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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惡虎食人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本章第 1 / 2 頁

「啪~啪~啪~啪~」

肉浪拍打聲在石室中回蕩,清脆而密集,伴隨著的是讓人面紅耳赤的嬌媚喘息,那聲音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大半,只能在喉嚨深處翻滾,變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咽,可越是這樣壓著,越比放聲浪叫更撓人。

青紫色的肉棒在一個幾乎被撐得半透明的肉環內進進出出,那圈淺色的括約肌被撐到了極限,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腸壁,莖身上的青筋在每次抽出時被括約肌刮過,帶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粘液,黏膩地掛在莖身上,又在下一記深搗時被重新送進去。

姜子芸整個人被猩紅的繩索緊緊綁著吊在房間正中的橫梁上,那繩索其實是曲非直的赤蛇絲線,特意控制著粗細和韌度,既不會勒傷皮肉,又絕無掙脫的可能。

她的雙手被反縛在背後,手腕處的絲線纏了七八圈,和縛在腳踝上的絲線連成一股,小腿緊貼著大腿折疊,大腿內側的軟肉被擠壓得從縫隙間鼓出來,那對飽滿的乳房被自己的重量墜成兩顆倒扣的白碗,整個人被折成一個極緊的姿勢,只有那兩瓣渾圓飽滿的臀肉隨著曲非直每一次撞擊掀起一陣陣肉浪,把她整個人撞得前後搖擺,像一隻掛在鈎上的獵物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與口涎,一個圓柄把她的臉頰撐得鼓鼓囊囊,連鼻息都只能從鼻孔里急促地進出,發出「嗯嗯」的悶哼。

曲非直沒有理會她的掙扎,雙手扣著她那兩瓣豐碩的臀肉,腰腹一下又一下地大力聳動,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只剩龜頭卡在入口,再重重撞回去,囊袋隨著動作前後晃蕩,拍在她的腿根上,她那兩團雪白的臀肉便掀起一陣肉浪,從撞擊點朝四面蕩開,一浪推著一浪,直漫到腰際才漸漸消下去。

每一次都把她整個人往前頂出半尺,她被懸吊在空中的身體沒有著力點,被撞得前後搖擺,像一隻掛在鈎子上的魚,全憑曲非直的手指扣著她的臀肉才沒被頂飛出去。

「唔……唔唔……」

姜子芸的喉嚨里滾出含混不清的悶哼,她的菊穴已經被肏了將近一個時辰,那圈淺色的括約肌從最初的緊窄如鎖到現在被撐得又紅又腫,小腹被頂得不斷起伏,那根肉棒在菊穴里抽送時帶出的水聲又黏又響,整間石室都泡在一片淫靡的潮氣里。

曲非直忽然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龜頭碾過腸壁上那層緊窄的軟肉,最後幾下幾乎將她的臀肉撞得扁平,然後猛然一沈腰,整根肉棒連根沒入,龜頭抵著腸壁盡頭的那處拐彎,精關大開。

濃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進直腸最深處,姜子芸被燙得整個人繃緊,被口球堵住的嘴裡發出一聲極長極尖的悶哼,那種被從里到外佔有的感覺讓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對著天花板,大腿內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連腳趾都張開到了極限。

「啵~」

龜頭從菊穴拔出時發出一聲脆響,像拔開了一隻密封的瓶塞,那圈紅腫的括約肌被撐開了太久,一時合不攏,在空氣中翕動了幾下才自行收縮,從外向內一圈圈翻卷著收攏,最後合攏成一朵緊閉的小花,被灌進去的精液一滴都沒有溢出來,全被那緊窄的後穴鎖在了裡面。

曲非直伸手一勾,那些纏在姜子芸身上的赤蛇絲線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縮回他的皮膚之下,姜子芸整個人軟了下來,雙臂仍保持著被縛在背後的姿勢,膝蓋一軟便要朝地上跪去,被曲非直一把撈住了腰放回床上。

然後他伸手把塞在她嘴裡的口球拿出來。

不,那根本不是甚麼口球,而是一根粗大的角先生,深深地插在她口中,從她嘴裡抽離時帶出幾絲晶瑩的唾液。

那角先生的尺寸雖然遠不如曲非直胯下那根駭人的巨物,但也遠比尋常男子雄偉,通體不知道用甚麼做成的,竟然如同活物一般自行膨脹收縮,剛剛完全塞入她口中時能直抵咽喉,每一次膨脹都將她的咽喉再撐開一分,收縮時又讓她獲得半瞬的喘息。

此時姜子芸終於能喘上一口完整的空氣,她整個人伏在曲非直肩頭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那兩團豐盈的乳肉壓在他胸膛上,隨著她的呼吸來回蹭動,臉頰緋紅得近乎發紫,一部分是因為方才劇烈的情動,更大一部分是因為長時間窒息積下的淤血,可曲非直完全不擔心會傷到她,畢竟她已經是神魂境的修士,體內法軀已初步脫離了凡胎,不食五穀,不飲凡水,連呼吸的需求都遠低於凡人。

事實上他方才用角先生堵住她咽喉時甚至刻意多堵了一會,就為了看她那張平日里俏皮精明的臉一點點漲紅卻連一聲求饒都發不出來的樣子。

姜子芸滿臉潮紅地把蓋在蜜穴上的符紙揭下來,符紙被淫水浸透了大半,邊緣已經捲曲發軟,然後就看見底下有一枚銅球正好卡在兩片大陰唇上方的凹陷處,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只要注入一絲靈力便會持續以極高的頻率震動。

而那張原本用來保護蜜穴不被侵犯的符紙,此刻卻成了固定銅球的最佳工具,符紙貼住穴口時把銅球嚴嚴實實地壓在她的陰蒂上,讓那枚小小的銅球無處可逃,只能一刻不停地貼著那顆最敏感的肉珠震動。

那根角先生和這枚震動銅球,都是他這半年來的煉器成果。

以他如今的煉器造詣,想煉製出對戰力有實質提升的法器還差些火候,可製作這種勉強算作下品靈器的道具用來增加床笫之間的情趣卻綽綽有餘,除了這兩者,他還製作過不同尺寸、不同功能的同類器物,有的能釋放微弱的電流,有的能根據體溫調節溫度,有的則會在特定頻率下產生細微的震動。

曲非直時不時還會讓姜子芸在日常生活中帶著這類器具:有時是這枚銅球貼著陰蒂藏在符紙下面讓她得夾著腿走路,稍微走快些就會在裙下無聲地高潮;有時是那根角先生塞在菊穴內,她得時刻控制著不讓它滑出來的同時在宗門弟子面前強撐著二師姐的架子;有時是在她處理宗門事務時用角先生堵在口中,讓她只能用手勢和神識傳音與人交流。

如此羞恥的體驗便使事後的性愛更加美妙,而這種可以隨時掌控他人身體的感覺讓曲非直格外暢快。

他不喜歡折磨人,而喜歡是那種將別人最私密的感受牢牢捏在掌心的權力感,和他正面擊潰敵人時那種征服欲的滿足如出一轍。

自從那次酒後亂性後,姜子芸就食髓知味,隔三差五便找由頭來糾纏他。

今天是送丹藥樣品,明天是彙報銷售賬目,後天又不知從哪弄來一壺好酒說一個人喝沒意思,每次來了便賴著不走,意思再明白不過,曲非直半推半就,便和她保持了這種古怪的關係,至此已經過了三個月。

