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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2 / 2 頁

邱元也抬頭望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閃過一道寒光。

他的手已經伸到身後,像是要把女兒往自己身側拉。

可他還沒來得及完成那個動作,身後便傳來一聲沈悶的、好似門板被塌碎折斷了的聲響——那口薄皮棺材從扛著它的木槓上滑落下來,咣當一聲墜在地上,棺底的木板擦過地面上的碎石和落葉,發出一陣像刺耳的、細碎的聲音。

棺材蓋和棺身之間的接縫處被那一下墜地的衝擊震松了些,露出裡面一片黑洞洞的空隙,有冷氣從那裡滲出來,帶著一股子像是被封閉了許久的、混著陳木和塵土的氣息,在清晨的空氣里漫開,又被那層暗紅色的光壓住了。

而那口落地的棺材頂上正穩穩地坐著一人,他身披血袍,正安安靜靜地盤著腿,坐在那口還帶著死亡氣息的棺材蓋上。

他的血袍下擺垂落在棺材兩側,將那口薄皮棺材裹住,像一件正在慢慢收攏的、血紅色的繭衣。

他那對微微泛著暗紅色的眼珠,正從高處俯瞰著站在棺前的邱元和邱意如,嘴角帶著一抹冷酷又殘忍的意味。

「掌門——」邱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卻還是被來人登場所震懾住的驚訝。

他熟練的,順從的跪了下去,膝蓋碰到地面上那些碎石和枯葉時,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的手還拽著女兒的手腕,邱意如被那力道一帶,也只得隨著他跪了下,她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卻不敢出聲呼痛。

她的目光從那棺材蓋上落下來,落在那雙正從高處俯瞰的、暗紅色的眼睛上,然後極快地移開了,像是小白兔躲開惡狼的目光,卻依舊被嚇得渾身顫抖。

「唉唉唉,老邱。」老人開口說道,他聲音低沈沙啞,好似兩把鈍刀在相互摩擦,帶著股鐵鏽味兒,「仔細輪起來,老夫也算是你的接腳夫。」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悶,像一枚被擱在鐵砧上的舊鐵片被人用錘子輕輕敲了一下,餘音在空氣中漾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老朽與你娘子同床共枕多時,也著著實實受了她不少的好處。如今冰兒走了——」他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棺材蓋,發出篤篤的、像在敲一枚舊木魚似的聲響,「本座豈能不來送她最後一程、不來見她最後一面呢?」

他說著,從棺材蓋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卻幾乎沒有聲音,那雙穿著暗紅色的描金鹿皮靴的腳踩在那些枯葉和碎石上,也只是微微陷了一下便穩住了。

他伸出食指來,那根手指又粗又長,指節凸起,像一截被風乾了多年的老樹根。

他把那根手指探進棺材蓋和棺身之間那道方才被震松了的縫隙里,輕輕地、像在挑一枚正在慢慢合攏的蚌殼似的,往上一勾——那原本釘得死死的棺材蓋便像一頁被掀開的舊書頁似的,「咔嚓」一聲帶著低沈的木料纖維斷裂聲響,整塊蓋板徬彿是被一陣颶風掀了起來,翻轉著,帶著一聲悶響落在林道邊的灌木叢上,激起一片黃白相間的塵土。

邱元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怒火騰地衝到了胸口,又死死地給壓了回去。

他看見棺材里躺著的那具「屍身」周圍疊得幾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衣裳上壓著些羅冰用過的首飾、器物,她面上塗著濃濃的脂粉,濃到顯得她臉蛋有些腫脹,有些看不太出來本來的面目了。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棺底的厚厚的棉絮上,徬彿是剛去睡一般。

老人低頭看著棺里的「屍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轉了幾圈,然後便微微眯了起來,像兩枚正在被慢慢合攏的舊窗扇,把裡面的光收窄了一道縫隙。

