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我的書架 ↗

第9章 惡虎食人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本章第 2 / 2 頁

曲非直偏過頭,朝旁邊一個正整理卷宗的捕快低聲問了句:「那位姑娘是甚麼人?」

捕快順著曲非直的目光望過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那位姑娘也是個苦命人,自小是個孤兒,後來被一個姓陳的綢緞商收養,本想著能過幾天好日子,結果沒兩年養父就病死了,留她跟妹妹相依為命。她那個妹妹身子不好,常年臥病在床,全靠她一個人撐著門戶,就住在北隅戌廂丙戊坊,今早也出了一場案子,就出在她家那條街上。」

「今早?」

「是。往常那惡虎都是對修士下手,這一次不知怎的,死了幾十個都是凡人,偏她命大躲過一劫,這種事情前所未有,所以到剛剛才錄完筆錄。別看她現在坐在那兒穩當得很,鄰里鄉親全死在她面前,心裡頭指不定多難受呢,多半是嚇過頭了,魂還沒回來。」

曲非直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陳蘭身上移開。

這確實是個凡人,身上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那姑娘似乎聽到了兩人的談話,站起身朝這邊走了幾步,在曲非直面前三步處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行了個萬福禮。

「這位公子有禮了。」她的聲音比方才更清楚些,沈而穩,帶著一種大家閨秀般的端莊,「小女姓陳,單名一個蘭字,公子若是不嫌棄,叫我阿蘭便好。」

曲非直站起身回了一禮:「在下曲非直。」

「曲公子。」阿蘭抬眼看他,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方才聽捕快大哥說,公子也是遇上了那惡虎食人的事,不知是也不是?」

曲非直點了點頭,讓阿蘭坐下:「遇到了,不過我們運氣好些。」

阿蘭頓時一驚,但隨即又轉為擔憂。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今日那霧一起,我甚麼都看不見,只聽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三十幾口人,還有我鄰居家的小孫女,才六歲,常來我家要糖吃的……」

這種哀傷與害怕不似作偽。

「阿蘭姑娘節哀。」曲非直道,「方才聽捕快說,你親眼目睹了那惡虎食人的全過程?」

阿蘭撥了一下發絲,那只露在發簾外的右眼平靜地看著他:「是。小女今日清晨出門採買,剛走出巷口便起了霧,伸手不見五指。小女當時就覺得不對,想退回家中,可霧裡全是腳步聲和喊叫聲,分不清方向,只能站在原地不動。」

「然後呢?」

「然後……」阿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小女聽見霧裡有虎嘯,緊接著是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極濃的血腥氣,再然後……我實在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蹲在牆根,捂住口鼻不敢出聲,等我緩過神來就已經在衙門了。」

曲非直點了點頭,人受到過度驚嚇之後會喪失記憶,因此倒也不算異樣,隨後又道:「阿蘭姑娘在霧裡的時候,有沒有看見甚麼東西?比如一道黑影,或者甚麼奇怪的人?

「沒有。」阿蘭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霧太濃了,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那有沒有聽見甚麼奇怪的聲音?不像是人發出的那種。」

阿蘭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對不起,我實在不記得了……」

曲非直沒有再追問,而是忽然換了個方向:「那阿蘭姑娘可知道,這惡虎食人,最早的傳聞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阿蘭先平復了一下心情,才說道:「大約半年前,城北隅未廂一個姓徐的鹽商。小女還記得那日全城都在傳,說是有猛獸進了城,坊間議論紛紛,此後每過些日子便有人遭殃。小女也怕,夜裡從來不出門。」

曲非直又東拉西扯問了許久,阿蘭回答的都沒甚麼問題,但曲非直卻有了一絲疑惑。

她之前在擔憂甚麼?恐懼和驚訝可以解釋為對那虎影,但擔憂呢?

曲非直不知道這代表了甚麼,於是把方才在霧裡遇到的那柄暗紅長刀的事,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

「當時濃霧太厚,我甚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有東西劈過來,伸手一擋,摸到一柄刀刃,通體暗紅,刀身上有靈紋」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停在阿蘭臉上,「阿蘭姑娘可曾聽人說起過,有甚麼人使一柄暗紅色的長刀?」

阿蘭的臉色平靜如常,連眼神都沒有閃躲,可曲非直以極致的感知,發現她的呼吸有一拍極輕微的停頓,那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隨即被她用一次更深的呼氣蓋了過去,

一直盯著她的胸腔,在那雙常人無法察覺的靈性視野里,他清楚地看見她呼吸節奏里有一次極輕微的加重,吸氣比上一拍多了一分,又短促地收住,前後不過半瞬。

曲非直把這一點記在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

「暗紅色的長刀?」阿蘭微微歪了歪頭,劉海隨著動作偏了偏,露出底下更多一些白淨的臉頰,「小女一介凡人,哪裡認得甚麼仙家兵器,公子見笑了。」

曲非直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此時厲龍君從密室走出來,瞧見曲非直坐在偏廳里便幾步過來,目光在阿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朝曲非直挑了挑眉。

趙捕頭隨後走出來,朝兩人拱了拱手:「多謝兩位道友配合。筆錄已畢,兩位可以離開了,此案若有甚麼進展,六扇門會傳訊兩位。」

「有勞。」曲非直起身回了一禮,然後偏頭朝阿蘭道,「阿蘭姑娘,天色已晚,你一個人回去路上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厲龍君目光越過曲非直的肩頭落在阿蘭身上,頓時彎了彎眼,湊過來壓著嗓子道:「怎麼,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曲非直沒接他的話,此時阿蘭起身欠了欠身:「那便先謝過曲公子了。」

厲龍君的笑容里有幾分瞭然,只擺了擺手:「行吧,那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他把「忙你的」三個字咬得很重,朝曲非直擠了擠眼,轉身便出了衙門,腳步輕快得像去赴甚麼好事。

曲非直自然看出他誤會了,可眼下沒空解釋,只是轉向阿蘭:「姑娘,走吧。」

阿蘭欠了欠身:「有勞曲公子。」

兩人沿著長街往丙戊坊方向走,夜色濃稠,街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盞燈,影子被青梧樹燈拉得又長又淡,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地晃。