姜子芸乖巧地伏下身子,把那根剛射完精還半軟不硬的肉棒含進嘴裡,那根肉棒剛剛射完,上面裹著一層白濁與淫液的混合物,散髮著一股濃烈的腥羶氣。

她的舌頭又軟又熱,把那些黏膩的液體一點點卷進嘴裡,從根部舔到龜頭,又從龜頭舔回根部,連冠狀溝底端那顆肉珠都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舌尖在肉珠上打了兩圈,把藏在溝裡的白濁都清了出來,像在品嘗甚麼珍饈,隨後把龜頭含進嘴裡,用軟齶抵著馬眼來回吸了兩下,把管道里殘餘的精液都嘬出來咽下去。

曲非直仰起頭靠在床榻上,閉著眼享受了一陣,釋放完慾望的大腦格外平靜,那些紛亂的思緒漸漸沈下去,浮上來的是這幾個月的經歷,一幕一幕地在他腦中回放。

兩人的關係必然是瞞不住厲龍君的,實際上在第一次歡好後的一個月,厲龍君出關時,曲非直就主動告訴了他,畢竟他也覺得沒甚麼好瞞的,厲龍君聽完後臉上浮起一種極誇張的驚訝,像聽見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事,難以想象曲非直這種人居然會親近女人。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只會跟功法過呢,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練功的時候那副表情有多嚇人?就跟廟里的雕像似的,我還以為你對女色根本沒興趣。」

「我也沒到那個地步。」曲非直道。

經過這半年,兩人的修為都穩定到了【練氣】八層,曲非直感覺自己還能繼續突破,可他刻意壓著沒有去衝擊第九層的壁障,因為他感覺路走得太快,自己的心境有一絲破綻,境界也缺了一分才能圓滿,至於需要怎麼做,他目前還是一頭霧水。

不過能進步如此之快,姜子芸確實功不可沒。

她這個人很奇怪,明明修為比他高出一個境界,在外人面前也是堂堂青葉二師姐的派頭,可在他面前卻格外放得開,口交、乳交、足交、肛交,甚麼花樣都肯配合,甚至還主動提出來讓他用絲線把她綁起來,說那樣更有感覺。

曲非直也說不清自己為甚麼要繼續這種關係。

論感情,他對姜子芸談不上喜歡,她那張臉確實好看,身材也豐腴得恰到好處,可但美得不夠極致。

論修行,採補她的效果還不如玉壺里被動吸陰氣來得穩定,而且每次和她歡好都謹守鎖陽閉精之術,陰陽交匯得微乎其微,對修行的裨益實在有限。

那為甚麼還要繼續?

曲非直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了。

他喜歡看著她在自己身下失神翻白眼的樣子。

他喜歡在她嘴裡塞上口球、把她的手腳捆住、看著她在窒息中掙扎卻始終不推開他的那種感覺。

他喜歡射完之後從她體內拔出來,看著她跪在地上舔乾淨肉棒時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他喜歡的是一個神魂境修士在他面前放下全部尊嚴的畫面。

但曲非直心裡清楚,男歡女愛對他而言,遠遠不如克敵制勝來得爽快。

那種將對手的一切手段都拆解乾淨、逼到絕境、最後親眼看著他倒在自己腳下的感覺,比任何肉體的歡愉都更讓他滿足。

尤其是當時對厲龍君說的那句「真是令人愉悅啊,龍君,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瞬間,胯下那根東西就會不由自主地硬起來。

那才是他真正渴望的東西。

那種感覺比任何一次射精都來得痛快,像有一團火從腳底燒到頭頂,把五臟六腑都燒得通透,從脊椎一路爽到天靈蓋。

事實上,哪怕此刻只是回憶起那個場面,都使得曲非直的肉棒再次重振雄風,直挺挺地戳到了姜子芸的臉頰上。

姜子芸正低頭舔著他囊袋上最後一點腸液,忽然被那根滾燙的肉棒拍在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那對美眸亮得像點了燈。

她以為是自己舔硬了他,整張臉都綻放出一種被認可般的快活,。

「又硬了?」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急不可耐地張開嘴把龜頭整個含了進去,用舌尖抵著馬眼來回掃了幾圈,嘗到清液的味道後更加賣力。

她的口技在這三個月里被曲非直調教得極為嫻熟,已經能做到深喉而不引起乾嘔,咽喉處的軟肉像一隻極緊的肉環,箍著龜頭一松一緊地蠕動,那種感覺和插在她後穴里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腰眼發麻。

這一次她的動作比方才那場事後清理要熱烈得多,舌頭裹著莖身來回掃動,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頭前後擺動,每一次都吞到喉口才退出來,帶出一片濕滑的水聲,一隻手托著囊袋輕輕揉搓,另一隻手的手指探到自己腿間在方才已經被震動銅球玩得腫脹不堪的陰蒂上飛快地揉按。

曲非直的手插進她的發間,指腹貼著她的頭皮輕輕按了按,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回味著那一幕。

厲龍君從空中墜落,腰間被光輪切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開,落在冰面上的時候還仰著頭看了天,那種把對手徹底打垮、踩在腳下的感覺,那種把一個人畢生修行的成果在瞬間碾碎的快感,那種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失去反抗能力時的滿足,比任何肉慾都來得猛烈。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把這種感覺再體驗一次。

不,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要射了!」

曲非直扣住她的後腦,開始主動地挺動腰腹,每一次都頂到喉嚨最深處,龜頭撞擊食道入口的感覺又緊又熱,姜子芸的喉嚨被撐得鼓起一個明顯的輪廓,隨他抽送的動作一突一突的。

「噗呲、噗呲——」

精液再次噴湧而出,一股接一股地射入,量大得驚人。

姜子芸的喉嚨劇烈地滾動著,拼命地吞咽,可那股滾燙濃稠的液體實在太多太急,她根本來不及全部咽下,一部分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另一部分竟然從她的鼻孔里倒噴出來,白濁的液體糊滿了她的嘴唇和下巴,甚至濺到了她的臉頰和額頭上。

她不得不掙脫曲非直的手掌把還在噴射的肉棒從口中拔出。

龜頭一離開她的嘴唇,剩餘的精液便直接噴射在她的臉上,濃稠的白濁鋪滿了她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從鼻梁到臉頰,連睫毛上都掛著幾滴,額前的發絲也被黏稠的液體粘連到一起,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

姜子芸閉著眼,整張臉泡在精液里,卻露出一個極滿足的笑容。

她格外喜歡這種感覺。

那種被濃郁的男性氣味完全包裹的感覺,那種從里到外都被曲非直的氣息浸透的感覺,像一頭母獸被雄獸標記了領地,讓她從頭皮到腳趾都泛著酥麻。

等著那陣噴射過去後她才慢慢睜開眼,睫毛上掛著幾滴白濁,眨一下便糊成一片。

抬起手想擦,可想了想又放下,反而用手指把臉上的精液一點點刮下來,送到嘴邊舔掉。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空著的那只手探到自己的腿間,指腹按上那顆還沒消退的腫脹陰蒂,只揉了幾下,整個人便猛地一抖,腰腹向上弓起,竟然就這樣再次登上了高潮。

大量的淫水從她腿間噴湧而出,浸透了被褥,甚至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

過了三個月,曲非直總算沒有那麼屑了。

起碼不會穿起褲子就走人,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她撈起來抱在懷裡,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肩頭滑下去,掌心貼著她高潮後變得格外敏感的皮膚,從她的肩胛一路滑到腰窩,再往下沿著那道飽滿的弧線揉了幾下,姜子芸被他揉得發出一串極輕極軟的鼻音,像貓被撓到耳後。

