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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1 / 2 頁

邱意如看著她們,一雙眼睛早已止不住地淌下淚來,那些她方才的震驚和困惑都像被甚麼溫熱的東西泡軟了似的,正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是替母親難過,還是替仙鶴姑姑傷心,又或是替自己正在崩塌的某個小小的、還沒來得及長成形的幻想而悼念。

她只能趴在窗台下,把臉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臂里,捂住嘴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著,哭得像一枚被雨淋透了的、還在努力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的小草。

屋裡,羅冰的哭聲漸漸歇了。

她伏在曾黎肩頭,抽了兩下,又抽了一下,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像是把胸口裡的委屈和憤懣都吐出來了一樣。

她抬起臉時,眼角還掛著沒乾透的淚珠,可那嘴角卻已經彎了起來,那笑容乾淨利落,上翹的弧度又還原出了江湖兒女的豁達和英氣。

她用手背胡亂地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那動作帶著一種她年輕時才會有的、不講究儀態的爽利,像一隻剛洗完臉的小獸,正甩著腦袋上的水珠,把自己重新抖擻起來。

「嗨!」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輕,帶著一點自嘲,又帶著一點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的豁然,「師妹真是對不住。我這殘花敗柳的將死之人,得你們救助踏出了鬼門關,本該千恩萬謝的,可卻惹哭了妹妹。」她說著,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曾黎臉頰上那道還沒乾透的淚痕,那動作又輕又軟,像在拂去一道落在瓷器上的灰。

曾黎被她擦得微微一怔,隨即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帶著一點還沒完全從方才的哭聲里緩過神來的、濕漉漉的軟,卻也和羅冰一樣帶著江湖兒女那種堅強和灑脫。

「師姐,別這麼說。」曾黎說,她聲音還有點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那種又潤又沙的底色,「救你,救你是應該的——」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羅冰臉上移開,落在旁邊那個正坐在床沿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們倆的瘦小身影上。

少年的嘴角正彎著一道藏也藏不住的、像是背著家長偷偷溜出來看戲被抓住時的笑意。

曾黎的目光落在他那嘴角悄悄上揚的弧度上,那方才還帶著淚痕的眉眼間,便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似的,浮起一層帶著嗔怪的、軟軟的慍色:「哼!你看這臭小子!師姐你瞧,他倒好,偷偷在一旁看著我倆出醜,笑得也忒開心了!」

小筍子坐在床沿上,兩條細瘦的腿垂在床沿外,腳尖夠不到地面,正輕輕地晃著,像兩枚正在被風吹動的、細長的藤條。

他聽見曾黎的話,連忙連連擺手,那張蠟黃的小臉上帶著一種像是被冤枉了似的、又急又無辜的表情:「唉唉唉!娘,怎麼又賴上我啦!」他擺手時袖子晃了晃,露出底下那截細瘦的、被燈光照得微微泛著暖色的手腕,像一截剛剛抽了條的新竹。

「怎麼不賴你?」曾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的、倔強高揚的尾音,「就賴你這壞傢伙礙事!」她說著,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他兩腿之間那高高昂首的地方。

她的手指伸了過去,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做過許多次了、熟稔得不需要再多想的從容,妥帖地握住了那正在火熱濕膩膩一寸來粗的柱身。

那東西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沈沈的、像被甚麼東西反復浸潤過的黑紅色光澤,表面帶著細密的、彎彎曲曲的凸起紋路,像一段被從老樹上截下來的、被水衝了許多年的舊樹根,又像是藏著一股溫熱活絡的氣息的根莖,正安靜地在她掌心裡微微搏動著。

曾黎握著它時,指尖微微收攏,像在掂量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一般。

她沒看小筍子,也沒看羅冰,只是那樣握著他的玉莖根部,臉上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處理一件需要注意力集中才能做好的細活的神情,瓊鼻帶著嗔怪的尾音軟軟地輕哼著。

邱意如瞧見真切,娘親的目光也隨著仙鶴姑姑落在那根黑紅色的棒子上。

她看到娘親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亮了一瞬。

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帶著一絲得意的意味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那笑模樣,邱意如再熟悉不過了,小時候娘親逗弄自己時,把戲得逞後,便會露出這般寵溺又調皮的微笑。