阿蘭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那條黑色的長辮隨著步伐在背後輕輕晃蕩,走路的姿態極為從容。

曲非直沒有主動開口,阿蘭卻忽然先說了話。

「曲公子方才問小女那些話,是想查那惡虎的事吧?」

「是。」曲非直沒有否認。

阿蘭沈默了幾步,忽然道:「若小女說,那惡虎是有人在背後操控的呢?」

「怎麼說?」

「曲公子方才在衙門裡問小女那柄刀的事。」她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小女後來又想了想,又感覺有幾分印象。不過又要從頭說起,小女覺得,那惡虎並非野物。」

阿蘭偏過頭來看他,那只右眼在暗光里泛著幽深的光澤,「公子可曾想過,若真是一頭妖獸,它如何在城中潛伏半年而不被高手剿殺?如何每次犯案後原地消失、連氣息都不留?」

曲非直沒有接話,示意她繼續。

「小女以為,那虎影的背後有人在操控。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公子方才說的那柄暗紅長刀,小女雖然沒親眼見過,但聽人提到過。」

曲非直腳步沒停,眉心卻跳了一下。

「小女家父來到這青梧城就是為了躲避一群人,他們中就有一人使得一柄紅色長刀,敢問曲公子遇到的那把刀是否是約三寸寬,帶有弧度,而且刀刃鮮艷而刀背暗淡?」

曲非直點點頭,這些細節連他也是被提醒才想起。

得到肯定的阿蘭繼續說道:「直到剛剛曲公子提到小女也才把兩者關聯起來,而且家父還提到他們會帶有一個紋樣,是一彎黑色的月牙裹著一輪白,而且小女覺得家父逝世也是被他們暗害。」

曲非直忽然停下腳步:「阿蘭姑娘,敢問你養父是甚麼時候過世的?」

「大半年前吧,病倒幾天就走了,幸好留下了房子和鋪子,我操持鋪子來負擔妹妹的病。」

「你妹妹甚麼病?」

「從小就身子弱,養父在的時候請了好幾個郎中,都沒甚麼用,後來乾脆不出門了。」

「怎麼個弱法?」曲非直追問了一句。

「就是身子弱。」阿蘭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幾分不容再問的涼意,「公子,前面拐彎就是我家了,送到這兒就行。」

曲非直抬眼一看,果然前方十幾步外就是一條更窄的巷口,巷口掛著一盞舊燈籠,燈籠上的字已經褪得看不出顏色,巷子深處黑沈沈的,看不見底。

說完她轉身進了巷子,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黑髮辮在背後輕輕晃蕩,寬大的墨黑衣擺被夜風掀起一角,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鴉。

曲非直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融入黑暗才掐了個法訣,周身氣息一斂,然後足尖輕輕一點,無聲無息地騰起,離地數十丈俯瞰著整片坊區。

阿蘭的身影在巷子里穿行,走得極快,方才她那副大家閨秀的慢條斯理在四下無人時便收了個乾淨,像在趕著甚麼,而曲非直從上方跟著她,。

與此同時,衙署內趙捕頭拿著一卷宣紙快步疾走,一連穿過幾個連廊,最後在一扇門前敲敲門。

「鄭大人。」

「趙捕頭啊,進來就行。」

推門進入,只見北隅戌廂六扇門一把手鄭推官坐在案台後批閱文件。

「鄭大人,有進展了?」

「哦,惡虎食人案?趕快讓我看看。」

趙捕頭把一張紙攤在案台上,上面畫著一半的殷紅刀刃。

鄭推官皺了皺眉頭,從旁的櫃子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上面畫著一把黑色直刀。

「這是今早王城司的十將以映照之法看到的,雖然沒有靈力的氣息,但和你的這一幅結合,應該可以推斷這件事其中必有人在操控。」

「鄭大人明見!」

「別貧了,還不能松懈,這案件要是沒個著落你我都要被扒了這身皮。」

「是,大人。」

另一邊,曲非直跟著阿蘭穿過好幾條小巷,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停下來,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門進去。

曲非直悄無聲息地落在院牆外,閉目感知內部景象。

阿蘭快步走進內室,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然後是極輕的呼喚。

「……葵……姐姐回來了……葵……」

那呼喚帶著一種曲非直之前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情緒,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阿蘭又喚了一圈,卻依舊沒有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屋內才傳來一聲嗚咽,那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咬住自己的爪子,不讓任何人聽見它的疼。

隨後阿蘭的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曲非直無聲地翻下牆頭,落回巷中準備離開,但腳步一頓,又轉身朝著那門口彈了一指。

一個由赤蛇絲線組成的小球在阿蘭開門之前炸開,細如蛛絲的絲絨漂浮在離地三寸的位置。

其上附著了他的靈力,阿蘭出來以後就會粘上,只要不離開青梧城就相當於一直向他播報位置。

趁著還沒有暴露,曲非直轉身離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厲龍君便已翻牆過來,把曲非直的門板拍得山響。

「起來了起來了,今日還要去錄飛行令的印記,你莫不是昨晚送那姑娘送到床上去了?」

曲非直拉開門時已穿戴整齊,額前還帶著嵌玉抹額,整個人頗為清爽。

厲龍君上下打量他兩眼,嘴角那點調侃便收了回去,只朝巷口方向偏了偏頭:「走了。」

昨日那引路弟子借過兩人的銅牌,手續辦得極麻利,前後不過一炷香工夫,便將兩塊刻著「飛」「通」二字的銅牌重新遞了出來。

曲非直接過銅牌翻看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層極淡的青光,就算是正式綁定了,便跟厲龍君轉身離去。

而那弟子見兩人走了,就悄悄把門掩上,轉身走到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推門而入。

樓內陳設簡樸,一樓是雜物間,堆著些舊桌椅和幾口封了灰的木箱,他徑直沿木梯上了二樓,在走道盡頭一扇窄門前停下,屈指在門板上敲了三長兩短。

門從裡面打開,一個穿著內門弟子袍的青年站在門後,面容看著二十出頭,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沈穩,只看了來人一眼便側身讓開。