他的嘴角那抹弧度沒有消失,反而愈發地上揚。

他「嘿嘿嘿」地輕輕笑了一聲,伸出手,那根粗長如枯樹根似的手指探進棺材里,撥了撥披在羅冰身上的衣裳,直到看到那蒼白浮腫的肉體上無法消去的斑斑血痕,才放下心來,心滿意足地站起身。

「冰兒侍奉我多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說著,把那根手指收回來,在衣襟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拂去甚麼看不見的灰塵,「如今她仙逝了,你又盡心盡力為門裡奔波,忙得腳打後腦勺。」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邱元那張正在慘白的臉上,那銳利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碰得被看者渾身生疼。

「唉!本座想想也是於心不忍啊。」他嘆了口氣,頓了頓,然後他的目光從邱元臉上移開,落在了邱元身側那個正低著頭的、穿著孝服的少女身上,那冷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一絲火熱。

「不如這樣吧——」他說著,聲音微微放慢了些,像是張緩緩拉開的強弓,語氣徬彿是在和你打著商量,但那強橫霸道的意味卻如搭上的弓箭一般,隨時可能將對話之人射殺,「冰兒的閨女也不小了,你無暇他顧,本座便將她收到身邊照料吧。也給你省點兒心。」

邱元聞言,身子猛地抖了抖,然後他像是被座小山壓住了脊梁,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那些被晨露打濕的碎石和枯葉上「砰砰砰砰」地叩起頭來。

額頭觸地時發出的聲響又沈又悶,像是行將就木的老僧人在敲打著一隻殘破的木魚,那響動驚起草叢里一隻正在歇腳的灰蝶,撲稜了兩下翅膀,很快便消失在暗紅色的光影里。

他磕了十來個頭,喉嚨里才終於滾出幾個字,每一個都像是被碾碎了又拼起來的乾果:「掌門……大恩……小的……」他沒說完,因為他說不出「謝恩」那兩個字。

那兩個字像是被只生鏽的鐵鈎子卡在他喉嚨深處,牢牢地勾住他的聲帶,他越是用力往外扯,那鐵鈎的邊緣就越往深處扎,扎得他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細小的、鐵鏽味的疼。

老人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像在看一隻正在自己腳邊拼命討好的老狗。

那目光里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正在等對方自己把那個答案說出來的、不緊不慢的從容。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終於等夠了,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線,像只正在被慢慢拉開的舊抽屜,漸漸露出底下一層更暗的顏色。

「怎麼?」他說,聲音里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像砂紙打磨舊鐵表面似的粗糲,「本座體諒你,你倒不領情?」

邱元的額頭還貼在地面上,他不敢抬頭,可他的後背正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微微繃緊著,徬彿是在拼盡全力抑制著甚麼。

他終於擠出了那兩個字,聲音乾啞得徬彿嘶吼了一整宿:「不敢。」

老人看著他那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卻正好讓他站到了邱意如面前。

他微微彎下腰來,那張被林間光影照得半明半暗的、帶著粗糲稜角的臉湊近了少女低垂的頭頂。

他開口時,聲音忽然放軟了,不是真正的「軟」,而是一種笑里藏刀的假意的溫柔:「小姑娘,你是叫意如吧?」他說著,伸出了那只粗糙的手,五指張開,像一枚正在慢慢收攏的鐵鉗,朝著少女低垂的腦袋緩緩地、不緊不慢地伸過去。

「來來來,到本座身邊來吧。」他的聲音在那層假意的溫度底下,帶著一種殘忍的惡意,「本座無兒無女,意如你若伺候好本座,爺爺便讓你做咱們血掌門的小公主!」

那「小公主」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沒有一絲愛憐,滿滿的全是猥瑣的意味。

邱元的臉在那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像一匹被猛然從染缸里提起來的白布似的,倏地褪去了所有的顏色。

他跪在地上,膝頭抵著那些碎石子,指節抵著地面,方才還緊緊攥著女兒衣角的手指,此刻正像幾枚生鏽了的鐵釘似的,一根一根地從根部被抽走了力氣的,慢慢的松開,最後又不可輓回地滑脫了。

