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當門縫里最後一道光被收攏的時候,邱元徬彿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一朵落花從樹上緩緩飄下,花瓣輕輕滑過葉片發出的聲響。
那聲響穿過門縫落在耳朵里時,他正站在門外那片被廊燈照得半明半暗的院子里,心裡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傷感,徬彿是被一盆溫水從頭澆到了腳。
他明白自己應該離開,可心底那絲殘存的男性自尊,卻讓他無論如何也挪不開腳步。
「啊——」忽地一聲氣韻悠長的嘆息從屋裡傳出來,鑽進他耳朵里,讓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扒在門口,眼睛也忍不住順著那道細細的門縫往裡面看去。
屋外的黑暗襯得屋裡的燈光格外明亮,自己的妻子正赤裸裸地仰面躺在那張鐫刻著並蒂蓮枝紋的大床上,這張床是兩人成婚時,神鶴門的師長們送給他們的禮物,和鶴羽刀一起是唯二兩件從不復存在的神鶴門留存下來的物件兒。
就是在這張床上,他和師妹羅冰結為了連理,度過了無數個快活似神仙的日日夜夜,也是在這張床上,誕生了兩人愛情的結晶——女兒邱意如!
只是那些甜美的記憶,已被殘酷現實的摧毀,這些年來他不願,也不敢去回想。
可今日此時,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床上正在發生的荒誕的一幕,卻讓他隱約記起了從前,憶起了自己那些意氣風發的歲月。
羅冰覺得自己好像好久好久沒有這麼安穩地睡過了。
像是冬天泡在神鶴門後山那口溫泉里——雪正從頭頂那些光禿禿的枝丫間落下來,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肩頭上,化成一滴水珠,順著她的鎖骨滑下去,滑進水面以下那層溫熱的、蒸騰著白氣的泉水里,那水被地熱烘得剛剛好,既不燙得讓人發慌,又不涼得刺骨,恰好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托住了全身的重量,讓她整個身子都松開了,像一枚被泡在溫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開來的乾茶葉。
那些在血掌門度過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老怪物按在身下作踐的痛苦時刻、那些乳房被捏得生疼卻還要裝作甘之如飴的夜晚、那些她自己不願記起、也不記得是怎麼熬過來的屈辱——都像是一層被水浸透了的舊絹子,正在她的意識邊緣慢慢地、一塊一塊地脫落下去,沈進那池溫熱的看不見底的泉水中,被那熱氣蒸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正在變得很輕很輕,那些被掏空了的血肉像是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那溫熱的泉水所填滿,像是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床,正在被一場不急不緩的春雨慢慢地浸潤著,雨絲細細的,落入乾裂的泥土縫隙中,滲進去,把那些板結了的土塊一點點泡軟,把那些乾枯了的根須一點點重新浸出柔韌的勁兒來。
她在這片溫熱的恍惚中漸漸地清醒了些,眼中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個身影。
那身影不高,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剛剛抽了條、還沒來得及長粗的嫩竹。
那小小的身影伏在自己身上,正伸出雙手溫柔地愛撫著自己殘破的身軀。
那雙手不大,掌心卻是異常的溫暖,像是在日頭底下曬了許久之後還留著余溫的鵝卵石,正從她微微泛涼的肩頭開始,不緊不慢地、沿著她手臂外側的弧線往下滑落。
那雙小手像是一塊抹布,把她身上那些正在發燙的、低燒似的燥熱一塊一塊地抹走,那醉人的溫暖透過皮膚滲入自己的血肉里,輕柔地擦去體內那些無法煉化的醃臢,每擦過一處,那一塊兒身子便像被甚麼清亮的東西浸了一下似的,又涼又潤,連帶著底下的經脈也像是被重新通了水似的,微微顫了一下便舒暢了。
她能感到,那雙溫暖的小手正沿著她的手臂滑下去,滑過她腕骨處那一圈被舊繩索勒過的淡淡紅痕,滑過她因為常年被採補而微微凹陷的脈口,滑過她指尖那些正在一點一點恢復血色的、泛著薄薄粉色的指甲蓋。
他握住她那雙正在微微發顫的手,把它們輕輕地攏在自己那雙小小的掌心裡,像捧住兩片正要從枝頭落下的、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葉子。
那些積在她經脈深處的、像淤塞的舊泥似的東西正順著他的指尖往外滲,滲進他那雙溫熱的掌心裡,被他的體溫化開了,散成一縷看不見的、帶著淡淡藥草氣息的潮氣,消失在空氣里。
羅冰恍惚間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地變回從前那個樣子——那個無憂無慮的神鶴門二師姐,穿著靛藍色的練功服站在後山的雪地裡,手裡攥著一把還沒打磨完的舊劍,正等著大師兄從山下帶回來的一包桂花糖。
那些被血掌門奪走的、被老怪物採補乾淨的東西,正在那雙小手的撫觸下一點一點地、像一條正在慢慢漲水的溪流似的,重新湧回她的經脈里。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可喉嚨里還塞著方才睡醒時殘留的乾澀,她只是微微偏過頭,把自己那張還帶著淺淺紅痕的臉頰貼進了那片溫熱的掌心裡,輕輕地、像是小狗討好主人似的蹭了一下。
她在那片溫熱的恍惚中,終於明白了這個矮小瘦弱的身影是誰——是那個她方才在意識邊緣瞥見的、那個用兩根手指夾住刀刃的少年!
