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互的坦白
秦昊站在門口,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來。
那扇虛掩的門像一道分界線,裡面是另一個世界,外面是他二十歲的人生。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背上,暖得有些發燙。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腔里那團亂撞的東西稍稍平復了一些。
然後他伸手,用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進。」夏知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只有一個字,卻明顯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繃。
秦昊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靠牆立著兩個深棕色的書櫃,裡面塞滿了數學專業書和幾摞牛皮紙袋。
窗邊的綠蘿從花盆里垂下來,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夏知雪坐在辦公桌後面,身體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她的目光先是在秦昊臉上停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落在桌角的一支鋼筆上。
「秦昊啊。」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課堂上輕了不少,像是刻意壓著,「你來了。那個……把門關上吧。」
秦昊轉身把門關好。
咔噠一聲,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回過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辦公桌前面,書包還挎在右肩上。
夏知雪沒有看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那支鋼筆的筆帽,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你……」夏知雪頓了頓,喉嚨里像是卡了甚麼東西,「你最近學習上有沒有甚麼困難?數學分析那門課,進度跟得上嗎?還有生活上,宿舍住得慣嗎?食堂吃得慣嗎?有甚麼問題都可以跟老師說。」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句子和句子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一口氣要把所有話都倒出來。
說完之後,她的嘴唇還微微張著,似乎還有話要說,可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昊注意到她的耳尖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午後的光線里格外顯眼。
「老師,我……」秦昊張了張嘴。
「還有那個,你上次交的作業。」夏知雪突然打斷他,手猛地按在桌面上那本作業本上,像是要把它按住不讓它跑掉,「你的解題思路很特別,雖然有些地方不夠規範,但是能看出來你很有想法。我本來想找你聊聊,對,就是聊聊題目。你那個證明過程,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間的過渡,還可以再嚴謹一些。」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辦公桌上的作業本被她按得微微捲起了邊角。
秦昊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塗著一層淡粉色的甲油。
此刻那只手正微微顫抖著,像是按著一個滾燙的秘密。
「老師。」秦昊又叫了一聲,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
夏知雪抬起頭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有慌亂,有羞赧,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老師,我不是來問學習問題的。」秦昊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平穩得有些不可思議,「您應該也知道,我為甚麼來。」
夏知雪的臉色變了變。
她下意識地想把那本作業本收進抽屜里,手已經伸了出去,可就在指尖碰到本子邊緣的時候,她又停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還有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秦昊沒有急著說話。
他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腳邊,然後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夾。
他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夏知雪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他第二次交上去的作業,上面用鉛筆細緻地畫著一個被繩索束縛的女性身體。
筆觸細膩到了極致,每一道繩索的走向都清清楚楚,麻繩陷入肌膚的弧度,繩結的位置,甚至模特微微後仰的脖頸和半張的嘴唇,都被他一絲不苟地描摹了下來。
紙張的右下角,還有他寫的一行小字:「第三題證明過程見反頁。」
夏知雪的目光落在那張畫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著,雙手從桌面上縮了回去,交疊著放在腿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看向秦昊。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羞恥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你……」她的聲音啞了,「你為甚麼要畫這個?」
秦昊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平時總是帶著一種清冷的距離感。
可此刻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水光,像是被甚麼東西擊碎了外殼,露出裡面柔軟的部分。
秦昊覺得自己應該說些甚麼,可話到了嘴邊,又變得很重,重得他幾乎張不開嘴。
「老師,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從剛上大學的時候,無意間點進了一個網站。那個網站上的內容,就是這種……繩縛。捆綁。我當時嚇了一跳,可是我發現,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看。我不是因為好奇才看的,我是真的……真的對那個東西有反應。身體上的反應,心理上的反應,都是真實的。我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青春期衝動,過一陣子就好了。可是沒有,我越看越興奮,越看越著迷。我甚至開始畫這些畫,一開始畫得很粗糙,後來慢慢畫得多了,手就熟練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在夏知雪的臉上搜尋著甚麼。