那弟子進屋之後便躬身行禮,將這兩日曲非直與厲龍君的動向一一彙報,連時辰、路線都說得清清楚楚。

青年聽完,從袖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錦囊丟過去:「做得好,這是你的。」

那弟子雙手接住,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喜色,連聲道謝後躬身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青年獨自在屋中站了片刻,轉身走到內室,從櫃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銅盤,將一縷靈力注入其中,銅盤表面的靈紋依次亮起,片刻後一道虛影從盤面浮起。

那道虛影在銅盤上方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輪廓,眉目清俊,正是葉凌雲。

「如何?」葉凌雲的聲音從虛影中傳來,比數月前多了一絲陰沈的啞意。

「回稟葉師兄,曲非直與厲龍君已到青梧城,今日錄了飛行令,看情形是要久住一陣。」

銅盤上的虛影安靜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像冰凌從屋檐上斷落,碎得厲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葉凌雲的聲音越來越低,末了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害我丟盡臉面,還敢大搖大擺地來青梧城,很好,我正愁找不到你們。繼續盯著,他們兩個在千葉城對我做的事,我要他們十倍償還。等我出關——」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臉繃得更緊了些。

「繼續盯。」他說完這三個字,銅盤上的虛影便散去了。

「是。」

青年將銅盤收回櫃中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從另一隻更隱蔽的暗格中取出另一隻銅盤注入靈力,這次出現在盤面上方的是另一道虛影。

那虛影盤著高髻,簪著素銀釵,眉眼彎彎如月牙,正是姜子芸。

「師姐。」青年的語氣比方才恭敬了許多,「今日之事已報給葉凌雲了,他果然沈不住氣,咬牙切齒。」

「意料之中。」姜子芸的聲音輕快地從虛影中傳來,「他若不咬牙,我倒要懷疑是不是被那次打坯了腦子。」

「另外,師姐要的堪輿與衛隊部署也已經整理好了。」青年從案上拿起一卷極薄的絹帛,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青梧城北隅戌廂所有的巡邏路線、駐點位置、換防時辰,還有王城司在此地的常駐人手全部在此,以及最近半年來城中發生的大案要案的時間地點和處置結果。」

「做得很好,拓印給我就行了。」

「是。」

靈光散去,青年將那卷絹帛用一個玉牌逐句掃描。

另一頭,青葉宗內門深處。

姜子芸盤坐在一間懸於崖壁之上的洞府中,面前攤開著數百卷大小不一的卷宗,有的是青葉宗弟子在各地收集的情報,有的是她從城中各情報機構購得的消息。

她把這些卷宗按類別整理好,抽出其中幾卷,又附上一份手書的摘要,這才起身朝洞府更深處走去。

洞府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門楣上刻著兩片交疊的青葉,姜子芸將手按在門上,石面靈紋一亮,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間極簡樸的石室,面積不大,四壁皆是粗糙的原石面,石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極小,只勉強照亮桌前半丈。

案後坐著一個中年男子,身形清瘦,兩鬢斑白,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普通,眉眼間有一種極淡的倦意,像是一個常年伏案的書生。

「師尊。」姜子芸走到桌前,將手中卷宗輕輕放在石桌上,「目前青梧城能收集到的情報都在這了,包括堪輿圖、地下靈脈路線、城防輪換圖和近來的案件,裡面除了宗內弟子收集的,還有我委託各個情報機構收購的信息。」

中年男人翻了翻卷宗,逐頁看過,速度極快卻看得很是細緻,片刻後點了點頭:「子芸,做得不錯,我們的計劃很快就能開始了。」

姜子芸那抹慣常的俏皮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個乾淨,她看著中年男人,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師尊,我們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中年男人抬起眼來看她。那雙平日里總是半闔著的眼睛此刻卻睜得極開:「為了尊主,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再說,在我出手殺了師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頭了。」

這句話如果傳出去,足以在青葉宗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青葉大長老的師弟,死的只有一個,就是當今大師兄的師父,也就是當年本該繼承宗主之位、卻在遊歷中「意外隕落」的那位。

姜子芸沒有再問。

她只是垂下頭應了一聲:「是。」

她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一個本不該在這種場合出現的念頭。

曲公子有我給他的玉牌,應該會平安無事吧。

另一邊,辦完事的厲龍君左右張望了一圈,忽然指著街角一座三層高的茶樓道:「就那家吧,看著人多。」

兩人上了三樓,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和一碟瓜子。

說是茶館,其實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不止有青葉宗的弟子,還有形形色色的修士在此歇息。

人聲嘈雜,樓上樓下混成一片,反倒是個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曲非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凝出一道極細的神識,落在厲龍君身上,把對阿蘭的懷疑說了一通。

「所以你懷疑——」

「我暫時不懷疑。」曲非直打斷他,「留了絲線在她身上,先看看。」

厲龍君點了點頭,正要說甚麼,樓上忽然熱鬧起來。

幾個穿著青葉宗外門袍子的男女弟子推門進來,為首的是個圓臉少女,扎著兩條辮子,一屁股坐在靠門的桌上,拍著桌子叫小二。

你們就別瞎打聽了,我表姐就在王城司當差,她說了,這回事情大條了,王城司十將都出了三個,連映照之法都用上了,還是甚麼也沒查到。」

她的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追問,那圓臉少女壓低了聲音——可她的「壓低」在三層樓里仍然清清楚楚——「聽說還死了個王城司的指揮使呢,上頭已經下封口令了,誰敢往外傳,小心挨板子。」

四週一片嘩然。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都沒當回事,要是真下了封口令,又怎麼能隨便一個人就在這大肆宣傳,但他卻突然心中一悸,抬頭看向那群人其中的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葉外門的女弟子正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厲龍君的方向,嘴裡還念念有詞。

「你看你看,就那個穿竹青袍子的,折扇那個。」少女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彩裙女子,壓低的聲音里滿是興奮,「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是不是很俊?」

那個女弟子不重要,真正吸引曲非直目光的是旁邊那個彩裙女子,她綰了一個稍複雜的發髻,面容比少女那個精緻些,眉眼間透著一種被教養出來的端莊,可那端莊里又藏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態。

她被捅得茶水晃了晃,無奈地抬眼朝厲龍君那邊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瞧你那點出息。」