那孩子不但剛剛從丈夫的鶴羽刀下救下了自己,現在更是在用某種玄妙的功法在為自己續命!是拯救了她的恩人!
羅冰想到這裡,心中萬分感激,忽然覺得心頭一顫,自己渾身都在發燙,不是方才那種被燥熱和焦渴燒灼的絕望的像被架在火上烤炙的燙,而是讓人在寒冬的清晨能大夢方醒春風一般的溫暖!
她努力睜開眼睛,用自己恢復了一些的力氣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那個瘦小的身影,將他摟入懷中,那動作又快又緊,像怕一鬆手他就會像方才那些痛苦和焦躁一樣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吸走了似的。
她把臉埋進他那截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氣息的頸窩里,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
他身上滿是少年人那股清澈陽剛的味道,沒有修飾,像是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嫩筍,無畏又堅挺。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自己身子里的精血幾乎都被老怪物採補乾淨了,她只剩下一具半死不活的空殼。
可她畢竟還剩下這具肉身。她還能用它來做她唯一會做的事!
羅冰掙扎著撐起身子,跪坐起來,把那具瘦小的、溫熱的、帶著一股子像春日里新曬過的草葉似的乾淨氣息的少年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懷裡。
她把他的腦袋放在自己曾引以為傲的酥胸上,讓他那瘦小的身子靠在自己微微泛著潮氣的胸腹之間。
她的腿跨過他那截細瘦的腰身,膝蓋抵著床單,緩緩地、像一片正在落定的、被夜風托著的葉子似的,落了下去。
「啊呀!怎地、怎地如此……」她疏忽了。
她從未想過如此瘦小的少年會有如此猙獰偉岸的堅挺!
那玉莖的尺寸比丈夫的大,比血掌門屠老怪的長,比那些淫辱她的血掌門高手更火熱堅實!
像是一根完完全全由正午陽光凝聚而成的鐵棒,正慢慢地、火辣辣地進入到了自己那幾近麻木了的玉戶之中。
那股從她體內深處正被喚醒的溫熱正從他那具瘦小的身體里湧進來,一點點熨帖著自己被玩弄得生疼發腫的膣內,那根傲人塵柄上傳來的暖意正透過筋肉沿著她還在微微發顫的經脈往上走,像一條被春日融雪催漲了的、正在重新找到流向的溪流,在她那些乾涸了很久的河床里漫開來,一寸一寸地把那些在冬日里被凍得龜裂的舊土重新泡軟了、泡活了。
羅冰的心中滿滿的全是感激,即使她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少年那前所未有的堅挺,可還是如撲火的飛蛾,一邊長吁著,一邊緩緩地坐下,試著把少年那碩大的塵柄完全融進自己的身子里。
她的勇敢和努力沒有白費,那股溫熱在不斷的深入中愈發顯現,極慢極穩地、像是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托著,從她小腹深處往上漫,漫過她的腰間、後背,漫過她微微弓起的脊梁,像春日的日頭曬透了冰面一樣,將她那些淤積在體內的痛苦、郁結、自厭和絕望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羅冰只覺得身子又輕又軟,那股振奮人心的溫暖讓她從頭到腳都在微微地顫著,就連骨頭都被那股溫暖烘得酥了。
她從未有過這樣愉悅的感覺,不是血掌門裡那種被藥物催出來的、帶著屈辱和痛感的虛假快活,甚至不是她記憶里和丈夫新婚燕爾時那種激情碰撞的歡愉,而是一種像是從她自己的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像山澗里剛化開的雪水似的清亮和透徹的清醒!
那清醒里帶著回味無窮的快感,像是把自己化入了這天地萬物之間,與天上的飛鳥,地上的奔馬,水中月的游魚一起共享這活在世間的極致的快活。
她周身的感知也在耳鬢廝磨間、在上上下下的套弄中、在少年一次次的用偉岸的堅挺衝擊著自己的柔軟後,變得前所未有的靈敏。
她不僅能清楚地感受到懷裡少年的火熱呼吸和強勁的心跳,更能感知到一丈多遠的門外丈夫那正一點點加劇變粗的呼吸,還能感知到另一個並不陌生的女人正在屋外焦躁的踱著步。
那女人身子里隱約可感知到與她懷中少年一樣的暖意,難道她也是這孩子的女人?!