羅冰也伸出手來。

那動作比曾黎慢些,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甚麼似的、試探性的輕,指尖先是碰了碰那柱身頂端圓潤的、泛著一層細碎水光的頭,輕柔地撫摸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才從上到下滑著握了上去。

兩只白潤的、帶著不同溫度的女人的手,一上一下地疊在那截黑紅色的水潤的柱身上。

她看著母親羅冰又俯身下去,低下頭張開了唇,將那圓潤的、正在泛著細碎水光的頂端輕輕地含進了口中。

她含得很輕,很小心,像在品一粒美味的糖塊,既想從中汲取醉人的甜蜜,又怕它會在自己口中融化得太快。

她含了一下,便又吐了出來,目光落在那包含著自己口水的棒頭上,眼裡徬彿要滴出蜜來。

她伸出舌尖輕輕地、帶著一種像是在跟它打招呼似的試探,碰了碰那頂端最細膩的一小片皮膚,然後用舌尖划著自己剛剛臉上笑容一般的弧線,在那圓滾滾的棒頭兒上反復地舔弄,直到那棒頭頂端的那道裂隙中也流出晶瑩粘稠的蜜汁,她才慢慢地、妥帖地把它再次裹進了自己溫熱的口腔里。

她的嘴唇收攏時,口腔中帶出一聲極輕的、像水泡破開似的「啵」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分明。

她的後頸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那截被燈光照得溫潤的脖頸隨著她吞入的動作微微蠕動著,像是正在咽下甚麼又熱又大的東西。

在邱意如心中母親雖總愛逗弄自己,但向來是大大咧咧的,她從沒見過母親像此刻般的專注細心,那神情那動作好像是一隻偷吃蜂蜜的小熊似的,既滿足又急切。

她從不知道母親那雙漂亮的朱唇能長到那麼大,大到足以把那雞蛋大小的棒頭完全含進口中,她看到母親的雙頰被撐得鼓起來,一鼓一鼓的像是嘴巴里藏了花生的花栗鼠。

這一刻,她只覺得母親的嘴巴好似個無底洞,把那根和自己小臂差不多長短的棒子,一點一點兒的吞了下去,最後撐得得她不停作嘔,唇角反出不少亮晶晶的唾沫卻依舊不依不饒的賣力吸吮著,徬彿那根棒子就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美味珍饈一般。

「啊呀——」那黃臉少年的身子在母親的吞吐中往後倒了一下,那顆低垂的、瘦削的腦袋正微微仰起來,脖頸拉出一道細瘦的弧線,喉結激烈地上下滾著,那兩片薄薄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紅潤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了,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聲極輕的、像是心滿意足了的帶著顫的舒逸的輕吟。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徬彿黃昏時最後的一道晚霞。

曾黎的手還握在那柱身的根部,她的手指隨著羅冰吞吐的節奏撥弄著,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小心調整著角度的、又專注又從容的拿捏。

邱意如忽然覺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記起,仙鶴姑姑那手法不正像是她學過的吹簫指訣中「全翕」的路子麼!

——手指按孔而不放起,把玉簫的孔面封得嚴絲合縫,只留一縷氣息在唇縫間等著被吐出來。

右手的指頭也跟著落下去,分按在下兩孔上,拇指搭在簫管背面的下方穩穩地托住……

難道母親和仙鶴姑姑,她們一上一下,是在演奏甚麼奇門樂器?!

她曾聽父親說過,武林中有不少用聲音制敵取勝、傷人奪命的法門,難道仙鶴姑姑和那個小筍子是在用樂器幫助母親療傷?!