「食色性也!」少女理直氣壯,「我這是懷著欣賞的目光,又不是要做甚麼!你瞧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

「行了行了。」彩裙女子被她念叨得沒辦法,用袖子遮住半張臉,「你小聲些,人家聽得見。」

「他聽得見就聽得見嘛,我也就欣賞欣賞。」少女嘟囔了一句,可到底還是把聲音壓得低了些。

彩裙女子嘆了口氣,重新給自己倒了碗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好好好,你欣賞你的,別把我拉進來,我都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你這個人真是——」少女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你家裡那個廢物贅婿,你又不喜歡他,多看兩眼別的男子怎麼了?入贅林家三年,無權無勢、無才無德,修為低微,百無一用,整日悶聲受氣,活脫脫一個吃軟飯的窩囊廢!守著這一紙空婚約,委屈自己值得嗎?哪怕你在外面彩旗飄飄,誰還能說甚麼不成?左右不過是個贅婿罷了。」

「別說了。」彩裙女子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再說的分量。

她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這也是我爺爺臨終前定下的婚約。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背叛他。」

少女「嘖」了一聲,知道再說下去便過了,便不再繼續,只又轉頭繼續偷看厲龍君,悻悻地低頭吃點心。

曲非直聽到這裡,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是別人家的事,與他無關,但為甚麼,他感覺自己完滿境界的關鍵就和那彩裙女子有關,哪怕不是她本人,也是一個和她有極深關聯的人。

正當曲非直暗自思忖之際,那彩裙女子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想起了甚麼,面色微變:「糟了,時間快到了,家裡讓我早回去。」

「這就走?」臉少女一臉不捨。

「改日再陪你。」彩裙女子朝她欠了欠身,便起身下樓。

少女趴在桌上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甚麼,然後轉過頭來繼續偷偷看厲龍君。

彩裙女子出了茶館,出了青葉宗轄區就坐上一個小巧的轎子,四人起駕拐進了一條以花木著稱的坊街,坊街深處有一座佔地不小的宅院,黑漆大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林宅」二字。

門房見是小姐歸來,連忙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彩裙女子繞過影壁,剛走到正堂前的庭院,便聽見一陣尖利的罵聲便穿透庭院,狠狠砸了過來,字字刺耳:「廢物!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你說你能幹甚麼?啊?讓你去庫房把新到的那批靈綢清點一下,你倒好,清了一上午給我清出三十匹的虧空,那批靈綢是林家用真金白銀買來的,你賠得起嗎你?」

堂屋裡,一個穿絳紫色綢衫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堂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一個跪在地上的青年,罵得唾沫橫飛,看起來四十來歲的年紀,保養得不錯,可眉梢眼角全是精明和刻薄。

被訓的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中等偏瘦,整個人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在街上混進人群里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正把散落一地的賬冊一本本撿起來摞好,動作不快不慢,悶著頭不吭聲。

「問你話呢!啞巴了?」婦人上前一步,拿手指頭戳著年輕人的後腦勺,戳得他腦袋一歪,「跟你說話呢,凌天!你聾了是不是?虧空公賬還敢裝死糊弄,我看你是活膩了!」

彩裙女子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

「母親,凌天又怎麼了嗎?」

那婦人的手指頭停在半空,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幾分,換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複雜神色。

「婉兒回來了?正好,你瞧瞧你爺爺給你找的這個好丈夫——」她拿手指點了點那個還蹲在地上撿賬冊的年輕人,後者剛好把最後一本冊子摞好,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低眉順眼地站著,「我讓他去清點靈綢,他倒好,給我清出三十匹的虧空來!三十匹!一匹靈綢五十兩銀子,這得多少銀子!成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動,我說他兩句他還敢頂嘴!」

「我沒有頂嘴。」那青年低聲道。

「你看你看,又來了!」婦人一拍大腿,「就是這麼個貨色,當初你爺爺也不知道中了甚麼邪,非要把你許給他!白白耽誤婉兒你三年芳華!」

彩裙女子垂下眼簾,沈默了一拍,然後道:「母親,且消消氣。靈綢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對一遍,庫房的鑰匙在我這裡,可能是上次進貨的時候和舊賬混了。您別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婦人聽她這麼說,臉色才緩和了些,可還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氣好,要我說這種吃白飯的早該攆出去了。」

林婉兒沒接這話,只把裙擺整了整,在堂屋側的椅子上坐下,婦人見狀也不再糾纏靈綢的事,轉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從刻薄轉成一種帶著幾分神秘的笑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婉兒,我跟你說個事。昨天我去王家喝茶,王夫人跟我說,他家那個三公子,今年剛從武院結業回來,人長得一表人才,修為也到了真血後期,他前些日子還托人想請你去東湖賞燈——」

「娘。」林婉兒把茶盞擱下,語氣依舊溫和,「我說過了,不談這個。」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來:「你先別急著推,娘不是那個意思。娘就是想著,你們先見一面,就當交個朋友,又不做甚麼——」

「母親。」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爺爺定下的婚約,三年之期未滿,我不會做任何有損林家名聲的事。」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心眼!」林母急得蹙眉,「三年也快到了吧?等時限一到,便將他掃地出門,隨便給他幾兩銀子打發走便是,難道還要留他一輩子不成?你瞧瞧他那副德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說我林家有這麼一個贅婿……」

林婉兒站起身,朝婦人欠了欠身:「鋪中還有事務,靈綢的事我下午處理,女兒先行一步。」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經過凌天身側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垂著眼似乎想說些甚麼,可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抬腳跨出了門檻。

林婉兒是北隅未廂林家的獨女,林家早年也是青梧城中有些根基的人家,她爺爺在世時做過工部主事,攢下這份不大不小的家業,臨終前將她許配給了老友的遺孤,就是那個青年,凌天。

凌天進林家已經兩年多了,林母從一開始就瞧不上他,嫌他出身寒微,嫌他資質平庸,嫌他不會來事,總之是橫竪看他不順眼。

林婉兒知道母親的性子,也知道凌天的處境,可她始終沒有毀約。

凌天聽著兩人的對話,嘴角竟然慢慢彎了起來。

娘子心裡還是有我的。

她方才維護,又推脫了別的男人的,這不是心裡有他是甚麼?那王家公子又怎麼樣?娘子不還是拒絕了?

