言自那晚畫舫一別,朱所游便再未歸來,似是人間蒸發一般。
阮憐冰與候明志無奈,只得繼續在秭歸附近山林巷陌間搜尋,連過數日,依舊一無所獲。
朱所游竟如石沈大海,無影無蹤。
二人商議一番,心知再留無益,便收拾行囊,朝師門幽山派返去。
卻說那朱所游當日畫舫之上,遭那小二刺客突襲,又遇阮憐冰、候明志二人阻攔,心知不妙,便借亂局狼狽逃出。
他對秭歸地形熟稔,又值夜色,正是逃遁良機,當下連夜奔走,徑自出了秭歸城去。
朱所游離了秭歸,避開所有耳目,悄然現身西陵之地。
原來他此來,乃是要見一人。
那人助他藏匿洛城盜來的庫銀,尋得一處絕秘所在。
朱所游若無此人相助,哪裡能將那巨額銀兩藏起。
這一日,朱所游來到西陵一處古剎。
那寺廟人煙稀少,地處偏僻,他循著舊路,徑至後院一間客捨之前,輕輕推開木門。
但見捨內一人站立如松,背對門戶。
朱所游入門便帶上木門,急聲道:「你不是說秭歸甚是安全麼?怎地忽然有人來殺我!」
那人並不轉身,緩緩開口,道:「你夜夜流連畫舫,引得旁人注目,那便怪不得會被人盯上了。」
朱所游又心急問道:「那庫銀可曾移動過?可還是在原來的所在?安不安全?」
那人依舊背身而立,淡淡答道:「那是當然。既經我手佈置,任何人也別想拿走半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