她望著屋裡,看著那根黑色的「樹根」正在她們細緻而綿長的協同的動作里一點點膨脹、搏動,變得更粗更大更長了。

「娘——」

邱意如看見,那少年只一聲輕輕的呼喚,清冷的仙鶴姑姑便熱情地俯身吻了上去。

她雙唇覆住男孩兒的上唇,一邊吸吮一邊發出滿足的嬌哼。

小筍子吐出舌頭去舔舐她的下唇,她便張開嘴巴把男孩的舌尖含進口中,丁香靈巧地撩撥,舔弄的津津有味,滋滋作響。

「啵——」一聲帶著水音的悶響,娘親吐出了口中的棒頭兒,她抬起了腦袋,臉上滿是嬌艷欲滴的緋紅,她額頭上的汗滴順著鬢角淌到面頰上,反而顯得她那麼嫵媚動人,連自己瞧見了,心頭都忍不住咚咚直跳。

邱意如瞧見母親紅著臉慢慢地起身,她蹲在床上,一手搭著少年的肩頭,一手輕輕地攏著那剛剛被她咂摸的汁水淋灕的棒頭。

接著她下半身挺起,微微上仰,把手心裡那圓滾滾亮晶晶水淋淋的棒頭塞進了自己嬌嫩的下體,用女人最嬌嫩的部位把那根黑紅色的棍子一點點兒吞進去……

「啊——」邱意如嚇得忍不住驚呼出來,可只露了小半聲,便飛快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縮在窗台底下,那截被夜露浸得微涼的脖頸正一寸一寸地往後縮,像一枚正在緩緩收回殼里的蝸牛,觸角已經碰到了殼沿,正在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完全關進去。

她的臉頰正燒得厲害,那股熱意從她顴骨下方開始漫,像一枚被慢慢倒在宣紙上的、正在往外洇的胭脂水,一點點地把她的耳根、她的脖頸、她微微張著的、正在輕輕喘息的唇瓣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

即使她再天真無邪,此刻也全然明白了屋子里正發生的是甚麼!

她方才看見的東西還在她腦子里來回地晃著——母親和仙鶴姑姑的臉貼得那麼近,近到她的視線沒法分辨誰是誰的,只看見那少年瘦小的身子正被兩具豐腴的、泛著薄薄潮氣的軀體擁在中間,像是被兩朵正在慢慢合攏的、溫熱的雲裹住的花蕊。

母親的手正搭在少年裸露的肩頭,那指尖微微泛白,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揉捏著的、正在變軟的舊玉,而少年微微低著頭,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是被甚麼熱騰騰的東西蒸軟了的哼。

邱意如看見他的身子正微微繃緊著,像一枚被拉到極限又還沒有松開的弓弦,每一塊細瘦的肌肉都在那層薄薄的、泛著光亮的皮膚底下微微跳動著。

還有那根、那根被母親送入體內的……

她猛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快得像是要把腦子里剛剛看到的一切都甩出去忘個一乾二淨!

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羞、是怕,還是別的甚麼的感覺,在她體內迅速的膨脹,像一朵乾冬菇吸飽了水分之後一點一點地撐開,撐得她心裡又漲又癢,像有甚麼東西正在裡面拱著鑽著,想要找一個出口似的。

她拿手捂著自己那張已經燒得通紅的臉頰,那熱度隔著她的掌心傳到她自己的指腹上,又反彈回她的皮膚表面,像是在兩個溫熱的表面之間反復彈跳著的一枚看不見的小球,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覺得自己像是染了風寒發了燒,從額頭到腳尖都燙得厲害,可她心裡清楚那和生病時那種無力又昏沈的燥熱全然不同!

那股熱意正在她體內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徑慢慢流動著,從她的小腹深處出發,順著她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爬,爬到後頸處那片皮膚時微微停了一瞬,像在確認甚麼似的,然後便繼續往上漫,漫到她耳後那一小片薄薄的、被夜風吹得微微發涼的皮膚上,把她也焐成了一片正在慢慢變溫的、正在往外滲著熱氣的暖爐。

她的指尖微微發麻,腿也不知不覺的軟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那些曾在話本子里偷偷讀到的橋段、春宮圖里描得模模糊糊的線條和丫鬟們在院子里說閒話時壓低了嗓子發出的竊笑,此刻宛如一群從角落里驚飛了的麻雀,撲稜稜地鑽進她的腦子里,往她眼前竄,翅膀扇起的風帶著一種她從未嘗過的、又癢又甜的溫熱,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又短又亂。

她終於明白了,那些她和花娘們閒聊時聽過的、總是讓她半懂不懂的閒話;那些服侍她更衣的小丫鬟們提到的老爺和太太房裡的動靜;那種她們壓低嗓子說時總要捂著嘴笑的聲音;那種讓她覺得與自己無關卻又莫名地想要多聽幾句的竊竊私語……她明白了,好像知道那種感覺叫甚麼。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渾身發軟,只想找個甚麼東西靠一靠,可又不知道該往哪兒靠。

她咬著下唇,把那層薄薄的、泛著水光的唇瓣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

明明那些畫面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她的眼底似的,移也移不開,她知道再看下去,她大概就真的走不掉了!