凌天垂首佇立,陰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緒,無人看見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還杵在那兒幹甚麼?」婦人尖利的嗓音又響起來,「這院子就這麼大點地方,看見你就煩!今天別讓我再看見你!」

「是,夫人。」凌天如夢初醒般應了一聲,抱著那摞賬冊退出了堂屋,剛踏入側廊,一道傳音驟然落入耳中。

凌天腳步微頓,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卑微木訥的模樣,沿著側廊往後宅走,林府的宅子不小,可十來年前逐步沒落,除了正院的主屋和東跨院的庫房,其餘地方都年久失修,哪怕這兩年情況有所好轉也有部分沒有重新修繕,比如凌天住的西跨院最偏僻的一間柴房裡,毗鄰後牆,冬冷夏熱,屋頂還漏雨,連下人都不屑暫住。

三年來,他便身居此處,藏盡一身驚天修為,甘願淪為世人笑柄。

未走幾步,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張揚戲謔的笑鬧聲,他迎面撞上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條白玉帶鈎,手裡搖著一柄描金折扇,身後跟著三四個短衣打扮的僕役,有的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有的滿臉諂媚、尖嘴猴腮。

那公子算是林婉兒的堂弟,仗著自己二十不到就考取了文秀才,在林家旁支里算是頭一份,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向來瞧不起他,每次見了都要譏諷兩句。

公子哥一眼看見凌天腳步就停了,扇子一收,拿扇柄指著凌天的鼻子,對扭頭對著幾個家僕到:「喲,這不是我們林家鼎鼎大名的廢物姑爺嗎?怎麼,今天又挨訓了?瞧瞧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子,像個過街老鼠一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站在林家的地界!」

凌天停住腳步,垂下頭,沒有說話。

公子哥身後的僕役們跟著哄笑,尖酸嘲諷不絕於耳。

「不愧是吃軟飯的頂尖人物,挨罵都挨得這麼老實!」

「穿得比下人還寒酸,白佔著林家姑爺的名頭,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

一個尖嘴猴腮的湊上來,上下打量凌天,嘖嘖出聲:「少爺,您看這位爺,穿得可比叫花子齊整多了,可不能讓人以為我林府給不起奴婢穿衣服呢。」

公子哥哈哈一笑,拿扇柄在凌天肩頭戳了一下:「餵,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少爺,我還有事。」

青年終於回了一句。

公子哥愣了一下,隨即轉頭朝身邊兩個家丁看了一眼,樂了:「聽見沒?他還會說話呢?」

幾個家丁又跟著笑出聲來,笑得極響。

凌天往後退了一步,還是低著頭。

公子哥見他這副模樣,更來了興致,湊近兩步,壓著嗓子道:「我說,你來林家也快三年了吧?摸過我堂姐的手沒有?我這姐姐可惜瞎了眼攤上你這麼個廢物,識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滾蛋,別賴在林家礙眼。你要是乖乖滾了小爺我還能給你幾兩銀子當盤纏;若是死皮賴臉賴著不走——」

他頓了一下,拿扇柄挑了一下凌天的下巴,「那就別怪小爺不客氣。」

凌天的下巴被扇柄挑得微微仰起,他抬起眼看了公子哥一眼,那雙眼睛之中有五分薄涼、四分狠厲,還有一分漫不經心。

公子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轉瞬便被惱羞取代,抬手用扇面狠狠拍在凌天側臉,脆響清亮:「看甚麼看?廢物也敢瞪我?」

「沒甚麼。」凌天重新低下頭退後一步,恢復一副窩囊樣,「少爺若是沒甚麼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公子哥身後的僕役卻忽然伸出一隻腳,正好絆在凌天腳踝上。

凌天抬腳原本要跨過,愣了一瞬卻故意絆上去,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踉蹌了一步,重心前傾,整個人往前撲去,雙手撐在廊柱上才沒摔倒。

在場眾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演,那僕役更是故作驚訝地叫了一聲:「哎喲,姑爺您走路可得當心啊,這廊子舊了,地上坑坑窪窪的。」

又是一陣哄笑,凌天撐著廊柱慢慢直起身,膝蓋磕破了皮,有血珠從褲腿的破口處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甚麼也沒說,抬腳繼續往後宅走去。

「站住。」公子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凌天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小爺跟你說話呢,你這就走了?」

一個臉上有麻子的家丁走到凌天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壓。

「小爺今天心情好,陪你玩玩。來,轉過身來,給小爺笑一個。」

凌天被那只手壓得肩膀往下一沈,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少爺,我確實有活要乾,夫人讓我……」

那個家丁得了公子哥的眼色,直接一手把他人拉過來,抬手便朝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

那一聲脆響在狹長的過道里格外清晰,凌天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高聳,清晰的五指印猙獰刺眼,嘴角滲出一絲血。

他捂著臉,垂下眼,把湧上來的怒火壓了回去。

此事權且隱忍,待三年期滿。

「夫人讓你幹甚麼?」公子哥打斷他,「夫人讓你去死你去不去?廢物就是廢物,打你罵你都是你活該!」

家丁們紛紛附和嘲諷,笑聲張狂刺耳。

凌天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站著。

公子哥見他這副木頭一樣的反應,也覺得沒甚麼趣味:「行了,滾吧。跟你這種廢物說話都嫌跌份。」

一眾僕役簇擁著林文軒,嬉笑著揚長而去,張狂的笑聲久久回蕩在廊道之中,極盡羞辱。

凌天站在原地,慢慢松開捂著的手,掌心有一小片紅。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牙切齒地把那絲血擦掉,然後轉身走進柴房,反手把門關上。

柴房裡光線極暗,只有從板縫間透進來的幾縷天光,照亮了滿地的木屑與塵土,他站在那幾縷光里,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都變了。

「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柴房的角落里憑空多出了幾道身影,像從陰影里直接長出來的,無聲無息,無形無影。

每個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袍,領口高竪,兜帽壓得極低,臉上戴著一副灰白麵具,面具正中畫著一道開口向下的黑色彎月,彎月弧內包裹著一輪白色的圓月。

