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次被召喚
秦昊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瘦長的黑線,從水泥地面上一直拖到身後的台階旁。
他低著頭,書包斜挎在肩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距離週四還有整整兩天,可對他來說,每一分鐘都像是被拉長了的橡皮筋,繃得他胸口發悶。
他回到宿舍,室友們正在打遊戲,鍵盤聲和喊叫聲混成一片。
秦昊沒有加入,也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旁,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然後坐了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里的通知,說明天要交一份實驗報告。
秦昊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腦子里卻完全沒在思考實驗報告的事。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作業本,那幅畫,還有夏知雪接過作業本時可能出現的表情。
他試圖回憶那天交作業的細節。
數學課代表收作業的時候,他故意把作業本放在最上面,封面上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套上塑料書皮。
那本子就那樣赤裸裸地躺在那一摞作業本的最頂端,淺灰色的封面上還沾著一點鉛筆灰。
課代表沒有多看,隨手把一摞本子抱起來就走了。
秦昊坐在座位上,看著那摞本子被帶出教室的門,心臟像是被人從胸膛里拎了起來,懸在半空中,跳得又急又亂。
他當時想,如果夏知雪翻開他的作業本,第一眼看到的會是甚麼?
是他寫在上面的數學題解答過程,還是夾在最後面的那幅畫?
他故意沒有把畫藏得太深,只夾在作業本的最後幾頁里,但紙張的邊角稍微露出了一點,像是無意間滑出來的。
他知道夏知雪批改作業的時候會翻看每一頁,哪怕只是草草瀏覽,也一定會看到那一頁。
他賭的就是這個「一定會」。
可賭注太大了。
萬一夏知雪只是把那幅畫當作學生的惡作劇,直接撕掉然後叫家長呢?
萬一她根本不會往那個方向想,只覺得自己遇上了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學生呢?
秦昊想到這些的時候,胃里像是被灌進了一捧冰水,冷得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後背靠著牆,眼睛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旁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盯著那道裂縫,心裡想的卻是夏知雪第一次看到那幅畫時的表情。
那天的場景他已經回憶過無數遍了。
夏知雪從地上撿起那張畫,目光落在紙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遲疑,又從遲疑變成了一種他讀不懂的神色。
她沒有立刻發火,也沒有用那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他。
她只是把畫夾回作業本里,然後走到他面前,把本子放在他桌上。
秦昊記得她當時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責備。
那一眼很複雜,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的眼睛里閃爍了一下,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當時只顧著害怕,沒有細想。
可後來他反復回憶那個眼神,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正常的老師,看到學生畫那種圖,第一反應應該是震驚和憤怒。
可夏知雪沒有。
她甚至沒有在課堂上多停留一秒鐘,轉身就回到了講台前,繼續講解例題。
她的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清晰、平穩,帶著一點數學老師特有的冷靜。
秦昊當時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連筆都握不穩。
他等著被叫去辦公室,等著被訓話,等著被通知家長。
可一節課過去了,兩節課過去了,一整天過去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夏知雪像甚麼都沒看到一樣,照常上課,照常下課,照常離開教室。
就是這種「照常」讓秦昊更加不安。
他寧願夏知雪當場發作,罵他一頓,把畫撕了,把本子摔在他臉上,至少那樣他能得到一個明確的信號。
可夏知雪選擇了沈默。
沈默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在思考,意味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意味著她可能也在猶豫。
秦昊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但他隱約感覺到,夏知雪和這件事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他不知道的聯繫。
這種猜測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秦昊開始留意夏知雪上課時的一些小動作。
他發現她有時候會在講台上無意識地轉動手腕,像是在活動關節。
他發現她寫字的時候,右手的無名指會輕輕翹起來,形成一個很優雅的弧度。
他還發現她偶爾會在黑板上畫圖的時候,用粉筆在某個點上反復描畫,像是在強調甚麼,又像是在走神。
這些細節在以前的他眼中,只是一個漂亮女老師的普通習慣。
可現在,這些細節全都變成了某種暗示,讓他不由自主地去聯想。
他想,夏知雪練瑜伽。
她的身體很柔韌,腰很細,腿很長。
她穿職業裝的時候,腰間的曲線被收得很好看,一步裙下的小腿線條流暢而緊致。
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可腰肢會隨著步伐輕微地擺動。
那種擺動不是刻意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秦昊以前只覺得她好看,現在卻覺得那種好看里藏著一股暗流。
他想象著她被繩子束縛住的樣子,想象著那些繩索繞過她的腰、她的胸、她的大腿,把她的身體固定成某種屈辱而美麗的姿態。
這些想象讓他在深夜的床上翻來覆去,渾身燥熱,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兩天的時間就在這樣的煎熬中一點點過去。
週四早上,秦昊醒得很早。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睛,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了起來。
宿舍里很安靜,室友們還在睡覺,呼吸聲此起彼伏。
秦昊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衣服,把數學課本和作業本放進書包里。
他猶豫了一下,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支新的鉛筆,削好,放進文具盒。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今天需要一支好用的筆。
早上的課是高等數學,教室在理工樓三樓。
秦昊到教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靠窗的第四排,坐下。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有些晃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作業本,封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名字,沒有標記。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作業本放進書包最底層,用課本壓住。
預備鈴響了。
教室里逐漸安靜下來。
秦昊抬起頭,看向門口。
走廊里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然後,夏知雪出現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一步裙,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
她的頭髮輓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她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黑色的電腦包。
她走進教室的時候,目光在前排掃了一下,然後落到講台上。
秦昊的心猛地一縮。
他盯著她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點甚麼。
可夏知雪的臉上甚麼都看不出來。
她和平時一樣,神情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她走到講台前,放下電腦包和文件夾,然後轉身面對全班。
她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留。
秦昊的心涼了一下。
他想,也許她還沒看到那幅畫。
也許她還沒來得及批改他的作業。
也許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上課。」夏知雪的聲音響起來,和平時一樣清晰。
班長喊了起立。
全班站起來,齊聲問好。
秦昊跟著站起來,嘴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完成著動作。
坐下之後,他低頭翻開課本,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字,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耳朵竪著,捕捉著夏知雪說出的每一個字,可那些字全都在他腦子里打轉,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夏知雪開始講課。
她的聲音平穩而流暢,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
她在黑板上寫下一道例題,然後轉過身來,用粉筆指著某個符號講解。
秦昊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樣,沒有多餘的小動作,沒有異常的情緒波動。
她甚至沒有往他這邊多看一眼。
秦昊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也許夏知雪根本沒有看到那幅畫。
也許那幅畫被夾得太深,翻頁的時候沒有露出來。
也許課代表收作業的時候,那幾頁紙被壓住了,夏知雪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已經批改完了,沒有注意到後面的內容。
這些可能性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一個都讓秦昊的胸口更悶一分。
他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圈越畫越多,越畫越亂,最後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