於是邱意如慢慢地從窗台底下直起身來,膝蓋還有些發軟,她用一隻手撐了一下牆根才站穩。

她轉過身子,那雙還帶著潮氣的、亮晶晶的眼睛正望著前方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青磚路,望見了幾叢被夜風吹動的鳳仙花的花影,落在地上搖搖晃晃的,像幾枚正在被風吹動的、暗色的印章。

月光落在她捂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將那截白潤的、微微泛粉的皮膚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枚正被月光浸透了的、正在慢慢變暖的美玉。

她邁出了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然後第三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在害怕身後有甚麼東西會追上來一樣。

她的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甚麼似的,每一步都落在月光和樹影交錯的縫隙里,鞋底碾過那些被夜露打濕的細砂時發出極輕極細的、像蠶在啃食桑葉似的沙沙聲。

她快要繞過廊柱了,快要走到那扇通往自己閨房的、垂著翠綠色簾子的門了,她的手指已經快要觸到了那層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的布料了——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了身後傳來一聲婉轉悠揚的聲響。

那聲音先是低低的、像一枚正在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然後便像一枚被拉開了的、正在慢慢收攏的弓弦似的,漸漸地又變得像一曲被拉長的尾音,變成了一聲她分辨不清屬於誰的、又像是兩個聲音疊在一起的、帶著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又軟又綿的余韻的嘆息。

然後那嘆息便又像被甚麼看不見的力氣接住了似的,變成了更細的、斷斷續續的嬌哼。

她不用想也明白那聲音來自哪裡——正在從那扇合攏的門裡滲出來的,穿過那層薄薄的窗紙,滲進院子里那片被月光泡軟了的空氣中……

這天一早,京兆府的城門剛剛開了半扇,街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被夜露和塵土混成的潮氣,血掌門下的鐵甲血騎便得了屠不堅的號令,一隊一隊地從總舵那扇朱漆剝落的大門裡湧出來。

鐵甲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暗沈沈的、像被烤過太多次的鐵鏽似的光澤,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沈重而整齊的、像一連串被敲響的鐵桶似的聲響。

一隊接著一隊,每一隊約莫十騎,總共三隊!

騎士們鎧甲上那層暗紅色的漆皮在晨光中泛著啞沈沈的光,馬鞍兩側掛著明晃晃的長刀,刀鞘和鐵甲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像鐵鍊互相摩擦般的聲響。

街邊賣炊餅的小販看見那隊人馬從巷口拐出來,便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攤子往牆根底下挪了挪,垂著眼,手裡的動作沒有停,可那揉面的力道已經比方才輕了幾分;幾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婦人看見那暗紅色的影子從巷口經過,便不約而同地把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怕自己的話音會被那些鐵甲上的反光截住似的,只剩下一陣含含糊糊的、像蚊子哼哼似的耳語,又被馬蹄聲蓋過去了。

城中百姓望著血掌門最高戰力一波波傾巢而出,有的人忍不住搖頭,有的人則在心裡默默地替那即將遭殃的可憐人惋惜。

那惋惜是無聲的,像一堆從夜間燒到了清晨的篝火,火苗已經幾不可見,可那痕跡還在,像是一層薄薄的、誰也不想先開口去捅破的灰。

就在那些暗紅色的鐵甲鐵騎正一隊一隊地消失在城門口翻起的塵土中的時候,一支頗為簡陋的出喪隊伍正從城西的一條窄巷里轉出來,吹吹打打地往城門方向走。

那隊伍不像城中大戶人家出喪那樣排場鋪張,沒有那些白絹扎成的幡幢,也沒有那些穿著素服、排著整齊隊列的僕役。

只有五六個沒精打採的吹鼓手,穿著一色的麻布白衣裳,正吹著幾把破舊的嗩吶,嗩吶聲又尖又長,尖銳的很是難聽,在清晨的空氣里顫顫巍巍地飄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一隻正在被風吹動的、慢慢攀升的破風箏。