他們的氣息沈穩而凝練,最弱的也在【煉氣化神】中期。

四人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抵肩,沈聲道:「參見少教主。」

「起來。」凌天,負手而立,方才那副被一巴掌扇到臉上的窩囊相蕩然無存,「你們確定已經找到髗了?」

領頭那個灰袍人站起身來,聲音從那面具後透出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回少教主,千真萬確。我們用當初??留下的血液把她引了出來,雖然折了百來個人,但還是把她控制住了。只是她比我們預想的難纏得多,目前只能暫時壓制,不能完整煉化。」

「人現在在哪?」

「東隅未廂甲丁坊的地下河道,屬下等已布下禁制,她跑不掉。」

「好。」凌天在狹小的柴房裡來回踱了兩步,然後停下,「接下來要做甚麼,不用我說了吧。」

「用髗把??釣出來。」那灰袍人應道,「只要兩位神女都落到我們手中,帶回神教,便大局可定,我等已經埋伏好了,北隅後四廂每日中秋都會在明湖舉行燈會,到時候大陣一起,??就是手到擒來。」

「去吧,不要讓人發現,之前動靜鬧得太大了。」

「屬下遵命。」

四人正欲退下,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灰袍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少教主,屬下有一事不解。」

凌天偏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

「您為何要在此地……當一個贅婿?」那灰袍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以您的身份,哪怕在總壇也是萬人之上,何必受這等折辱?屬下等跟隨少教主多年,實在不忍看您——」

「住口。」凌天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我不需要你們來教我做事,誰再問一句,就地割了舌頭。」

那灰袍人渾身一僵,立刻垂下頭去:「屬下不敢。」

凌天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沈默了很長一會兒才開口:「師父讓我三年之內不得暴露實力自有深遠佈局,豈容爾等妄議?再敢多言,就地割舌嚴懲!」

那暗衛渾身巨震,通體冰涼,當即俯首請罪,不敢再有半分言語:「屬下知錯!屬下不敢!」

「一個半月後的中秋燈會,那時候就要三年期滿了,我會去的。」

「是。」

四個灰袍人齊聲應下,然後身形一閃,重新融入柴房的陰影之中,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凌天把手抬起來,攤開掌心,那只手在虛空中緩緩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

「為了她,甚麼都值得。」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像一條在暗處蔓延的藤蔓,纏得越來越緊,緊到快把自己勒死也渾然不覺。

雖然他始終想不明白,師父為何非要讓他隱忍三年、深藏實力,裝成一個一無是處的普通人,但他無怨無悔,只要能守護自己的愛妻,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虧都值得。

三年隱忍,三年蟄伏,世人皆罵他廢物、笑他卑微,唯有他心知肚明。

他不是窩囊,只是甘願為她藏盡鋒芒;他不是無能,只是謹遵師命,三年潛龍在淵,護她一世安穩、保林家一世無憂。

這三年,林家數次瀕臨破產、數次遭遇宗門打壓、數次被仇家算計,樁樁件件、所有危機,皆是他於暗處出手,逆天擺平、悄然化解。

無人知曉,這個人人唾棄的廢物贅婿,單手便可傾覆整個青梧世家;無人知曉,他俯首受辱的每一日,皆是為護身前女子歲歲平安。

只要她心裡有他,只要她肯待他真心,這世間所有冷眼、所有屈辱、所有詆毀,於他而言,皆值得。

雖然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知曉他的付出,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混吃等死的廢物,肆意鄙夷、冷眼相待,但他心甘情願,獨自扛下所有風雨,看著妻子安然無恙、家族安穩度日,哪怕全員無視他的功勞,他的心底也充斥著滿滿的幸福與滿足。

「她不需要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這樣挺好的。」

他的手終於松開了,垂在身側,臉上浮起一個滿足的笑。

……

中州某州,神武門。

神武門雖然只是三流宗門,但三流與三流之間可是雲泥之別,畢竟入圍三流宗門的標準,無非是有穩定不斷代的【煉神返虛】修士,只有個位數斂神境的宗門屬於三流,而有上百位逍遙境修士的宗門也是三流,其中實力底蘊的差別何止萬倍億倍。

神武門便是後者,門下弟子逾百億,逍遙境的長老過百,逍遙後期的太上長老七人,老祖更是逍遙巔峰,半只腳已踏入了【煉虛合道】的門檻,神武門便是此地的天。

可此刻,這片天正跪著。

神武門七座主峰如七根手指朝天張開,每一座峰頂都立著一座青銅巨鼎,鼎口日夜噴湧著靈霧,將整片山門籠在一片氤氳之中,但今日的七座主峰之上,寂寥得沒有一絲聲響。

尋常弟子全被勒令留在山腰以下的石室內,不得外出,不得抬頭,不得以神識窺探上方,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山門,這是老祖親口下的令,沒有人敢多問一個字。

宗門最高處的山峰上,所有高層齊聚。

上到老祖、下到長老,無一不垂手侍立,姿態卑微得如同僕役,他們從半月前便開始在此地排班侍立。

他們穿著最齊整的道袍,束著最考究的發冠,連手指甲都修得乾乾淨淨,從卯到戌,從戌到卯,如此往復了整整十五日。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坐,也沒有人知道那位特使究竟何時會來。

神武門的強大並非因為甚麼其他原因,而是因為他們受到了庇護。

世上有許多宗門無法用常規標準判定,因此被稱為隱宗。而庇護神武門的正是一門隱宗,而且毫無疑問是天下最強隱宗的——山上山。

他們等的人就是山上山的特使。

半年前,山上山忽然傳訊,說有一位特使要巡查所有依附勢力,自那日起,整個神武門便像被抽去了脊梁,從上到下都籠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惶恐中。

因為聽聞這位特使性情古怪,要求挑剔,這一路下來已有十數個宗門因接待不周而慘遭滅門,其中不乏比神武門更強的存在。

為此,單是為了讓她住得舒心,神武門便傾盡全宗之力,在最高峰旁修了一座綿延千里的臨時寢宮。

殿宇樓台,金磚玉瓦,靈泉引灌,上千間殿宇依山而建,廊腰縵回,飛檐如林,奇花異草移栽了數千里,光是為此緊急趕工而累死的凡人勞工便有數百萬之眾。

然而此刻,那座耗盡心血建成的寢宮在眾人心中也不是倚仗,而是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因為他們對那位特使的喜好一無所知,除了「挑剔」二字,甚麼風聲都探不到。