姜子芸把臉貼在他頸窩里,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兩條手臂軟軟地勾著他的脖子,腳趾踩在他的小腿上,時不時動一下,像在確認他還在。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抱了好一會兒。

直到曲非直開口:「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就不能再多留幾天嗎?」姜子芸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可眼裡那點認真瞞不過曲非直的眼睛。

「留幾天做甚麼?」他問。

「也是,留幾天你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可她的手卻從他背後繞過來,十指在他後腰上交扣,攥得緊緊的,半點松開的意思都沒有,悶聲道:「行吧行吧,你走吧。」

曲非直低頭看著她發頂那些被精液黏成一綹一綹的黑髮,伸手替她撥開額前貼著的幾縷,露出底下光潔的額頭。

那額頭上還沾著一點白濁,他用拇指抹掉了。

「那根角先生和銅球留給你。」他道。

姜子芸悶在他胸口的聲音含糊不清:「別的尺寸的也留嗎?」

「都留,我還額外做了一根和我一樣大的。」

「那還行。」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可手上還是沒松,曲非直也不催她。

最終是姜子芸先松了手。

她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那層已經半乾的精液蹭掉大半,可眼角還掛著一點白濁沒擦淨,像哭過之後沒擦乾的淚痕。

她吸了吸鼻子,揚起下巴來看著他,眼裡已經把那點不捨壓了下去,重新浮上來的是慣常的俏皮和精光。

「行吧,既然要走那就趕緊走,別在我跟前晃得我心煩。」

「姜子芸。」

「嗯?」

「這三個月,多謝了。」

「謝甚麼。」姜子芸穿衣服的動作一僵,「小女子收了你的丹藥分成,這點事算甚麼。」

曲非直沒再說甚麼,推門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光從萬仞山隙間漏下來,把姜子芸府邸門前的石階照得一片溫白。

曲非直和厲龍君收拾好行裝,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兩人各有一個乾坤袋,所有家當都在裡頭,唯一多出來的是姜子芸昨晚派人送來的一隻錦囊,裡面裝著這三個月丹藥分成的尾款,還有一枚刻著青葉紋的玉牌,說是憑此牌可在青葉宗名下任何一處外門商棧享受最高規格的接待。

「不跟姜二師姐道個別?」厲龍君偏過頭來看著曲非直,眼睛半眯。

「不必了。」

厲龍君「嘖」了一聲,沒再追問。

到了外門的接引廣場,江雪和蘇玲瓏已經在那等著了。

蘇玲瓏把頭髮綰了一個婦人的髻子,整個人看著比三個月前更加潤澤,眉眼間那股子清冷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滋養出來的柔軟與安定,站在江雪身側,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臂彎里。

江雪的變化更大,氣息比半年前沈凝了許多,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從內而外散髮出來的從容。

「曲兄,厲兄。」江雪迎上來幾步,拱手抱拳,動作利落,「今日就要走了?」

「叨擾了半年,也該動身了。」曲非直回了一禮。

厲龍君上下打量江雪一眼:「江姑娘這氣息比半年前沈厚了不少啊,已經洞幽後期了?」

江雪咧嘴一笑,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上個月剛突破的,有祖翁老人家的親自指點,又給了好幾瓶丹藥,境界已經穩定了,不過跟你們倆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曲非直搖搖頭:「不能一概而論。」

蘇玲瓏從她臂彎里微微探出身來,朝兩人微微欠身:「這半年來多有怠慢,兩位公子要走玲瓏也沒甚麼好送的,略備了些薄禮,還望笑納。」

她身後的侍女端上來兩只木匣,一隻遞給曲非直,一隻遞給厲龍君。

曲非直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玉牌,上面花紋繁復,正面刻著一個「蘇」字。

「這是我蘇家的令牌,這青梧郡的商賈想必都願意給幾分薄面。」

「蘇姑娘費心了。」他把木匣合上,收入乾坤袋中。

四人便在廣場邊的石亭中坐了片刻,趁著清閒隨意說了些話。

說著厲龍君忽然笑著提起,江雪來的第一天就鬧了大亂子。

在曲非直的追問下,江雪無奈道出了始末。

原來她到青葉宗的第一天,因為和曲非直兩人一起先行去了外庫,便沒有同蘇玲瓏一道回六長老和蘇家所在的玉錦峰。

在兩人去了姜子芸洞府後,她獨自前往玉錦峰,就被幾個巡山弟子攔了下來,那幾個弟子看她面生,腰牌又是臨時的,便以為是不知哪裡來的散修想混進峰里佔便宜。

江雪當即表明身份,那幾個弟子非但不信,還笑出了聲,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難聽的,有一個還動了手,一掌朝她肩上拍去。

江雪自然不可能慣著他們,反手一推讓那個弟子踉蹌退了七八步。其餘幾個弟子見同伴吃虧,一擁而上,江雪三拳兩腳便把幾人撂倒在地。

可那幾個弟子倒下之後便不起來了,在地上鬼哭狼嚎,說是被她打了要賠償,張口就是五銖靈石,江雪滿臉無奈,知道這幾人明顯是要訛她。

還沒等她處理完,一個帶著蘇家腰牌的年輕人從石階上方走下來,約莫二十出頭,眉宇間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傲氣,一眼就認出了江雪正是前些日子隨蘇玲瓏的夫婿。

江雪見狀松了口氣,連忙上前想要開口求助,但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蘇玲瓏的堂兄,心底素來狹隘偏執,而且多年來一直痴心追求蘇玲瓏,本就對江雪心存芥蒂,如今撞見此事,暗自打定主意要狠狠打壓江雪,最好能將她直接逐出青葉宗,杜絕隱患。

於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當場斥責江雪恃強凌弱、尋釁滋事,認定是她無故挑釁宗門弟子。

周遭聞訊趕來的蘇家弟子見自家人已經表態,紛紛上前圍堵挑釁,事態愈演愈烈,不斷有聞訊趕來的弟子加入混戰,卻全都不敵實力強橫的江雪。

待蘇玲瓏匆匆聞訊趕來時,現場早已一片狼藉,蘇家比武台下早已橫七竪八躺了上百名落敗弟子,個個狼狽不堪;而江雪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臉上只剩滿心無奈,全然不想初來乍到便惹出這般巨大的風波。

這場風波最終由六長老親自出面徹查擺平,並將她收為真傳弟子。

短短半年時間,手握海量優質宗門資源的江雪修為突飛猛進,穩穩突破至洞幽後期。

六長老觀其修行天賦與精進速度,斷言她潛力驚人,大概率能順利邁入神魂境,成為蘇家的未來棟梁。

日頭升到半空時,遠處湖面上傳來一聲悠長的鶴鳴,一艘小型飛舟駛來,舟上只有一個老舟師。

姜子芸以私人名義租賃的這條船是青葉宗內門專用的快舟,說專門用來送兩人去青梧城,畢竟青葉內門到青梧城的距離足有數百萬里,光靠腳力走,哪怕兩人都是練氣八層的修士,日夜不歇也得走上好幾個月。

青梧郡國名義上坐擁方圓一千四百萬里的廣袤疆域,統轄整片青梧大地,但實則人族實際掌控的範圍十分有限。

整片地界之內,真正秩序安定的僅有十億座城池以及城池輻射周邊的村鎮聚居地,除此之外的地界皆是無人管轄的蠻荒野地,凶險重重,人跡罕至。

這些荒山野嶺、原始密林之中棲息著數不勝數的妖獸,其中又以飛雲山脈最為凶險,山脈腹地中甚至不乏五轉、六轉的強大妖獸,即便是青葉老祖也不敢貿然深入山脈穿行。

因此修士往來超遠程的路途時借助飛舟界門便成為這最普遍穩妥的出行方式。

碼頭上的風極大,把四人的衣擺吹得獵獵翻卷。

江雪站在舷梯邊,忽然伸出手來,曲非直看了一眼,也伸出手去,兩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保重。」江雪道。