那只手垂落在地面上時,碰著了一小片泛著細碎光澤的枯葉,激起一捧極細的塵土,那塵土被光照成一小片正在慢慢浮動的、暗金色的碎屑,浮動在他低垂的眼前。

他張著嘴,像是想說甚麼,可那句話在到達喉嚨之前便被甚麼看不見的力氣掐住了,變成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像傷口被重新撕開時發出的、悶悶的氣音。

他的肩膀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撐的屋頂,正在一點一點地、無聲地往下沈。

邱意如跪在父親身邊,她看著父親那只正在慢慢松開的手,看著那截垂落在地面上、無力地攤開的指節,看著那些正在他指尖附近慢慢落定的細塵,她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那只正朝她伸過來的、粗糙的、指節凸起的巨手,看見了那只手後面那張被暗紅色光線映得半明半暗的、帶著玩味面容的蒼老面孔。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像一朵暗夜中綻放的花朵,一寸一寸地直起脊背,膝蓋離開地面時,褲腿上沾了一片枯碎的草葉,她也沒有去拍。

她不言不語地朝老人那邊挪了兩步,步子邁得很輕,鞋底踩著那些碎石和枯葉,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響,徬彿是個從碼頭邊試探著伸出腳探水面的孩子,試圖靠近那艘看起來靜止不動的大船。

她的目光落在老人的靴尖上,那靴子表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漬似的漆皮,在清晨的光線里泛著沈沈的暗光。

老人看著那只離他一步之遙的、正在輕輕遲疑的、微微蜷著的手指,那只手指的指甲蓋上還帶著一點淺粉色的光澤,在林間的光影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等著她把自己送過來,就像當年她母親一樣。

周圍的空氣在這時徬彿他身上那身紅衣映射的那層暗紅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壓實,壓得連那些跪伏在地的抬棺人都屏著呼吸,不敢抬頭,更不敢出聲。

有人的肩膀正在微微發著抖,不知道是怕的,還是涼的,可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沒有一個人敢去看那少女正一步一步走向那魔頭的樣子。

他們只是把額頭貼得更低了些,有的人甚至用手掌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像一隻往沙子里鑽的甲蟲,只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

邱意如又走了兩步。

她已經走到老人伸出手就能夠到的位置了,她抬起頭來,那雙水亮亮的大眼睛,正正地對上了老人的目光。

她忽然怕得後退了一步,雙手攥得緊緊的,似乎已然預料到了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老人臉上的得意正在那層暗紅色的光里一點一點地加深。

他偏過頭,目光從邱意如那張泛白的小臉上移開,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欣賞即將到手的玩物的從容,滑向跪伏在地的邱元。

「乖孩子,來啊!」他這句話非是單單說給邱意如聽,更是帶著挑釁說給邱元聽的。因為他知道,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終究會忍不住的!

果然,邱元動了。

他整個人從地面彈了起來,速度快得沒有半點預兆,那起身時膝蓋上的塵土還在半空中浮著,沒來得及落定,他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身旁那根巴掌粗的白蠟木招魂幡桿上。

那根幡桿是他在昨夜親手削好的,選了最結實的白蠟木,磨去了稜角,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桐油,用一根結實的麻繩把它緊緊地纏在肩頭的布帶上。

此刻那只手猛地一握、一擰,伴隨著一聲沈悶的、像竹節被猛然拗斷似的脆響,白蠟木的桿身在他掌心裡碎成了無數片薄薄的木片,向四面飛散開來。

那些碎木片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像一群被驚動的舊蝴蝶,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正在往哪個方向飛,便被一道銀白色的光劈開了,那柄神鶴門門主世代相傳的鶴羽刀從白蠟木桿中滑入了他的手裡。

