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秘密暴露的恐懼
那天晚上,他在電腦前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把瀏覽記錄全部清除。
他以為自己只是好奇,只是被那種陌生的、禁忌的美感所吸引。
可後來的幾天里,他發現自己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去搜索相關的內容。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藝術,只是對人體線條和繩索質感的一種審美。
可他知道,那不是全部。
現在,這個秘密被另一個人知道了。而那個人,是他的老師。一個比他大九歲的、教他高等數學的、看起來端莊嚴肅的女教授。
接下來的幾天,秦昊過得渾渾噩噩。
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手機,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有沒有輔導員發來的消息,有沒有父母打來的電話。
每一次手機屏幕亮起,他的心都會猛地一緊。
他甚至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因為他害怕在宿舍里、在課堂上、在食堂里,突然響起鈴聲,然後接通電話,聽到那頭傳來父親怒不可遏的聲音。
他去上每一節課都心神不寧。
尤其是夏知雪的數學課。
那個大階梯教室,他以前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因為那裡光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
可現在,他每次走進教室,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最後排靠牆的角落。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可他又忍不住去看她。
她站在講台上,和往常一樣,穿著得體的套裝,頭髮輓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講解公式的時候,偶爾會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划過黑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天生的優雅。
她似乎完全沒有在意秦昊的存在,目光掃過全班的時候,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可秦昊卻覺得,她的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她越平靜,他就越覺得不安。
她為甚麼不找他?
為甚麼不再提那件事?
她是真的不介意,還是在等他主動開口?
她會不會已經告訴了別人?
會不會在哪個他不知道的場合,把他的事情當作一個笑話講給同事聽?
這些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在課堂上坐立難安。
他不敢抬頭看她,只能低著頭,假裝在記筆記。
可他的筆在紙上畫出來的,卻不是任何公式。
那些無意識的線條,七扭八拐,最終總是會匯聚成某種似曾相識的形狀。
他每次意識到這一點,都會猛地停下筆,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
室友們漸漸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周成磊問他:「你最近怎麼了?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裡出甚麼事了?」秦昊搖搖頭,說沒甚麼,就是最近課有點多,有點累。
周成磊將信將疑,但也沒再追問。
另一個室友叫劉暢,性格大大咧咧的,有一天晚上看他坐在床上發呆,就開玩笑說:「秦昊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怎麼跟丟了魂似的。」秦昊勉強笑了笑,說沒有的事。
劉暢不信,非要刨根問底,秦昊只好藉口去洗漱,逃也似的出了宿舍。
他站在水房裡,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窩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他看起來疲憊極了,像是一個好幾天沒有睡好覺的人。
他伸出手,關掉水龍頭,低下頭,用涼水潑了把臉。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掉在洗手池里,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怕了。
他怕了整整一周。
可這一周里,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通報批評,沒有處分通知,沒有父母的電話,沒有輔導員的約談。
甚麼都沒有。
世界安靜得像是那件事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種安靜,反而讓他更加害怕。
他寧願來一場暴風雨,一場痛痛快快的懲罰,把他打倒在地,讓他知道最壞的結果是甚麼。
那樣至少他不用再猜,不用再等,不用在每一個夜晚輾轉反側。
可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像是一個被懸在半空中的人,腳下是深淵,頭頂是遙不可及的天空,他既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爬,只能這樣懸著,等著,恐懼著。
那個週五的下午,秦昊一個人坐在圖書館的角落里。
他面前攤著一本《高等數學》,已經停在同一頁上很久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印刷體照得有些刺眼。
他盯著那個關於多重積分的公式,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這周唯一一次,他和夏知雪之間發生的、除了課堂之外的交集。
那天是週三,下午的課結束後,他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他走得很慢,故意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
他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夏知雪正站在走廊的拐角處,和另一個老師說話。
他下意識地想退回去,可已經來不及了。
夏知雪看見了他。
她的目光越過那個老師的肩膀,落在他的身上,很輕地停了一下。
然後她對他點了點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很自然,就像在路上遇到任何一個普通學生時一樣。
可秦昊卻覺得,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他僵硬地回了個點頭,然後飛快地走開了。
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夏知雪已經轉過身去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平而穩,裙擺在膝蓋下方輕輕晃動。
那個背影,他在夢里見過。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書頁上。
紙張的觸感涼涼的,帶著一點油墨的氣味。
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很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必須做點甚麼,來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沈默。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該去找她嗎?
該和她說甚麼?
他連面對她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麼可能開口和她談論那件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窗外。
圖書館外面的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拍照。
陽光很好,風很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可秦昊知道,他的世界已經和一周前不一樣了。
那個秘密像一顆種子,被埋在了他的心底。
它還沒有發芽,可它能感覺到土壤的溫度,感覺到水分的滋養。
它正在等待,等待著某個合適的時刻,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那個時刻甚麼時候會來。他只知道,當它來的時候,他的生活將再也無法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