「你也一樣。」曲非直道。

江雪松開手,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蘇玲瓏。

蘇玲瓏走上前來,朝兩人微微欠身,聲音輕柔:「祝兩位公子一路順風,若有甚麼需要蘇家幫忙的,只管傳訊來。」

兩人皆躬身一謝,然後就轉身沿舷梯而上,飛舟輕輕一震,緩緩升空。

曲非直站在船舷邊朝下望,江雪和蘇玲瓏並肩站在碼頭上,兩道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成兩個模糊的光點,最後被雲霧吞沒。

厲龍君進了樓閣,曲非直獨自在甲板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朝自己的艙室走去。

艙室不大,艙窗朝外開著,能看到飛舟外飛速掠過的雲層與偶爾露出的青灰色山脊。

他把門閂落下,又在門後布了一層靈力屏障,在榻上盤膝坐下,沈默了很長一會兒,才在心裡開口。

「前輩,你確定要這樣嗎?」

識海裡安靜了片刻,醉流汐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我已經無所謂了,左右不過無用之軀。」

曲非直從胯下將玉壺取了出來,兩瓣肥厚外翻的陰唇在窗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釉色,壺身微微發燙,像在回應他的觸碰。

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隨著修行日深,《摩訶色衍卷》對性慾的催發愈發明顯,往後若是在外人面前,總不能每次都把玉壺取下來。

而且玉壺可以藏在空兜錦短褲里,可醉流汐的實體雙足卻沒法隨身攜帶,只能收在乾坤袋中,如此既麻煩,也容易暴露。

直到他在《摩訶色衍卷》的馭篇中翻到了兩門法術。

極樂鼎身馭奴印,馭道法術,可以給女修打上奴紋收為爐鼎,從此可以自由支配其身體和感官,並採補其修為。

奴宮創界訣,宇道絕學,可以在體內開闢一個名為「馭奴宮」的獨立空間,可以將被打上奴紋的爐鼎存入其中,爐鼎可時刻輔助宿主修煉,而宿主可完全掌控此空間,以靈力在其中創造各種物品和佈置。

這兩門法術的品階都不低,但以曲非直如今的修為卻達到了修習的門檻。

不過馭奴宮若要長期維持,需要大量的靈氣供給,一般來說需要搭配一門名為「地絡吞元錄」的功法吞噬靈脈才能保證空間的靈氣供應,不過醉流汐的身體聖器本身就含有大量陰氣,可以暫時替代靈脈的功能。

這意味著醉流汐的玉壺和雙足只要被打上奴紋就能收入馭奴宮,可以在空間內持續產生陰氣供給馭奴宮的運轉,同時曲非直也能時刻從空間中汲取陰氣,不必再隨身攜帶。

可問題在於,奴紋一打上,醉流汐的肉身便徹底成了他的爐鼎。

曲非直覺得這種事對一位一直幫助他的前輩而言實在冒犯,猶豫了許久。

「前輩。」他低聲道,「若是不願,我絕不勉強。」

識海裡又是一陣沈默,然後醉流汐輕輕笑了一聲:「你當本座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麼?本座都發呆了三千年,再挪個地方又怎樣。」

「等集齊前輩的身體後,我一定會恢復前輩的肉身。」

「知道了知道了。」醉流汐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那就多謝前輩了。」

曲非直深吸一口氣,又將那對玉足從囊袋里拿出來,和玉壺一起並排放在膝上。

他先將靈力凝於指尖,按照極樂鼎身馭奴印所載,在玉壺表面緩緩勾勒出一道道極細的靈紋,每一道紋路都必須精准地勾勒在特定的位置,稍有偏差便會前功盡棄。

最後一筆落下時,玉壺和雙足同時亮了一瞬。

一個如同忍冬紋、又如女子胞宮的圖案浮現在玉壺表面和雙足腳背上,那圖案繁復而精緻,像一枚被刻在皮膚上的印章,泛著極淡的粉紅色光澤,一閃即逝。

與此同時,遠在數丈之外的厲龍君忽然打了個冷顫。

他正靠在艙壁上閉目調息,忽然覺得胯下一陣異樣,像有甚麼東西在皮膚下輕輕燙了一下,低頭一看,衣料下甚麼異樣都沒有,可那股燙意一閃而逝,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沒多想,繼續閉目。

曲非直心念一動,三件聖器同時消失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閉目入定,部分神識沈入識海。

原本那片青白色的光霧仍在,但光霧的正中央多了一座塔樓。

說是塔樓,其實只有一層,通體以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灰白色材料構成,邊緣處有極淡的銀色符文在明滅不定地閃爍,尚未完全穩固。

內部空空蕩蕩,只有那三件聖器就漂浮在空間的正中央。

這就是馭奴宮。

醉流汐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側,雙手抱胸,偏頭打量著這片空間,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

「比本座想的寒磣些。」她評價道。

曲非直沒接話,而是心念一動:「先試試能不能造東西。」

他試著在腦中想象一張石桌。

那張石桌的輪廓在他意識中成形,四四方方的桌面,四根粗壯的桌腿,表面打磨得光滑,顏色是深灰色的。

然後他感覺到靈力從體內湧出,在馭奴宮中凝聚成形,灰白色的霧氣翻湧,石桌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地被「捏」了出來。

一張石桌。

不算精緻,桌面還有些粗糙,可確實是一張石桌。

他又想象了一把椅子,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四把椅子圍繞石桌擺好,最後是一台燈盞立在桌中央。

「倒是有點意思。」醉流汐走過去,在那張石椅上坐下,翹起長腿,四處張望,「這地方要是能收拾收拾,倒也不算太差。」

曲非直看著那尊坐在石椅上的雍容身影,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他試著在腦中構思一個人形,那個人的體形和他分毫不差,然後調動靈力,去「捏」那個人形。

這比捏石桌難得多,畢竟不是捏泥人,石桌只需要一個大致的外形,可人形需要精確到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的結構,稍微有一處偏差就不能自由行動。

曲非直額頭滲出汗來,靈力的消耗比預想的更大,但他咬牙堅持,一點一點地調整,最後一個模糊的人形出現在馭奴宮中,站在石桌旁。

那個人形和他一般高矮,肩寬腰窄,四肢修長,體形和他完全一致。

只是面部模糊,五官完全沒有細節,像一張白紙上用極淡的墨勾了一個輪廓,連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看不分明。

他嘆了口氣,還是功底不夠。

醉流汐從石椅上站起來走到那個人形面前,又伸手在它肩膀上戳了一下,然後又捏了捏它的臉頰,指尖觸到的觸感溫熱而富有彈性,倒真像一具活人的身體。

「這具分身可比你本人可愛多了。」她偏過頭來看了曲非直一眼,打趣道,畢竟曲非直一般可不會讓她動手動腳的。

曲非直不置可否,那個人形算是他的分身,是他在馭奴宮中的延伸,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它。

曲非直試著用意念去操控它,那人形便動了起來,先是抬了抬手,再是走了幾步,動作流暢得像活人一樣,只是面部一片扭曲,看著多少有些滲人。

至於一心多用反而沒甚麼異樣,,已經【練氣】後期的他已經可以同時將意識分立於現實和識海中,平日里也可以在不耽誤正常行動的情況下進入識海,現在也不過是把視角分為了三個罷了。