刀身泛著一層冷冽的、像初冬時河面上薄冰似的銀光,刀刃兩側的弧度恰如仙鶴展開的飛羽,刀脊處那道淺淺的凹槽更是在林間碎光下流動著一線耀眼的光芒,像一隻五彩斑斕的羽毛。

邱元的手一握住那柄刀,他的脊背便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一點一點地挺直,像一根重壓下慢慢回正的旗桿,那些積壓了太久的、被壓彎得即將折斷的紋路正在那些粗麻布的褶皺間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他的肩頭展平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來,他的目光從那片暗紅色的光里穿過去,落在老人那張正在一點一點收起笑意的臉上,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邱元踏前一大步,伸出左手把女兒往身後推了推,手掌貼著她那截還在微微發抖的、細細的肩頭,那力道不大,卻像一扇門板,把她妥妥地護在了自己身後。

然後他抬起右手,鶴羽刀指向老人,那銀白色的刀尖在暗紅色的光線里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徬彿一支蓄滿了力的箭矢,正對準了志在必得的目標。

「屠不堅!」邱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壓抑太久後終於掙脫束縛的狂放,「你個老怪物!今日我們父女便是都拼了性命,也要與你同歸於盡!」這聲怒吼像是平地裡炸開的一聲驚雷,在空曠的林間大道上不住回響,徬彿是千軍萬馬般衝向老人。

屠不堅聽了,只是微微一怔,然後那點詫異變成了笑聲,那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毫不掩飾的大笑,像是被大風吹動的鐵皮,發出的「嘩啦啦」的、又響又長的放肆聲響。

他狂笑著仰起頭來,那把如血染般的紅褐色虯髯不住顫動著,像一片被秋風吹動的紅楓林,笑得連他的肩膀都在上下抖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終南山那層層疊疊的山巒間回蕩著,驚起好幾只正在遠處樹梢上歇腳的灰羽山雀,撲稜稜地飛起來,又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像是被幽深黑暗的林子吞沒了一樣。

片刻後,屠不堅收住了笑聲,他的嘴角還帶著那抹嘲弄挑釁的弧度。

他看看邱元,那目光像是在看待一個剛剛被從床底翻找出來的、已經舊得不像樣的老玩具。

他伸出手指來,那根粗長的、指節凸起的食指,在半空中極輕極隨意地一彈。

「啪!」一道暗紅色的絲線似的光便從那根指尖彈射出去。那光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又沈又冷的氣息,直奔著邱元的胸口而去。

邱元舉刀相抗,刀刃在那道暗紅色光線即將觸及他衣襟的那一瞬堪堪攔在了前面。

只聽得「叮」的一聲脆響,那「紅線」正正地撞在刀刃表面最結實的那一段弧線上,然後散開濺滿了刀身——竟是一枚小小的血珠!

可正是這小小的一枚血珠,磕在那柄鶴羽刀上竟震得邱元整條右臂猛地往後一蕩,像一柄大錘狠狠敲了一下,餘震沿著他的手腕向上傳,傳過他因用力而繃緊的小臂,在他微微凸起的肘關節處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上震,一直震到他肩膀深處那一塊舊傷疤附近,才慢慢地、像退潮一樣淡下去。

他的整條右臂瞬時間就麻了,虎口處傳來一陣一陣的細碎刺痛,徬彿手中握著的不再是自己賴以成名的寶刀,而是一團從冰河裡撈起來的碎冰!

他噔噔噔連退了三步,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穩住。

額角有一滴慢慢變大的冷汗正順著他的太陽穴往下淌,寬闊的胸膛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劇烈地起伏著,直到狠狠喘了幾口氣,他握著刀的手才停止了發顫。

屠不堅看著他退步、看他穩住、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節泛白,那抹笑意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吹大的氣球,又鼓脹了些。

「來來來,」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在逗弄甚麼有趣的小東西的、不緊不慢的玩味,「邱元啊邱元,你快告訴我——你憑甚麼與本座同歸於盡啊?!你憑甚麼啊?」他的「啊」字還沒落穩,身影便已經動了。

那動作快得像是水面上急停的蜻蜓,暗紅色的光影在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微微扭曲了一瞬,然後猝然消失,眨眼間便在邱意如身側重新凝聚了!