夏知雪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慌亂,慢慢變得沈靜下來,像是在認真地聽一個重要的秘密。
「第一次交作業的時候,我畫了一張很隱晦的。」秦昊繼續說,「我畫了一個被繩子纏繞的幾何圖形,把那個當成瞭解題過程的配圖。我當時很緊張,我怕被看出來,又怕看不出來。後來您把作業本發下來,我看到上面沒有批語,也沒有找我,我就以為您沒有注意到。可我不甘心。我總覺得,您可能看懂了,只是裝作沒看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畫上。
畫中的女子被繩索緊緊地束縛著,雙手反綁在身後,繩子從她的胸前交叉繞過,勒出飽滿的弧度。
她的頭微微側著,眼睛半閉,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他想象出來的畫面,可此刻他把這幅畫鋪在夏知雪面前,卻覺得畫里的女人和面前的人有幾分相似。
「所以我又畫了第二張。這次我畫得很清楚,沒有掩飾。我想,如果老師您是同好,您一定能看出來。如果您不是,那我可能就會被叫去談話,甚至被處分。但是我不想再藏著掖著了。我想知道答案。」
秦昊說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沈重的枷鎖。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坦誠地看著夏知雪。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已經移了位置,從桌角移到了地板上,在兩人之間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夏知雪沈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幅畫,手指慢慢伸過去,指尖落在畫中女子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甚麼,可最終只是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你猜對了。」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秦昊的耳朵里。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夏知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還有一絲被看穿之後的釋然。
「但是我不能在這裡跟你說。」她說著,把那張畫仔細地折好,夾進那本作業本里,然後放進自己的包里。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今天晚上,你來我家。地址我發給你。」
她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秦昊。
她的背影在逆光里顯得有些單薄,肩膀微微縮著,雙臂環抱在胸前。
秦昊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可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老師。」他說。
夏知雪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秦昊彎腰撿起書包,轉身往門口走去。就在他拉開門的瞬間,身後又傳來夏知雪的聲音。
「秦昊。」
他回過頭。夏知雪依然背對著他,可她說話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許多,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晚上七點。別遲到。」
秦昊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氣比辦公室里涼了一些,他靠在牆上,仰起頭,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心臟還在狂跳,可他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他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校園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沿著林蔭道往宿舍走,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夏知雪最後說的那句話。
晚上七點。
她家。
地址會發給他。
這意味著甚麼?
他不敢想得太深,又忍不住去想。
她的那個眼神,她指尖摩挲畫中女子臉頰的動作,她說話時微微顫抖的聲音,全都在他腦海裡翻來覆去地回放。
回到宿舍的時候,室友們不在,房間里空蕩蕩的。
秦昊把書包扔在床上,自己也仰面躺了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里亂成一團。
夏知雪讓他晚上去她家,這件事放在兩個小時之前,他連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它真實地發生了。
她承認了。
她承認自己是同好。
這個事實像一顆炸彈,在他腦子里轟然炸開,衝擊波震得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是那個畫面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夏知雪坐在辦公桌前,臉色潮紅,手裡拿著他的作業本,呼吸急促。
她的身體被那幅畫吸引住了,她的手指在畫中女子的肌膚上流連。
她想要被那樣對待。
這個認知讓秦昊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湧去。
他猛地坐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冷靜。」他對自己說,「冷靜一點。」
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宿舍里來回踱步,從門口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到門口。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打開手機,點開微信,看著和夏知雪的對話框。
還是一片空白。
她還沒有發地址過來。
他鎖上屏幕,把手機扔到床上,又撿起來,再鎖上屏幕。
如此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
時間過得很慢,又似乎過得很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宿舍樓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秦昊去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頭髮有些亂,他用手指隨便抓了幾下。
臉上的紅潮還沒有完全退去,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他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幾乎是撲過去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微信。
夏知雪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小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