分身既然能自由行動,那許多事便不必曲非直親自操持了。

他開始按照醉流汐的喜好佈置這片空間。

曲非直沒有見過醉流汐生前的住處,只能憑著她的描述想象一座寢殿的模樣,所幸哪怕只有一層,也有十來丈的邊長,空間還是很夠的。

地面從灰白色的霧氣中凝實,鋪上一層如同黑金的地磚,踩上去有清脆的回響;四面牆壁緩緩升起,素白的牆面沒有多餘裝飾;天花板上雕梁畫棟,就是醉流汐想要的藻井彩畫曲非直實在畫不出來。

正中央是一張極大的床榻,外面裹著一層暗紅色的絲綢,足能躺下三四人,他又在榻上添了幾只靠枕,有的圓有的方,高低錯落地堆在榻角,醉流汐一屁股坐上去,整個人便陷進了那層被褥里,舒服地「嗯」了一聲,又往後一仰,靠在枕上伸了個懶腰,那兩條長腿從薄紗下擺里露出來。

「這個還行。」她說。

曲非直又造了一張長案,擺在軟榻對面,兩者之間只隔著一層珠簾,案上放了香爐、鎮紙、銅磬,又造了幾只蒲團散落在案前,房間兩側的條案擺上了小鼎、銅觚、昆石等玩物,或是直接放上撣瓶、根雕、盆景、落地座屏等大件,甚至還有一整套的編鐘,才堪堪使得醉流汐滿意。

最後曲非直站在那片空間的正中央,四下看了一遍,覺得還少了一件事。

他需要讓玉壺能自行產生陰氣供馭奴宮運轉,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用一個器具將玉壺固定住,讓其中封存的陰氣能持續釋放。

他將那尊玉壺從拿起來,調動靈力在那片空間中捏出了一根角先生,外形和他自己的陽具近乎一模一樣,把玉壺翻過來,將穴口對準角先生的頂端緩緩套了上去。

玉壺的穴口被撐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咕」響,兩片肥厚的陰唇被撐成薄薄的一圈,緊緊箍在角先生的根部,壺內的軟肉被撐開後緊緊裹住角先生的莖身,那種吸吮的觸感從壺內傳到玉壺外壁,又從壺壁傳導到角先生,再從角先生傳到曲非直的神識之中。

曲非直閉上眼感受了片刻。

角先生雖然只是他以靈力捏出來的器具,但在這片馭奴宮中,一切由他靈力所造之物,本質上都是他身體的延伸。

玉壺吸著角先生,便等於吸著他,醉流汐的肉壺一刻不停地含著這根假肉棒,那種溫熱而緊湊的吮吸感便一刻不停地傳回他的識海,像有一隻極軟的手永遠在他陽具上不緊不慢地套弄。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陰氣正從玉壺中一絲一縷地滲出來,散入馭奴宮的灰白色霧氣中,然後便沿著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匯入他丹田中的八重氣海。

《摩訶色衍卷》中記載,大部分爐鼎都是被存放在馭奴宮中,完全淪為提煉靈氣的工具,爐鼎的一切都被主人掌控,不會再有外界的感知,不會再有自主的意識,她們的身體和靈魂都將融進這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變成曲非直靈力的一部分,變成他修行路上的一塊磚石,除非主人賜予,否則連自我意識都被壓制在最深處,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來配合靈氣的提煉,日日夜夜、永無止歇地為他煉精提元,直到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而現在醉流汐的肉身就已經成了他的爐鼎,一位半步化神的大修士,哪怕只剩三件殘缺的肉身,被收進一個馭奴宮這種地方,本質上和那些被關在裡頭當作靈氣來源的爐鼎沒甚麼分別。

可她的態度太平常了,平常得讓曲非直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故作灑脫,還是真的不在乎。

曲非直將裝好角先生的玉壺放在條案上,然後走到軟榻邊低頭看著她。

她仰面躺在暗紅色的靈綢上,黑髮鋪了滿枕,兩條長腿交疊著從薄紗下擺露出來,可以清晰看見赤足踩在靈棉褥面上,腳趾圓潤,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只可惜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看甚麼?」醉流汐偏過頭來。

「沒甚麼。」曲非直收回目光。

「你那點心思本座還能不知道?」醉流汐道,那聲音里沒有惱意,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與安然,像終於被人安頓好了的貓,嘴上嫌棄,身子卻已經賴在榻上不肯起來了,「去忙你的,別在這兒礙眼。」

曲非直便不再多留,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佈置得簡潔而舒展的空間,然後心念一動,意識從馭奴宮中緩緩上浮。

一夜無話。

第二日午後,飛舟駛出最後一道界門,青梧城出現在天邊盡頭。

曲非直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過舟首那層極薄的光暈,落在極遠處那道橫貫天地的灰白長線上。

起初那道線只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灰痕,可隨著飛舟越飛越近,那灰痕開始朝上下兩端生長,朝左右兩側蔓延,逐漸現出細節。

那是一座城。

一座佔據了整個視野的城。

平原之上,一座巨城鋪展開來,作為青梧郡第一大城,青梧城自然不是小蒼城之流能相提並論的,哪怕是千葉城也是遠遠不如。

像有人把一整片陸地整個切了下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嵌滿了屋舍、街巷、河流與山丘,可以分明地看見幾道綿延數十里的矮丘從城中隆起,一條寬闊的河流從城北蜿蜒而過,從極遠處看去,那些建築小得如同蟻穴,可越是如此越襯托出城池本身的體量是何等駭人。

這座城就像把一整片山水天地都吞了進去,再以城牆為界,將天地圈在其中。

那城牆高逾千丈,通體以一種青灰色的巨石壘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宛若金屬的光澤,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塔樓從城牆上方拔起,比城牆還要高出數百丈。

城牆投下的影子覆蓋了城外數里的區域,將那片地面壓成一片模糊的灰暗,城牆之下每隔數里便設有一個門洞,大的可並排走四輛大車,小的只容兩人並行,門前車馬行人絡繹不絕,烏泱泱地匯入城門,像幾條顏色各異的帶子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再被那無數門洞吞進去。

而城牆之上,則另有一番氣象。

大大小小的飛舟在城牆上方往來如織,有的通體漆黑如墨,有的泛著白玉般的光澤,有的船身上刻著宗門徽記,有的只掛著一面旗幟,無一不沿著城牆上方固定航道在牆面上方的拱門間穿梭進出,那些拱門嵌在城牆之上,每一座都有數十丈高,門洞上方刻著不同的徽記與符文,有的是公用的,但更多分屬不同的宗門與勢力,一切井然有序,絕不越界半分。

老舟師在調轉舟首,駛向一片掛有青葉宗旗幟的拱門。

那拱門比旁的寬闊許多,門額上刻著一枚三葉青紋,幾個青衣弟子將飛舟攔下,為首一人朝老舟師打了個手勢,銅鏡的鏡光在舟身上掃過一圈,浮出一片青色的符文,那些弟子便退到兩側放行。

門後是一片懸空的環形廣場,廣場上以靈光劃分出數十條航道,飛舟沿著航道飛了十幾里才到盡頭,盡頭處是一座極高大的塔樓,塔身分作三十餘層,每一層都向外伸出一排空港,每個空港都能同時停靠數艘小型飛舟,密密麻麻的飛舟貼著塔樓起飛、卸貨、載客,像一群圍著蜂巢轉的工蜂,嗡嗡的靈陣運轉聲與吆喝聲混成一片,嘈雜又熱鬧。