那高大的暗紅色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女那截還在微微發抖的、細細的腰身旁邊。

那只血紅色的大手像一枚正在合攏的鐵鉗,一下子攬住了少女的纖腰,五根粗壯的手指收緊時,將那層薄薄的孝服布料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

邱意如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屠不堅那一下猛拉拽得整個人往他懷裡歪了一下,像一株從河岸邊拔出來的細柳,輕輕柔柔地倒向老人的懷中。

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被甚麼東西噎住了的悶聲,那聲音被那只收緊的大手和老人寬大的血袍之間那片逼仄的空間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聲極短極細的、像竹管被掐住後漏出的氣聲。

「放開她!」邱元怒吼道。

即使他深知自己絕不是屠老怪的對手,可還是義無反顧地踏前一步,那一步踩得很重,靴底碾碎了腳下一枚乾透了的舊松果,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像有甚麼東西正被從中間折斷。

腳步踏出之時,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深,將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氣力和內勁都提到了胸口。

他的腳尖已經離開地面了,身體的重心正在往前傾,勁氣從胸口傳導至右臂,又從右臂灌注入手中的鶴羽刀上!

刀刃劈開前路的光線,化為一道耀眼的銀光,如鶴羽掠過水面時那樣,在林間悶熱潮濕的空氣中划出一線銳利的漣漪。

屠不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張正努力往後縮的小臉,又看著她那正舉刀衝過來的、眼睛通紅的父親,發出一聲冷笑。

他那只攬著邱意如腰身的大手甚至沒有收緊,只是松松地搭在那裡,徬彿並不擔心她會反抗、她會逃跑。

他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抬了起來,對著邱元那正劈過來的、帶著一股子破釜沈舟氣勢的刀鋒,伸出了他兩根粗長的、指節凸起的手指。

然後,他便不再動。

雙腳不曾移動過半分,像是在這荒郊野嶺的碎石地面上扎下了看不見的根,而那只手就只用兩根手指,便穩穩定定地夾住了那柄正帶著全部力氣刺過來刀鋒。

那鋒利的刀刃被手指輕輕抵住,懸在空中,像一枚被卡在窗櫺縫隙里的竹片,既不能前進,也無法收回。

那片銀白色的刀光在那根暗紅色的手指上方微微顫動著,卻怎麼也無法落下去,也無法抬起來。

「啊!」邱元大喝一聲,把鶴羽刀從屠老怪手指間掙脫,他不敢懈怠,也來不及多想——一刀!兩刀!三刀!

鶴羽刀化作狂風驟雨向屠老怪砍去,狹細的刀刃在林間捲起勁風,刮得身周的樹枝簌簌作響。

他的刀勢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鶴羽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銀白色的弧線,那弧線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像被拉長的冰稜,先是橫劈,然後是斜斬,接著是一記自下而上的撩刺。

他的刀刃貼著屠不堅那根食指的邊緣滑過去,又從他小臂外側掃過,再一翻轉腕子,刀尖不偏不倚地刺向他攬著邱意如腰身那只大手的脈門。

每一刀都帶著一股子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氣、全部的憤恨以及這些年來全部屈辱都壓進去的、破釜沈舟的決絕。

「叮叮噹噹——」邱元刀刀命中,發出金屬相擊的脆響,可那紅衣老人依舊那麼穩穩地站在自己面前,食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擋在那裡。

屠不堅甚至連站著的連姿勢都沒有換,只是那根手指忽而上挑、忽而下壓、忽而側彈,像個正在不緊不慢地撥弄著一枚陀螺的、閒得發慌的手藝人,任由那把鶴羽刀的銀白色刀光在他指尖上下翻飛,卻始終越不過那道由一根手指划出的、看不見的界線。

