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秘密暴露的恐懼
秦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他只記得自己轉身時,膝蓋撞到了椅子腿,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夏知雪的表情,只是低聲說了句「老師再見」,然後幾乎是逃一樣地穿過走廊,衝下樓梯,直到推開教學樓的大門,迎面撲來的風讓他打了個激靈,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找了個僻靜的花壇邊坐下來,書包擱在腿上,手指有些發抖。
那本作業本被他塞在課本和草稿紙之間,此刻正安靜地躺著,封面微微捲起一角。
他盯著那本作業本,像盯著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他不敢打開,可他知道,那個東西就在裡面。
那張畫。
那張他在數學課上走神時隨手畫下的、用簡單線條勾勒出的、一個被繩子縛住手腕和腳踝的女性身體。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畫的。
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一串關於偏導數的推導,他起初還在聽,可不知怎麼的,目光就從黑板滑到了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卷,他的腦子里忽然就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女人的手腕被繩子束在身後,身體向後彎折,像一張拉滿的弓。
那個畫面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
他低下頭,在作業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自動鉛筆飛快地勾畫起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卻出奇地穩。
線條一道一道地落下去,像某種他從未學過卻天然懂得的語言。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幅畫已經完成了。
他盯著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羞恥和興奮的衝擊。
然後他聽見下課鈴響了。
他慌亂地把作業本合上,塞進書包,抬頭正對上夏知雪掃過來的目光。
她當時正準備離開講台,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種平靜的、不含任何意味的目光,卻讓他覺得自己的秘密已經被看穿了。
而現在,這本作業本回到了他的手裡。
他記得自己當時把它交上去的時候,還特意檢查過,確認那張畫並沒有夾在要交的那一頁。
可它為甚麼會在這裡?
或者說,它為甚麼會在夏知雪的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翻開作業本。
紙張一頁頁翻過,他看到了自己在作業里寫下的那些工整的公式推導,看到了老師在旁邊用紅筆批改的痕跡。
那些紅筆字跡清秀而冷靜,每一道勾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圈出的錯誤都精確到具體的步驟。
他翻得很慢,像是怕驚動甚麼。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那張畫就在那裡。
它被夾在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和作業本原有的紙張並不完全重合,露出一點不規則的邊緣。
他把它抽出來,那張薄薄的紙在風裡輕輕抖動。
畫面上的線條依然清晰,女人的身體被繩索勒出淺淺的印痕,她的頭微微後仰,嘴巴微張,眼睛半閉著。
那是一個完全虛構的形象,沒有任何原型,可此刻在秦昊眼裡,那張臉似乎有了一種模糊的、不可名狀的相似性。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合上作業本,把它塞回書包最底層,用幾本厚厚的教材壓住。
他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有動。
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各種念頭翻湧上來,又互相衝撞、破碎。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她不僅看到了,還把這張畫夾在作業本里還給了他。
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她為甚麼沒有把它沒收?
為甚麼沒有把它撕掉?
為甚麼沒有把他叫到辦公室訓斥一頓,或者報告給輔導員,或者直接通知他的父母?
他想起了剛才在辦公室里的一切。
她讓他坐下,聲音很溫和,問他大學生活是否適應,問他宿舍還住得慣嗎,問他食堂的飯菜合不合口味。
那些話聽起來像是最平常不過的關心,可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包裹著另外一層含義。
她在觀察他。
她在試探他。
她用那種平靜的、溫和的、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態度,在觀察一個剛剛被她發現秘密的學生。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如果學習生活中有甚麼想不開的,就告訴老師,也許我能幫忙。」
想不開的。
他反復咀嚼著這三個字。
他有甚麼想不開的?
他畫了那樣一張畫,是因為他想不開嗎?
還是說,在她看來,一個會在數學課上畫下捆綁女性圖畫的男生,一定是心理上出了甚麼問題?
秦昊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感從胸口湧上來,燒得他面頰發燙。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指縫間透進來的陽光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他的眼皮上。
他不敢想象,如果這件事被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他。
一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背地裡卻在畫那種東西。
變態,惡心,神經病。
這些詞像石頭一樣砸在他的腦子里,每一下都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花壇邊坐了多久。
等他終於站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成磊發來的消息,問他怎麼還沒回宿舍。
他回了個「馬上」,然後背著書包朝宿舍樓走去。
路上他走得很慢,腳步拖沓。
每一個迎面走來的學生,他都覺得對方在看他。
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都覺得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他低著頭,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成磊已經躺在床上玩手機了。看見他進來,隨口問了句:「怎麼去了這麼久?老師找你說甚麼了?」
秦昊把書包放在桌上,背對著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沒甚麼,就是問了我一下學習情況,說我作業做得不錯,讓我繼續保持。」
周成磊「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秦昊松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打開台燈,假裝在看課本。
可他的眼睛雖然落在書上,那些公式和定理卻一個都進不了腦子。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書包最底層的那本作業本上,在那些被紅筆批改過的頁面上,在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那張薄薄的紙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夏知雪的臉。
不是她在講台上講課時的樣子,也不是她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時的樣子。
而是他在離開辦公室前,最後一次回頭時,她的表情。
她站在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
那微笑沒有惡意,也沒有嘲諷,可秦昊卻覺得,那笑容里藏著某種他無法解讀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
可那些念頭像水草一樣纏著他,越掙扎越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網上看到繩縛照片時的情景。
那是一個很偶然的鏈接,在一個論壇的角落里,標題寫著「繩藝欣賞」。
他點進去,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關掉網頁,過了幾分鐘又打開。
再關掉,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