若是中大型飛舟乃至姜子芸當日召來的那種巨型飛舟,則需要在城牆外沿的其他港樓停靠,那裡的空港更大、航道更寬,但離城中心也更遠。

飛舟緩緩靠上塔樓中間的一個空港,老舟師從樓閣里走出來朝兩人拱了拱手:「兩位公子,青梧城到了。老朽只能送到此處,接下來的路就得二位自己走了。」

「有勞了。」曲非直點頭,與厲龍君一同下了飛舟。

腳剛踏上塔樓的地面,便有幾名青葉外門弟子迎了上來。

為首的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實際上應該是六七十歲,修為在【煉精化氣】中期,見了兩人便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兩位前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知前輩是要去城中何處?晚輩可為前輩帶路。」

「有勞。」曲非直道,「我們二人初來青梧城,尚無落腳之處。城中可有環境清靜的客棧?」

「自然有。」那弟子直起身來,在前面引路,「前輩請隨我來,這附近中便有專為宗門修士準備的客捨,若前輩不嫌棄,可以先住下。若是想在外頭尋個更寬敞的院子,晚輩也可以代為打聽。」

三人從塔樓一側的升降梯往下走,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窗外的青梧城在眼前次第鋪開。

「這青梧城可真不小。」厲龍君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那引路弟子笑道,「前輩有所不知,青梧城以郡王府為中心,分為東西南北四隅,每隅又根據與郡王府的距離分十二廂,以十二地支為名,每廂再分若干坊。整個青梧城合起來,大約有一千二百坊,每坊兩千畝地,前輩便知有多大。」

塔樓底部的出口通向一條極寬的長街,但頗為清淨,這一帶都是青葉宗的自留地,因此市井紅塵之氣有所不足,不過綢緞莊、丹藥鋪、靈材行、符器閣等等倒是一個不少。

引路弟子道:「郡王殿下向來懷德維寧,對修士入城一向寬待。除了極少數重犯和邪修之外,尋常修士只要不在城中鬧出大事便無人過問。不過規矩雖松,衛隊數量卻遠勝其他城池,除了郡王府直屬的王城司,還有負責治安的六扇門,加上遍布全城的靈陣覆蓋,絕大多數修士也不敢在城中造次。」

曲非直點了點頭,他方才已經用靈性視野掃過四周,發現街面下方埋著一層極密的靈紋網絡,那些靈陣的氣息沈穩內斂,顯然出自高人手筆。

那弟子說到此處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不過這些都是對尋常散修和低階修士的說法,以二位前輩的修為,城中那些規矩也就是些那樣,只要不出手傷及凡人,便沒人會來管二位。」

畢竟兩人都是【練氣】八層,換算過來便相當於坐照中期,很多規矩也就是看他們想不想遵守了。

正走著,兩個穿著青葉宗外門弟子袍的女子從斜對面走過來,與兩人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朝同伴道:「你聽說了嗎?前天夜裡又出事了。」

另一個立刻竪起了耳朵,身子朝她傾了傾:「又死人了?」

「死了!一個倒騰藥石的行商,加上幾十個護衛,全都被啃得只剩半截身子……」

「你別說了,怪嚇人的。」那女弟子掩口低呼,隨即又忍不住追問,「不是說六扇門已經加派人手了嗎?」

「加派人手有甚麼用?王城司的坐照高手都出動了三個,結果呢?前天晚上出事的時候,那三位大人就在北隅坐鎮,愣是連個動靜都沒聽見。第二天一早才有人發現,那三位大人的臉都綠了。」

「那到底是甚麼東西啊?真的是老虎?」

「誰知道呢?我看就是一隻虎妖成了鬼魂,專挑夜晚下手,吃完人就化成黑霧散了……」

「嘖,你真別說了,我後脊梁都麻了……」

兩個女弟子邊說邊走,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然後看向帶入的弟子。

前方領路的青葉弟子似乎也聽見了那兩個女弟子的話,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臉色有些尷尬。

曲非直已經先一步問道:「方才那兩位師妹說的惡虎食人,確有其事?」

引路弟子臉色微變,忙回頭朝那兩個女弟子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壓低聲音道:「前輩恕罪,那兩個丫頭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在貴人面前胡言亂語……」

「不必。」厲龍君擺了擺手,語氣輕快,「是我們攔著你問的,別去為難她們。你只管把知道的說清楚就行。」

那弟子松了口氣,又朝兩人行了個禮,才壓著嗓子從頭道來。

「最早一樁,在半年前。」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大概的位置,「城北隅未廂乙丙坊,兩位前輩若從這往北走,過了鐘樓再拐兩道彎就到了。那坊里住著一個姓徐的鹽商,做的是湖鹽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橫跨近千城池,因此在青梧城也有些基業,也時常會來這邊談恰生意。可那天早上,跟他合伙的一個掌櫃來尋他談生意,敲了半天的門沒人應,就找人翻牆進去一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滿院子都是血!徐鹽商和幾十個護院都死在院子里,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條腿,傷口處都是被甚麼東西活活撕咬下來的,有一個甚至只剩半個頭顱,腦漿混著碎骨潑在地上。仵作驗屍後說是被猛獸咬死的,可按傷口大小那野獸怕不是有十來丈長,不是說這麼大的野獸沒有,但它怎麼進的青梧城,又怎麼不被人找到蹤跡,誰也說不清。」

「自那之後類似的案件在北隅各處接連發生,有時隔三五日,有時隔十來日,每一樁都如出一轍,死者身上遍布撕咬傷,屍體殘缺不全,那些傷口無一不是猛獸的爪牙所致。」

厲龍君皺眉:「青梧城乃郡都,城中有王城司、六扇門,還有覆蓋整座城池的巨型靈陣,怎會讓一頭妖獸在城裡鬧了半年?」

「誰說不是呢。」那弟子苦笑著搖頭,「那之後,北隅一帶的百姓常在日月交替時看見濃霧瀰漫,霧中有巨大的黑色虎影閃爍,每次出現必有命案。六扇門派了捕快調查,王城司也動了手,據說還有坐照乃至神魂境的高手出馬,可那惡虎來去無蹤,每次犯案後便原地消失,連一絲蹤跡都留不下。如此反復了四五回,這件事甚至被擺到了郡王的案頭,連郡王都被驚動了,成了整個青梧北隅最頭疼的事。」

「至今沒有進展?」曲非直問。

「沒有。」引路弟子搖搖頭道,「郡王已經過問此事,王城司甚至有一位乾辦王城司公事親自督辦,可那惡虎依然照常出沒,近來頻率越來越密,坊間傳言也越來越多,有人說那是郡王府養的鎮城凶獸走脫了,有人說是哪路邪修豢養的惡獸在城中捕食,還有人說是城中山川里原本就藏著甚麼東西被甚麼引出來了。」

「而死的雖然大多是些商賈與散修,凡人倒是較少,可時間一長,北隅那幾個廂坊的百姓人心浮動,已經有人開始往其他廂坊搬遷了,剩下的多半是沒處去的窮戶或者像那家業挪不動的,我們這裡隔著幾個坊也受到了波及。」引路弟子嘆了口氣,「白日里還好,一到黃昏,街上就沒甚麼人了。郡王府也貼了告示,叫百姓入夜後不要出門,各坊里正也組織了巡夜隊,但也沒甚麼用,該出事還是出事。」

那弟子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打了個冷顫,縮了縮脖子。

曲非直聽完後和厲龍君對視一眼,沈默了片刻。

一個能在城中潛伏近半年、連犯二十起大案卻無人能制的凶物,王城司的坐照境乃至神魂境高手都拿它沒辦法,倒是頗為古怪。

不過以兩人的實力,面對【煉神返虛】以下的對手都能自保,若是那虎妖真有【煉神返虛】的境界,別的不說,這護城大陣能響得和洪鐘大呂一樣,兩人也就當奇聞聽聽算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三進的宅子前停下。