想到這裡,羅冰心中莫名一悸,像是小時候娘親將她最喜歡的娃娃,送給了妹妹。
於是她使足了力氣,把少年摟得更緊了。
更是挺起了胸膛,晃動著那連屠老鬼那行將就木的老人都愛不釋手的肥碩美乳送進了男孩兒的口中。
她低著頭,眯著眼睛,看著少年如痴如醉地吸吮著自己的乳首,心中不知怎地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這孩子也歡喜我!」她腦海中忽地蹦出這麼個念頭,接著便再也抑制不住身子里那無窮無盡的快感了!
少年的堅挺不知何時已衝破了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那光滑火熱如雞蛋般大小的龍首竟刺破了她的花心,結結實實地填滿了她的胞宮!
那股從由內而外炸開來的快活瞬間把她逼瘋了!
她腦海中只剩唯一一個念頭——成為少年的女人!
於是她把自己埋進那個瘦小的、溫熱的懷抱里,嘴唇貼上去,像是拋卻了所有一般去親吻他。
她吻得很重,卻帶著一種又急切又小心的力道。
她伸出舌尖,像一隻剛剛被放歸深水的、正在重新學習如何擺尾的小魚似的,笨拙地、卻帶著一種像是要把自己體內所有那些被壓了太久的、見不得光的東西都一股腦地倒出去的、急切的力道,舔過他的下頜、他的嘴角、他的臉頰,把那片帶著少年人特有清冽氣息的皮膚舔得濕漉漉的。
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眶里有甚麼正在往外漫的東西,順著她的鼻翼滑下來,滑進他們貼在一起的唇角之間,咸咸的,可她不在意,她只是繼續吻著,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水源的、正在拼命飲水的、快要渴死的鹿,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痛苦、所有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都通過這片濕漉漉的、溫熱的碰觸,渡進他的身體里,讓他替她接著。
她像被春風喚醒的藤蔓,想要向著那暖源蔓延過去,緊緊纏繞著,再也不想松開了。
透過窄窄的門縫,邱元見識到了和記憶中全然不同的妻子!
他以為妻子會冷冷的,甚至是帶著羞赧地靜靜地躺在床上接受少年的救治。
而不是像眼前這樣,帶著撲面而來的、連門外的他都能感受到的幸福感,緊緊地抱住那個半大的孩子,用他從未得見的激情擁吻著對方!
燈光下,他能看清妻子那柔軟的紅唇如雨點般落在少年的臉上、脖領上、身體上,那動情的親吻過後更是在少年身上留下一片亮晶晶吻痕,徬彿是想在少年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又像是被馴服了的獵犬用舔舐向主人宣示效忠。
妻子算不上高大,卻體態豐腴凹凸有致,是江湖中有名的豐妍美人,在她婀娜的胴體映襯下,少年那瘦小的身軀更是幼態盡顯。
可就是這麼一具孩童似的身體,卻不知有甚麼魔法,惹得成熟美艷、久經人事的妻子在他那瘦小的懷中發狂了似的起起伏伏。
屋子里,燈影綽綽,在邱元看來好似是場荒誕又艷情的春夢——成熟美艷的婦人正在用她那豐腴綿軟的肉身將瘦小卻精壯的少年緊緊纏繞著,那身在燈光下白得發亮的銷魂玉體襯得一身黝黑結實肌肉的少年宛如一塊未經雕琢的奇石!
可兩人交合的聲音,那從自己妻子下體噴湧而出的清亮水聲和奮力撞擊時的清脆的肉響,還有妻子那愈發肆無忌憚的縱情呻吟,都無情地向他宣告——這一切全是真的!
可邱元心底里仍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相處了二十餘載的妻子會被那不起眼的少年徹底的佔有,不敢相信妻子會在那半大小子的胯下完全的瘋狂!
恍惚間,他徬彿瞥見妻子順著那狹窄的門縫瞟了他一眼,那雙他最愛的桃花眼裡滿是他許久未見的嫵媚,那無法抑制的春情甚至隨著她那一聲聲越來越響亮的呻吟飄出了門外,蕩漾在這被夜色籠罩著的後宅院落里。
邱元狠狠咬了咬牙,為振作精神,他甚至咬破了舌尖。
他不敢再看了,他心裡突然好害怕,那種怕,與屠老怪從他手裡搶走妻子羅冰時的憤怒不同,而是一種斷去一臂後對自身困境的無奈接受和希望斷絕後的認命般的絕望!