那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說不上是哀傷還是敷衍的、像是已經吹過太多遍、吹得連吹鼓手自己都有些麻木了的陳年調子。

隊伍中間是一口薄皮棺材,棺木是最普通最便宜的楊木,漆了一層薄薄的黑色,薄得能看見木紋從漆面底下透出來,像一道道正在慢慢變乾的、舊舊的墨痕。

棺材兩側跟著幾個扛著紙扎的雜役,紙扎的白馬白鶴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一群正在撲稜翅膀的、被卡住了脖子的烏鴉。

打頭的喪主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白麻孝服,腰上系著一根粗麻繩,低著腦袋,步子邁得又慢又沈。

他身邊跟著一個姑娘,也穿著孝服,頭上扎著一根白布條,低著頭,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正在往外飄著一縷細細白煙的香爐。

城門口那幾個正閒坐著的閒漢,看著這支簡陋得出奇的出喪隊伍從面前經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其中有個乾瘦的、下巴上留著一撮焦黃鬍鬚的老頭兒,便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道:「唉——這邱家也是慘喲!」他說著,拿手背碰了碰旁邊那人的胳膊肘,像是要確保對方正在聽,「他家裡那位頂俊俏的夫人,進了血掌門還不到一年,便被那魔頭玩死了。聽說那老怪物最喜歡的,便是採補那些有功夫底子的婦人,越是有根基的,他越要拿來當藥引子用,玩膩了便丟開手,再換下一個。可憐那邱夫人,好好一個神鶴門的女弟子,落到那魔頭手裡,不到一年便沒了人形。」他邊說邊搖頭,那張被日頭曬得乾黑的面皮上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說一件自己十分瞭解的內情的、壓低的得意。

「怕是他那女兒也難逃厄運啊!你瞧那小姑娘,身段還沒長開,可眉眼間已經能看出她娘當年的影子了。那老魔頭若是瞧上了,過不了幾日便會派人來‘請’。」老頭兒身邊的光頭漢子插嘴說道,他用兩根手指夾了一根草莖,在嘴裡叼著,那草莖被他咬得有些發扁,尾端微微晃動著。

「不過啊,嘿嘿嘿,」光頭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湊到旁邊人耳朵邊上,像是正在分享一件了不得的秘聞,「我侄兒便在那總舵里當差。他可是親眼見過的,那老魔頭有事兒沒事兒都摟著那邱夫人白花花的身子,那雙紅得像滲出血的大爪子,就那麼揉啊揉,像搓皮球似的把她那對大——」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枚石子便不知道從甚麼地方蹦了過來。

那石子約莫只有鴿蛋大小,灰白色的,帶著清晨的潮氣,表面還沾著一小塊熱乎的狗屎,就那麼不偏不倚地正正地打在了光頭那張正咧著笑的、露出門牙正往外吐著那截草莖的嘴上。

那力道算不得重,卻恰好打在他那兩顆門牙的中間縫隙上,像一枚被精准地嵌進卯眼裡的楔子,立時就把那兩顆已經被煙酒熏得泛黃的門牙從根部齊齊地崩斷了,斷口處瞬間便露出了暗紅色的牙髓,鮮血如泉湧般噴出。

「嗷——」光頭慘叫一聲捂住了嘴,疼得滿頭大汗,彎下腰去,不停地跺腳,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止不住的鮮血從他指縫間流出,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前襟上,洇開無數個深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圓點。

他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喚著,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甚麼,可因為缺了門牙,那話音漏著風,像是正在嚼著一塊沒嚼爛的、正在往下滴著汁液的肉乾,聽起來又滑稽又狼狽。

隨著日頭越升越高,出喪隊伍也已經走遠了。

那嗩吶聲還在風裡飄著,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長的、正在顫的細絲線,正穿過城門洞,穿過城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土路,往更遠處去了。