整個山峰鴉雀無聲,連風都像是被甚麼力量按住了,松濤不響,鳥雀不鳴,連山腰那條飛瀑的水聲都像被凝滯在了半空。

今日一等又是大半天。

直到日頭偏西,遠處的雲層忽然動了。

不,不是雲層在動。

雲海從中間被甚麼東西劈開了,一道極寬的裂隙從雲海深處朝神武門方向延伸,裂隙兩側的雲頭像被一隻巨手朝兩邊撥開,翻湧著朝兩側退去,露出中間那條被雲氣遮蔽了許久的天空。

天空里有甚麼東西在動,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可隨著那影子越來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座宮殿。

一座浮在空中的宮殿,方圓數百里,通體籠罩在一層極淡的月華光暈之中,從遠處看去,徬彿有人把一座完整的仙山從九霄之上摘了下來,懸停在神武門上空。

以白玉為基,宮殿群呈環狀排列,最外圈是無數偏殿與迴廊,最中央是一座極高的主殿從一座巨大的白玉台基上拔地而起,層層疊疊的樓閣在日光下折射出千萬道霞光,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瑰麗的七彩,比神武門傾全宗之力建成的那座臨時寢宮不知高出了多少個層次。

四周懸著數百面巨大的銅鏡,每一面都有數十丈方圓,鏡面朝著不同方向緩緩轉動,將日光從不同角度反射進宮殿深處,把那些琉璃瓦照得一片璀璨,台基下方是層層疊疊的倒錐形的巨大浮空靈陣,無數細密的符文明滅不定,將整座行宮穩穩托在半空,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行宮緩緩駛近,在距峰頂數里的半空懸停下來,那道白玉台基的邊緣恰好對著峰頂廣場,高差約莫百丈,從下往上看,行宮的底部像一片懸在頭頂的白色天穹,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陰影覆下來,把整片峰頂籠在一片陰涼里。

神武門眾人頓時由侍立改為跪伏,額頭觸地,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們早已聽聞這位特使不喜歡別人看見她,哪怕是遠遠瞥見一個身影也不行,上一次有人無意間直視特使面容,便被屠盡方圓千里,雞犬不留。

緊接著,一道光帶從宮殿邊緣綿延而下,如銀河傾瀉,直落到峰頂。

而後,無數衣袂飄飄的女修從宮殿中飄然而出。

每一個都是【煉虛合道】的修為,氣息渾厚得讓神武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長老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每一個都穿著極薄的素紗衣,通體上下只有一層幾乎透明的輕紗罩著,腰腹大腿全無遮攔,紗衣的領口大敞著,又露出白皙的背脊。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伏在光帶上,脊背朝天,手臂交疊枕在頭下,脊背彎成一道極柔和的弧線,肌膚細膩如暖玉,肩胛骨微微隆起,連為一道由美背組成的階梯,從宮門一直延伸到峰頂,綿延數百丈。

一個金眸白髮的少女沿著這階梯緩緩走下。

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腦後,直垂到腳踝,瞳孔是猶如琥珀般極淺的金色,帶著一種天生的媚態與倨傲。

她一身衣裳近乎完全透明,幾縷輕紗系在頸間與腰際,僅能勉強遮住胸前兩點與腿心一線,但裙擺和袖袍隨風飄揚,猶如仙女下凡。

那衣裙的料子不知是甚麼材質,薄如蟬翼,輕如煙霞,將她那具嬌小玲瓏的身體襯得若隱若現。

赤著的雙足踩在下方女修的背脊上,每一位女修都專門修行過相應的功法,背部線條流暢而柔和,這條由人背鋪成的階梯就比這世上任何道路都更加舒適。

每踩一處,下方女修便繃緊背肌供她借力,徬彿被特使踩上一腳,已是她們無上的榮光。

她漫不經心地掃過跪伏在廣場上的神武門眾人,嘴角彎著一個弧度,像在打量一群擺在盤子里的點心。

當她走到神武門眾人面前時,數百位跪伏者齊聲高呼,聲音里沒有半分勉強,滿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恐懼。

「恭迎尊主駕臨神武門!」

少女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一位女修飄然落在她身前跪伏於地,將背脊鋪在她足下每一寸地面。

神武門眾人無一不低著頭匍匐後退,哪怕是她的一雙腳掌也不敢納入余光,就連神識都收斂到極致,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

少女就是喜歡這種場面,別人想看她卻不敢看,想抬頭卻只能趴著,著實爽快。

她一邊走,一邊聽著神武門老祖的彙報。

「回稟尊主,神武門現有逍遙境一百七十四人,入虛境……管轄周邊四郡之地,每年上繳靈脈產出三成,從未間斷……」

老祖的聲音壓得極低,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彙報完又頓了頓,趁機提及那座綿延千里的臨時寢宮:「……為迎尊主駕臨,屬下等特於宗門東側修建行宮一座,以供尊主歇息,雖簡陋了些,但已竭盡我等所能……」

他這話說得小心翼翼,既有邀功之意,又不敢過分張揚,生怕惹了這位特使不快。

少女難得偏了偏頭,朝老祖所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寢宮確實下了血本,飛檐斗拱用的是千年靈木,瓦片是沁過靈泉的青玉,宮牆上嵌著數以千計的夜明珠,此刻雖在白日,仍泛著溫潤的柔光,宮前還引了一方靈泉,泉水從山巔傾瀉而下,在宮前匯成一面如鏡的小湖,湖中種著從各地移栽來的靈蓮,蓮葉如玉盤,蓮花如琉璃,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極盡奢華。