「兩位前輩,這條街都是宗門在青梧城的產業,平時專供內門弟子往來下榻。二位前輩若有甚麼需要,日夜都有弟子在街口值守,儘管吩咐,在下先告退了。」

曲非直謝過那弟子,和厲龍君個自選了一個院子把行李放下,主要是他那些煉丹設備,轉移之後還要再調試一番,轉眼就日漸黃昏了。

厲龍君把門一推就探出頭來喊:「非直,趁著天還沒黑,出去轉轉?」

曲非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但離落山還有一陣,便擦了擦汗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青葉宗名下那條清靜長街,轉上了一條更大的街道。

青梧城城如其名,幾乎每條街都種著一棵參天青梧。

那些青梧樹高逾百丈,最細的也有數人合抱粗細,樹冠亭亭如蓋,從樹腰處便開始分出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的葉片把整街都籠在一片深青色的蔭涼里,樹根從地面隆起來,盤根錯節地嵌在石板路兩側,根部與地面接觸的地方嵌著一圈銅制的護圈,上面刻著陣法紋路,讓樹根不會把路面拱壞。

樹幹表面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微光,隱隱有靈紋在樹皮紋路間流轉,顯然不是凡木,上面還嵌著一盞盞銅燈,此時天還沒黑透,燈卻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樹幹往樹冠處層層亮上去,將那些翠綠的枝葉照得半明半暗。

「這城裡哪來這麼多靈樹?」厲龍君仰頭看著最近的一棵青梧,那樹周圍有一圈石欄護著,石欄上刻著不少名字和短句,有些是刀劍划的,有些是用靈力刻的,顯然是來往修士留下的痕跡。

「青梧郡,青梧城,多半是郡府刻意栽的。」曲非直收回目光,兩人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

此時路上很清靜,主街寬闊,車馬行道與人行道之間有石欄隔開,石欄上每隔數里立著一根桿子,釘著的牌子標明此段的限速。

石欄外側是凡人步行的區域,檐廊下或是店鋪或是凡人的住宅;石欄內側則是車馬通行的石板路,偶有騎馬的巡衛從街心馳過,隔幾里地還能看到立著牌子的小亭子,時不時就有馬車停靠接客。

除了尋常的道路,還能看見一條人工開鑿的明渠,每隔一段便有石階從街面下到渠邊,渠中往來穿梭既有拉客的扁舟,也有送貨的大船,而後者顯然更多。

而抬頭望去,有一道半懸在空中的棧道,離地幾十丈高,其上有靈紋浮現,這是修士專用的高速棧道,畢竟修士正常在城內不能疾馳,極易誤傷凡人,而在這種棧道上就能放開手腳。

再往上更能看見數十條靈光織成的航道縱橫交錯,離地數百丈,有無數小型飛舟在以極快速度穿行,只會在同樣高大的塔樓的空港旁停靠,如果要乘坐就要先上到塔樓上。

「要不我們上去試試?」厲龍君來了興致。

曲非直搖搖頭,按引路弟子方才所說,城中尋常街巷不許修士疾馳,更不許私自飛行,否則極易誤傷百姓,那些頭上穿梭的飛舟都是在專門的航道上運行,尋常修士若無許可是不能擅自升空的。

說著厲龍君就拉著他趕到了一處官衙模樣的建築,便是這坊的王府車駕司。

兩人表明來意,當值的那個中年修士見了兩人展露的修為氣息,態度極為恭敬,連聲「前輩」叫得很是順口,手續也辦得麻利。

「二位是外來的修士吧?」他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本冊子,「青梧城有規矩,修士在坊內不得疾行,更不准私自飛行,違者輕則罰款,重則扣留,若傷了百姓還要問罪。不過二位若是有需要,可以辦理憑證,日後憑令可在指定空域飛行,不受地面規矩約束。」

「指定空域?」厲龍君湊過去看那冊子。

「是。」那修士把冊子攤開,上面畫著一幅的堪輿圖,以極細的墨線標出縱橫交錯的航道,「青梧城上空分了四類空域:一類是郡王府與各官署所在的禁飛區,任何人不准飛入;二類是宗門飛舟的專屬空域,需要宗門符牌才能通過;三類是公共空域,領取飛行令的修士皆可使用,只要移動時不低過三百丈、不衝著人多的地方俯衝都無妨;四類是城牆上方的城牆空域,供進出城的飛舟使用。二位若要辦令,在下給二位前輩道明一下公共航道的位置。」

兩人自然是點點頭,各自留下氣息,不一會那修士就拿出兩塊巴掌大的銅牌,牌面刻著一個「飛」字,背面刻著一個「通」字。

「銅牌注入一絲靈力便可與城內的陣網相聯,可以查詢目的地自動導航,在航道內時銅牌會微微發熱,偏離航道則會轉涼,若直接飛到禁飛區,銅牌會變得燙手。」執事將銅牌遞過來,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兩人接過銅牌,道了謝,出了坊署。

外面的天光已經暗了許多,日頭滑到了西邊一個丘巒的後面,只剩一層薄薄的紅暈鋪在樹冠頂端。

兩人尋了條僻靜些的巷道,各自掐了個浮空術,足尖輕輕一點地面,整個人便離地三尺。

浮空術只是最簡單的輕身法術,兩人如今使出來自然是駕輕就熟,身形如柳絮般飄然而起,升至百丈高空,然後朝青葉駐地的方向掠去。

雖然這樣速度不如在地面全力奔襲,但也略快於聲音,遠勝在地面慢慢走。

不一會就要脫離公共空域進入青葉宗的領空,兩人還沒有找弟子登記,為了避免麻煩兩人還是先落地了,不過距離宅邸也只有數條街了。

走過兩條街之後,厲龍君忽然停住腳步。

「等等。」他轉頭看了看街口那棵青梧,又看了看四周的巷子和坊門,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我們這不就是在北隅嗎?」

曲非直點點頭,不過他們入城之後就一直都是在北隅,大概位於戌廂丙己坊和丙庚坊左右,也是青葉宗的駐地所在,一時沒有弄懂厲龍君何出此言。

但他突然想到了那惡虎食人的傳聞。

「天也快黑了。」

曲非直還沒回答,前方街口忽然湧起一層薄霧。

起初極薄,只在巷口徘徊,可不過幾息工夫那霧便濃了起來,從地面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厚,把整條街都吞了進去,方才長街盡頭還能看見牌坊上的匾額,此刻已經沒影了,整條街像是被人從中間塞了一團灰白色的棉絮,霧氣中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像鐵鏽混著濕土,又像甚麼動物的體味。

「不會這麼背吧?」厲龍君懊惱地罵了一聲。

霧越來越濃,曲非直甚至看不見自己攤開的手掌,他下意識催動靈性視野,可那些濃霧竟像有生命般纏裹著他的神識,探出去不到幾步遠便被甚麼東西擋了回來,壓得他的感知只能停在身周方寸之間。

「神識被壓制了。」曲非直低聲道。

「我的也是。」厲龍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起來卻像隔著很遠的距離,「小心些,我上去看看。」

曲非直凝神戒備,赤蛇絲線已經從指尖無聲地探出,在周身織成一層警戒網,可就那瞬間,霧中忽然閃出一片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像一堵會移動的牆,從霧氣深處無聲地滑出來,輪廓模糊卻氣勢駭人。