邱元從斜上方劈下來那一刀被那根手指輕輕一頂,刀刃便在離他小臂還有三寸的地方頓住了;他變招極快地一個橫削,刀刃擦著那根指尖的側面划過去,那根手指卻像一截被固定在空氣中的鐵釘,紋絲不動;他怒吼一聲,雙手握刀向前猛刺,刀尖直指屠不堅的心口,可那根手指只是輕輕往下一壓,便將他那截刀尖穩穩地按在了離衣袍半寸的地方。

邱元的臉正在一點一點地漲紅,從額角開始,紅暈沿著太陽穴和顴骨漫開,像一張被潑了滾水、正在翻卷的宣紙。

他的額角暴起青筋,脖頸處的筋脈正在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突突地跳動著,像一枚反復敲打的、快要裂開的鼓皮。

他的手腕正在發麻,虎口處已經被刀柄的反震之力震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滲,一滴滴地沿著刀柄的弧度往下淌,淌過刀鐔,沿著刀刃的根部慢慢往下滑,在暗紅色的光線里泛著一種像正在滲入木紋理的油漬似的細光。

他的手已經快握不住刀了,指節泛白得像幾顆被埋在雪裡太久的卵石,可他還是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舉起鶴羽刀,一次又一次地劈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刀。

那些演練過了無數次的招式在他腦海裡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畫,輪廓還在,顏色卻已經混成了一片。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變得越來越沈,越來越不聽使喚,像正在被甚麼東西從肩膀深處一點一點地抽走所有的力量,一根根地從骨頭縫里往外抽。

他的丹田裡也像一口被慢慢掏空的古井,那些之前還湧著、翻滾著的氣力,像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從井底往上提,每提一下,水面便下降一寸,每提一下,便更澀一分,直到他再也劈不出下一刀來。

終於,當他再一次試著抬起手臂時,那只手像被灌了鉛,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刀尖在他頭頂上方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忽忽地下墜。

他的腳下忽然一陣虛浮,像踩在了一片下陷的泥潭里,膝蓋先是一軟,然後是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往前傾去。

他的額頭磕在刀背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然後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屠不堅面前。

他的膝蓋撞在碎石上,那一下撞得又重又實,他悶哼了一聲,卻沒有抬頭。

他用額頭抵在刀背上,那柄鶴羽刀杵在他膝前的碎石地面上,刀刃上流淌著的不是敵人的鮮血,而是自己從頭頂湧出來的豆大的汗珠。

他的肩膀正在劇烈地起伏著,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咽著碎針,扎得他從喉嚨到胸口都疼得腫脹了起來。

屠不堅低頭俯身,那只攬著邱意如腰身的大手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少女在他臂彎里輕輕顫了一下,目光落在父親正跪在碎石上的、劇烈起伏的肩背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老人的目光從邱元那截正在微微發顫的帶著一層薄汗的脖頸上移開,落在邱元面前那一小段的刀身上,又移回邱元那張正在低垂著的、被散落的碎發遮去了大半的臉上。

他看了片刻,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翻來覆去檢視、正在被掂量出最終價值的器物,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錯不錯不錯。」他的聲音依舊低沈,卻不再有剛剛那種挑釁的意味,「你當年若是有這般骨氣——」他頓了頓,那只攬著邱意如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些,像在確認甚麼東西還沒有走遠,「本座未必不會把你當做人看。」他說「當做人看」那四個字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線,徬彿那四字評語,不是句侮辱,而是對邱元的肯定。

他低頭看著邱元那張正在劇烈起伏的、沾了泥土和碎葉的側臉,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收了回來。

他抬起眼眸,不再去看伏在身前的邱元,徬彿他已經不存在了。

「鬧劇是時候結束了。」屠不堅淡淡地說道,指尖滲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懸在半空中不斷翻滾著,對準了邱元低垂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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