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互的坦白
他點開對話框,裡面是一條地址,後面跟著一句話:「到了給我發消息,我下來接你。」
秦昊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他才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半。
從這裡到她家,坐地鐵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他還有時間,可他已經坐不住了。
他抓起背包,把手機揣進口袋,快步走出了宿舍樓。
傍晚的校園裡,晚霞鋪滿了西邊的天空,橘紅色的光落在教學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金光。
秦昊走在路上,腳步輕快,卻又有些虛浮。
他經過理工樓,經過圖書館,經過那片他白天走過無數次的林蔭道。
每一個地方都和平常一樣,可又似乎全都變了樣。
他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個透明的氣泡里,周圍的一切都隔著一層薄膜,只有他自己和手機里的那個地址是真實的。
他走出校門,拐進地鐵站。
晚高峰的地鐵里人很多,他被擠在人群中間,身體隨著列車的晃動而搖晃。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低頭看著手機,長髮遮住了半邊臉。
秦昊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的手腕上,想象著如果有一根麻繩纏上去,會是甚麼樣子。
他猛地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在地鐵里就出醜。
列車到站,他隨著人流下車,走出地鐵站。
夏知雪家所在的小區離地鐵站不遠,步行大約十分鐘。
他沿著手機導航的指引,穿過一條安靜的街道,拐進一個大門。
門口有保安,他報了夏知雪的名字和樓號,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之後才放他進去。
小區里很安靜,路燈亮著,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畫。
秦昊找到那棟樓,站在單元門口,掏出手機給夏知雪發了一條消息。
「老師,我到了。」
沒過多久,單元門「咔」地一聲彈開了。
秦昊拉開門走進去,坐電梯上了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樓道里的夏知雪。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上課時的那套職業裝,而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裙,腳上踩著一雙米色的拖鞋。
她的頭髮散了下來,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進來吧。」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秦昊走出電梯,跟著她進了門。
玄關的燈光很柔和,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她彎下腰,給他拿了一雙拖鞋。
秦昊換好鞋,站在玄關處,有些局促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客廳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很乾淨,沙發上放著一個毛絨靠墊,茶几上擺著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種花香,又像是她身上的味道。
「坐吧。」夏知雪指了指沙發,自己先走了過去,在沙發的一側坐下。她坐得很端正,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課堂上一樣。
秦昊走過去,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下。
兩個人的距離不算遠,可中間隔著一個茶几,像一條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今天下午在辦公室里,他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現在坐在這裡,面對著她,他反而覺得有些無從開口。
夏知雪也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一層薄薄的霧。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夏知雪才抬起頭,看向秦昊。她的目光比下午在辦公室里平靜了許多,可眼底深處依然藏著一絲不安。
「你今天在辦公室里說的,都是真的?」她問。
秦昊點了點頭。「都是真的。沒有一句假話。」
夏知雪沈默了幾秒鐘,又問:「那你現在,還想繼續嗎?我是說,你對繩縛這件事,還想繼續嗎?」
秦昊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想。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
夏知雪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的臉頰上漸漸泛起一層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窗外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像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
「我比你大九歲。」她說,聲音很輕,「我還是你的老師。如果我們之間發生了那種關係,被別人知道了……」
「不會有人知道。」秦昊說,「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夏知雪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審視他,又像是在審視自己。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你第一次看到那種東西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秦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甚麼。
他低下頭,回憶了一下,然後說:「害怕。一開始是害怕,因為那些畫面很衝擊。可是害怕之後,又覺得很興奮。那種興奮和平時看到漂亮女生不一樣,是更深層的,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我關掉了那個網頁,可是過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去搜。反反復復,像上癮了一樣。」
夏知雪聽著,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指節微微發白。
「我……和你不太一樣。」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啓齒的羞赧,「我是在很久以前,無意間看到一部電影里的一個片段。很短,只有幾秒鐘,但是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腦子里,怎麼都忘不掉。後來我試著去搜索,去瞭解,就慢慢陷進去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秦昊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可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自嘲的笑意。
「很可笑吧?一個數學系教授,背地裡卻想著這種事。」
「不可笑。」秦昊脫口而出,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堅定,「一點都不。每個人都有自己隱秘的慾望,這沒有甚麼可羞恥的。」
夏知雪看著他,眼裡的水光閃了閃,像是被甚麼東西觸動了。她微微張了張嘴,卻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掛鐘的滴答聲像是敲在兩個人之間的鼓點,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清晰。
秦昊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沒有去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夏知雪身上,放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放在她輕輕起伏的胸口上,放在她絞著裙擺的手指上。
「你畫得真的很好。」夏知雪突然說,聲音很輕,「那幅畫里的女人,她的表情,她的姿態,都畫得很到位。你以前學過畫畫?」
秦昊搖了搖頭。「沒有正式學過。就是自己喜歡,自己琢磨著畫的。一開始畫得不好,後來畫得多了,就慢慢找到感覺了。」
「你很有天賦。」夏知雪說,目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那雙手很修長,指節分明,看起來乾淨而有力。
她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留了幾秒,又飛快地移開,「你的手,也很適合做這件事。」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夏知雪,她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脖子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慌亂地站起身來。
「我去給你倒杯水。」她說著,快步往廚房走去。
秦昊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她的腳步有些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身體往後靠了靠,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
可他的心臟還在狂跳,耳邊回響著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的手,也很適合做這件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緩緩地收攏又張開,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像是充滿了力量。
夏知雪從廚房裡端著一杯水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一些,可耳尖還是紅的。
她在原來的位置坐下,這次沒有再絞裙擺,而是端起自己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秦昊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點檸檬的味道。
「你今晚過來,有沒有想過會發生甚麼?」夏知雪放下水杯,看著他。
秦昊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想過。想了很多。」
「那你害怕嗎?」她又問。
秦昊看著她,搖了搖頭。「不害怕。我只是有些緊張。」
夏知雪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可秦昊看見了。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眼角的細紋微微聚攏,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得不像話。
「我也緊張。」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從下午你離開辦公室開始,我就一直在緊張。我甚至想過給你發消息,讓你別來了。可是我又不想騙自己。」
她說著,抬起頭,直視著秦昊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秦昊,我承認,我對你也有感覺。不是老師對學生的感覺。是女人對男人的感覺。從你第一次交上那幅畫開始,我就一直在注意你。我告訴自己,不能這樣,你是我的學生,我比你大九歲,我們之間不應該有任何超出師生關係的東西。可是你第二次交上那幅畫的時候,我發現我自己的防線已經垮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顫抖,眼眶也紅了起來。
秦昊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進懷裡,想告訴她,他也一樣,他也在那幅畫交出去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了。
「我知道。」秦昊說,聲音有些沙啞,「我都知道。」
夏知雪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一直流到下巴,然後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沒有去擦,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眼淚往下掉。
秦昊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她的皮膚很滑,很熱,像是被淚水燙過一樣。
「別哭。」他說,「我在這裡。」
夏知雪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雙手慢慢地伸過來,環住他的腰。
秦昊僵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停住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然亮著,可那些光似乎都變得很遙遠。
這個小小的客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安靜的空氣里交織成一片。
過了很久,夏知雪才從他的懷裡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可嘴角卻掛著一絲笑。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小女兒般的嬌羞,又帶著一種成熟的嫵媚。
「你確定嗎?」她問,「確定了的話,今晚就留下來。」
秦昊看著她,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