然後她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太醜了。」

老祖的聲音戛然而止。

「拆了吧。」

神武門老祖面色一僵,隨即立刻躬身應道:「是,屬下這就安排拆除。」

可就在這時,負責修建那座寢宮的長老卻沒忍住,多插了一嘴。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數月來的心血被一句話否定,心中實在不甘,又或許是自恃修建寢宮時立了苦勞,想替自己辯解一句。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尊主,那座寢宮所用靈材皆是從億里之外運來,光是千年靈木便耗了三十萬余株,夜明珠嵌了兩千餘顆,宮前靈泉是從地脈深處引上來的活泉……」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話斷在半截,整個人僵在原地,而四周也早已安靜。

神武門眾人低伏著的背脊齊齊一僵,有幾個長老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聲都斷了一拍,神武門老祖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敢出聲。

那長老自己也知道了失言,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一下、兩下、三下,磕得額角鮮血直流,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屬下失言!屬下失言!求尊主恕罪!求尊主恕罪!」

少女緩緩偏過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個長老身上。

金瞳亮起,刺目的光芒從眸中射出,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動,像一汪被攪動的金水,底下翻湧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那長老不敢停下磕頭的動作,更不敢抬頭,額頭的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混著石面上的灰塵,糊了滿臉。

少女沒有理他的告罪,她歪了歪頭,像在端詳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笑容又甜又毒,像一汪摻了蜜的砒霜:「你有道侶了,對吧?」

長老一愣,額頭抵著地面,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問你話呢。」少女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哄一隻小倉鼠,「有道侶了吧?我記得你們這些老東西,活得越久越怕死,一個個都恨不得娶個十八房小妾……」

「回……回尊主,屬下確有一道侶。」長老的聲音抖得幾乎說不成句。

「還是有喜了是吧?」少女笑得更深了,那雙金瞳彎成兩枚月牙,「快臨盆了對不對?快當爹了,是不是感覺很幸福啊?」

長老渾身一僵,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何這個少女知道他如此詳細的信息。

少女蹲下身來,歪著腦袋看他:「聽說凡人很多女子分娩可是會難產的,很痛苦,有時候一屍兩命呢。」

「你現在就去把你道侶送到貧民窟,讓那些乞丐給她擴張一下小穴,陽具越大越髒的越好,要是不夠用就送到豬圈或者馬廄里也行。記得要下淫毒,越烈越好,讓她好好享受享受。」

那長老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半分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只要是從這少女口中說出的話語就是天經地義的,是不容置疑的,是他必須遵循的至高法旨。

他慢慢直起身來,臉上的血還在往下淌,那雙眼睛里卻沒有半分掙扎與不甘,只剩一種空洞的順從。

「是。」他應道,聲音平穩,「屬下這就去辦。」

他站起身來,轉身便要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少女又補了一句。

「別忘了你父母,剁碎了給你道侶補補身子。」

那長老轉身又一叩首便再度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峰頂的雲霧之中。

少女笑著目送他離去,金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光。

「三個月後,這人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她像在自言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極純真的期待。

四周跪伏的神武門眾人頭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埋進了地裡,連大氣也不敢喘,有幾個年輕些的長老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連擦都不敢擦。

少女環視一圈,入目皆是低伏的脊背和收緊的呼吸,頓時覺得沒甚麼樂子了。

「行了,繼續吧。」

老祖如蒙大赦,連忙直起腿來,繼續彙報宗門各項事務。

少女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兩句,但明顯興致不高。

神武門上下跟著她轉了大半個山頭,跪送她回到空天行宮,直到那道巨大的宮殿重新升入雲中,消失在視線盡頭,眾人才一個個癱軟在地,如釋重負。

少女撲回行宮的床上,那張床是用一整塊暖玉雕成的,方圓數丈,鋪著不知名靈獸的皮毛,厚厚一層,人陷進去便像被一團雲裹住了,她整個人陷進被褥里,一頭銀白的長髮在枕上散開,赤裸的身體陷進被褥里,兩只腳翹起來在空中晃了晃金眸半闔著,像一隻玩膩了毛線團的小貓。

「好無聊啊——」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喊了一聲,兩條腿胡亂蹬了幾下,把榻上的幾只靠枕踢到了地上。

少女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榻上,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流轉的靈紋,發了會兒呆,然後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簡。

「看看下一個去哪裡比較好。」

玉簡通體碧綠,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往裡面注入一絲靈力,大片大片的文字與地圖便浮現在她眼前。

少女的目光在捲軸上緩緩游移,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垂到胸前的銀白髮絲。

「羽靈州……」她歪了歪頭,金色的眸子亮了一下,「我記得這是屬於乾國的一個州吧?這幾年是不是寅虎行走在那當上了大司馬?那傢伙居然也能當官?要不就去那吧,找寅虎玩玩。」

她又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誒?玄淵州?」

少女盯著光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幾息,偏了偏頭,露出一個思索的表情。

「我在這留了甚麼嗎?」

她想了半天,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一件塵封許久的小事。

「哦,想起來了,是我當時鬧著玩搞的那個元始神教。」

她翻了個白眼,手指在那片文字上划拉一下,「所以的有一個郡里發展的下線要給我一個禮物,這個下線叫甚麼來著的,青、青木宗?」

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極不重要的事情,然後很快放棄了。

「算了,不重要。」她把玉簡往空中一拋,那枚玉簡化作一道流光飛回枕邊,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赤足踩在暖玉地面上,「先去找寅虎玩玩吧。」

她蹦跳著朝殿門走去,那件透明薄紗在燭光里翻飛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霧。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偏頭朝殿外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在長廊里彈了好幾圈。

「來人!備駕!」

一個【煉虛合道】巔峰的女修無聲地出現在門外,跪伏於地。

「去羽靈州。」少女的聲音輕快得像一隻剛出籠的雀兒,「乾國大司馬府,我要去找寅虎姐姐玩。」

「遵命,尊主。」

少女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雙金色的眼睛里閃著危險的光。

「順便想想,這次該玩點甚麼花樣好呢……」

空天行宮緩緩調轉方向,朝東北方駛去。

那座綿延百里的巨殿在雲海中破浪前行,所過之處雲層朝兩側翻滾著退開,像海面上被巨艦劈開的浪。

少女靠在窗邊,指尖把玩著一縷銀白的發絲,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那曲子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輕快得讓人脊背發涼。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第9章 惡虎食人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