緊接著是聲音。

數十道氣息在霧中翻湧,有的沈重有的急促,有的像人有的像獸。

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亂響,間雜著刀劍出鞘的錚鳴和聲嘶力竭的喊殺聲,可那些聲音都悶在霧裡,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遠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又像只是同一道聲音在霧中反復折射。

忽然,一道殷紅的影子從那片氣息中朝曲非直迎面劈來。

那影子像一道被拉長的殘月,所過之處霧被切開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兩側的霧朝外翻卷了一瞬才重新合攏。

曲非直下意識右手成爪探出,五指如鋼鉗般扣住了那道紅影,入手冰涼堅硬。

在那一瞬間曲非直就看清這紅影的真身。

是刀。

通體暗紅的長刀,刀身上刻著繁復的靈紋,被曲非直扣住刀身的一瞬間,那刀竟像活物般猛地一掙,從他指間脫出,倒飛回濃霧深處,轉瞬便消失不見,就再沒有出現。

不久後回響的聲音逐漸平息,濃霧也開始消散,曲非直微微皺眉,想要趁著這會看看能不能找到兇手。

邁出一步的瞬間,他的腳踩在了一片黏膩的東西上,鞋底傳來「噗嗤」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去。

腳下是血。

霧氣已經消散,暗紅色的液體鋪了滿地,從街面一直滲進石板縫里,匯成幾道歪歪扭扭的細流,

曲非直環顧四周,整個人頓時一愣。

方才還空蕩蕩的街道上,此刻橫七竪八地躺滿了屍體。

那些屍體殘缺不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截身子,有的只剩一個頭顱滾在牆根,顱骨上還殘留著爪牙撕咬的痕跡。

曲非直掃了一眼就清點了屍體的數量。

三十四具。

由於屍體大多殘缺,但曲非直以大多保留的中段脊椎為計數單位,不會有錯。

而他方才在霧中感知到的氣息都是【煉氣化神】前期,也是三十四個,正好和屍體數量對應。

那麼,是誰殺了他們?

他抬起頭,看見厲龍君從天而降,臉上的表情和曲非直一樣,疑惑中帶著幾分茫然。

曲非直說了襲擊自己的紅色刀刃,然後詢問天空是甚麼情況,厲龍君搖搖頭,說上面也一片濃霧,而且缺少地面作為參考後很容易混淆方向,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垂直向上飛了約三百丈,但最後發現只離地十幾丈,而且跑出去幾十丈遠。

疑點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如果兇手就是以紅刀襲擊曲非直的那人,那這些傷口是怎麼回事?

而且為甚麼那人甚麼氣息都沒有?

那虎影又是甚麼東西?

兩者又有甚麼關係?

「先別動現場。」曲非直道。

話剛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幾十個舉著火把的人衝了進來,都是【煉精化氣】後期的修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漢子,腰間掛著巡夜隊的銅牌,臉上寫滿了驚惶與戒備。

「甚麼人!」那漢子遠遠便站定,將火把朝前一送,看清了巷中的景象後整個人僵了一瞬。

火光照亮了滿街的血,也照亮了站在血泊中央的兩個人。

為首那漢子上下打量了兩人幾眼,在看清兩人腰間掛著的青葉宗玉牌後,臉上的緊張松了幾分,卻仍沒把刀收回去,又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巡夜隊的人便散了開去,將整條巷子兩頭封住。

「兩位仙師。」那漢子抱了抱拳,語氣恭敬但帶著幾分公事公辦,「敢問方才這裡發生了甚麼?這些人是誰殺的?」

「我們不知道。」曲非直道,「方才起了濃霧,我們在霧裡甚麼也看不見,等霧散了,這些人就已經在這裡了。」

那漢子皺了皺眉,顯然這答案不能讓他滿意,但他也清楚以兩人的修為若真是兇手,根本不必留在這裡等他們來。

更何況死者身上那些傷口明顯不是人為的。

「前輩恕罪,按規矩,凡涉及凶案現場的,需得請六扇門的人來查驗。晚輩只是巡夜隊的,不敢擅自處置。前輩既然在場,也得勞煩前輩稍候片刻,待六扇門的捕快到了之後做個見證。」

曲非直沒有拒絕,他確實對這件事產生了好奇。

方才霧中那柄暗紅色的刀讓他覺得此事不簡單。

沒過多久,一陣馬蹄聲從巷口傳來,六扇門的人就到了。

為首的是一位青年,穿一襲墨綠色勁裝,也有【煉氣化神】前期的修為,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捕快,每個人都帶著勘驗工具。

為首的捕快掃了一眼現場,先皺了皺眉,然後才朝曲非直和厲龍君走來。

「在下六扇門北隅巡檢司捕頭,姓趙。」

他朝曲非直和厲龍君拱了拱手,「兩位道友,按照程序,需要二位隨我們回衙門做個筆錄。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可以。」曲非直點頭。

趙捕頭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道:「多謝道友體恤。」

「不過我有個條件。」曲非直道。

「道友請講。」

「錄完口供之後,我有些事想問趙捕頭。」

趙捕頭沈默了一拍,點頭道:「能說的,在下不瞞道友。」

幾人沿著街道朝南走去,滿街的屍體已經被捕快們登記好後被巡夜隊用草席捲了起來,血跡在石板縫間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到了北隅戌廂的六扇門衙署,趙捕頭分別將兩人帶入一間密室單獨詢問,先是曲非直。

密室內陳設簡樸,一張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茶具。

趙懷安親手給曲非直倒了茶,然後坐到桌後,另一個文書攤開一本空冊子在旁邊記錄,開始逐條詢問方才的事發經過。

審問很簡短,甚至算不上審問。

問的東西也很簡單,也就是兩人的動向和見聞。

曲非直一一作答,沒有甚麼隱瞞,倒是那把紅色刀刃引起了趙捕頭的興趣,可惜曲非直所知的也不多,一旁的文書也只能根據曲非直的描述畫下那刀刃的模樣。

問完之後,曲非直反問了幾句,可惜不知道是保密原則還是他們知道的確實不多,他並沒有得到甚麼有用的信息。

唯一知道的一點就是每一次遇害的人中都有大半是剛剛抵達青梧城的外來者,其餘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散修,曲非直暫時還不知道這個有甚麼意義。

曲非直離開密室,告訴厲龍君可以進去之後就在衙門的偏廳內坐下。

這時另一件密室的門打開,一個黑衣姑娘從裡面走出,門後的捕快對她叮囑了一句:「陳蘭姑娘,在外面坐一會就好了,等會能走了會有人通知你。請放心,這件事我們六扇門一定會解決的,不用太害怕。」

「小女謝過大哥了。」

那聲音頗為沈穩,一聽就知道是個大家閨秀。

那個陳蘭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墨黑色的窄袖長袍,衣料是極厚的黑絨,在初秋時節這麼穿倒也正常,不過領口緊扣至喉下,下擺垂到腳踝,只有袖口頗為寬松,整個人裹得很是嚴實。

而哪怕極為嚴實的衣著也遮掩不了那傲人的身形,身高和厲龍君差不多,黑色貼身的衣服反而更加襯得那身段動人,別具美感。

她有一頭極濃的黑髮,在腦後輓成一條細長的辮子,額前的劉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來,遮住了左半邊臉,只露出黑色的右眼。

面容倒是頗為秀美,還要勝過姜子芸三分,雖然神色肅穆,但冷而含艷,愈是淡漠愈是勾人心弦。

不過曲非直倒也不是飢色之人,看著她主要是想到別的甚麼東西。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第9章 惡虎食人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