打頭的喪主始終沒有回頭,他的步子還是那樣慢,那樣沈,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正微微地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他身邊那姑娘也始終沒有回頭,她低著頭,手裡那只舊香爐的白煙還在緩緩地往上飄著,飄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廓,飄過她那截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正微微繃緊的脖頸,飄進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里,才終於消散不見了。

那送葬的隊伍出了城門後,步子的節奏便悄悄地變了。

方才在城中時那慢悠悠的、像是在做給誰看的遲緩,此刻已經被一種更加緊迫的、像是正在趕著完成甚麼任務的步伐所替代。

吹鼓手們的腳步也明顯加快了,那幾把嗩吶的尾音被他們的呼吸切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正在一邊走一邊往某個方向趕著,連換氣都顧不上換勻了。

隊伍出了城門之後,便拐上了一條通向終南山的官道。

終南山曾被稱作「天下第一福地」,這裡山勢綿延起伏,峰巒疊翠,向東南方向連綿數十里。

那些峰巒在晨光中一層一層地往遠處疊過去,像一幅有些年頭的丹青山水圖,畫面的邊緣已經模糊了,可那顏色還在,一層深一層淺的,像正在慢慢地、從近處往遠處退去。

官道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那些槐樹和楊樹的枝葉在頭頂上方交疊著,把方才還明亮的天空篩成一片一片細碎的、正在晃動的碎金。

嗩吶聲越來越小了,像是正在被一層一層的樹影和山嵐吞進去,變得模糊而遙遠。

送葬的隊伍越走越散。

先是那七八個吹鼓手,像是早就得了甚麼信號似的,在拐過一道山彎之後便陸陸續續地放慢了腳步,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道旁那些密密的灌木叢後面。

嗩吶聲斷了一瞬,又響了一瞬,然後便像一枚被風吹滅的舊燭火似的,「噗」地一聲,徹底滅了。

只剩下紙扎的白馬和白鶴在風裡兀自嘩嘩地響著,像是正在替那些已經走了的人繼續完成甚麼。

不過,過不了多久,那幾個扛著紙扎的雜役也很快不見了蹤影——他們走得比吹鼓手更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把那些紙馬紙鶴往道旁一擱,低頭貓腰便鑽進了樹林里,那動作快得像一群被驚動了的往草叢深處鑽的野兔。

出喪的隊伍越走越少,到最後只剩下邱元和女兒邱意如,和幾個實在走不開的抬棺人。

那四人一前一後扛著的薄皮棺材。

那棺材在他們的肩上微微晃著,發出木板和繩索摩擦的、細碎的嘎吱聲響,像是在秋風中蕩漾著的快要散架了的老舊鞦韆。

邱元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慢了。

只見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前方那條正在逐漸變窄的、被落葉和碎石覆蓋的山路上,眼裡除了悲傷還有些甚麼說不清的東西。

邱意如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捧著那只香爐,爐中的白煙已經被山風吹散了,只剩下一截快要燃盡的、正在微微發紅的香腳。

她微微喘著氣,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在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她已經把頭上的白布條摘下來了,塞進了袖口裡,那截白布條的邊緣從袖口露出一小截,像一片被壓扁了的花瓣。

幾人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正要拐進一處被密密的灌木叢遮蔽的山坳時,忽然一陣妖風刮來,頭頂上那片被樹枝篩成碎金的天光,忽然變了顏色。

那變化來得幾快,先是有一片暗紅色的、像被甚麼東西從高處灑下來的光影,從他們頭頂上方鋪展開來。

那紅色越來越濃,從淺紅變成緋紅,從緋紅變成一種更加沈鬱的、像被甚麼東西浸透了的紅褐色,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擰大的、正在往外滲著光線的舊燈籠。

邱意如抬起頭來,看見天空已經被那層正在漫開的暗紅色遮蔽了大半,像一層正在被風吹動的、被血浸透了的紗簾,把那些方才還泛著淡金色的樹梢和山巒都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帶著鐵鏽氣息的深紅色。

林間的鳥雀忽然安靜了,連林間的微風都像是被那層紅色壓住了似的,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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