他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泥土的靴尖,像在看一件自己不認識的物件。
他的耳邊還殘留著門縫里透出來的聲響——那聲音又長又軟,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被甚麼溫熱的東西托著往上浮的顫,一下一下的,像是池水里被石子蕩開的水紋,正從那扇緊閉的房門底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漫出來,漫過青磚地,漫過他的腳面,漫到他的膝蓋上方,像是要把他也泡進那片溫熱的、正在慢慢化開甚麼的水里去。
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蜷著,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逃避,是一種深陷沼澤,試過所有逃脫之法後,只能接受現實,被冰冷的泥漿一點點慢慢吞沒的心死。
他試著清清嗓子,長嘆一聲,可喉嚨里乾得要死,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地面上一道細小的、正在慢慢變乾的水痕上,想把剛剛看到的屋裡的一切和耳畔不斷聽到的惱人的聲響都暫時忘掉。
「爹!」院落里突然響起一聲呼喚。那聲音又脆又亮,像一枚被拋向半空中的、正在打著旋兒的銅錢,帶著飛向天空的藏不住的欣快。
「娘回來啦?!」那聲音轉眼逼近。
邱元猛地抬起頭來。
他看見了邱意如——他那剛滿十六歲的女兒,正站在廊下那根朱紅的柱子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剛從院子里摘下來的野花,花瓣沾著露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把被揉碎了的、正在反光的碎琉璃。
她的臉微微仰著,那雙和羅冰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帶著一層薄薄水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少女粉嫩的嘴角已經彎起來了,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苞,正等著他點頭來確認那個她已經認定的事實。
邱元看著女兒那張被期待和欣喜浸透的臉,看著那雙和他妻子年輕時如出一轍的、亮晶晶的、還不知道甚麼是苦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口正在喉嚨里翻湧的、又咸又澀的東西用力地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像被風微微吹動的葉尖。
「真的?」邱意如的聲音又拔高了一線,那雙眼睛在得到確認的瞬間亮得像兩枚升到天空中炸開了的煙火,發出耀眼的光芒。
她整個人像脫了束縛的幼犬,蹦蹦跳跳地便要往那扇緊閉的房門衝去。
「娘!娘!娘——」她甚至已經伸出手了,指尖快要觸到那扇門板了,連那一聲「娘」的尾音都被拉成了一根正在發顫的、細細的線,馬上就要撞上那扇門了。
「意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旁邊橫過來,像一匹被輕輕抖開的、又軟又韌的綢緞,不急不緩地橫在了她和那扇門之間。
邱意如被那聲音截住,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去。
她看見了一個白衣女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正站在廊柱旁的女人。
那女人身量很高,比本就高挑的她還高出大半個頭去。
她的肩寬而舒展,像一棵不曾被狂風席捲過的白楊樹,連站姿都帶著一種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開闊處的、舒展的氣度。
她的衣著並不華麗,只是一件素淨的白紗衣。
可她站在那廊下,衣服披上燈光和月光,便隱隱泛出一股溫潤的光芒,讓周圍那些被暑熱曬蔫了的舊芭蕉和褪了色的紅漆柱子都像是她散髮出的光華重新鍍了一層邊似的,連空氣里那股悶熱的、凝滯的氣味都像是被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沖淡了。
她的五官算不上那種奪人心魄的美艷,可眉眼間卻有一種像是常年被山風吹拂著的、乾淨的清越。
眉骨微微凸起,眼尾處還留有一道淡淡的、像是笑久了之後殘下的細紋,那細紋不深,卻讓她整個人都帶著一種像是閱盡滄桑,仍緘默無言的從容。
邱意如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是關中數一數二的美女了。
日常中遇到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見到她無不誇贊。
一開始她也不信,可男人見到她時,眼裡放出的那道像是要把她身上衣裳都扒下來的光芒卻做不得假。
她的繼承了羅冰的柔媚的雙眸和邱元的高挺鼻梁,她的身段也正在抽條,像一枚慢慢飽滿起來的、正在往熟里長的果子,連她自己照鏡子時也常常覺得那副模樣已經足夠好看了。
可此刻,站在這個女人面前,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才學會飛行的小麻雀,撲騰著剛長齊羽毛的翅膀躍上枝頭,正得意地抖著尾巴上的絨羽,卻忽然看見一隻正從雲層間滑過的、通體雪白的仙鶴!
她只能仰著頭,看著那只仙鶴不急不緩地扇動翅膀,在比她高得多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圓融的、幾乎不費力的弧線,把她的那些得意和自滿都映襯得像是剛剛學會撲騰時留下的、笨拙的水花。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仰著臉看著那個白衣女人,眼裡滿是驚訝和艷羨。
邱元緊走幾步上前來,站在女兒和那扇門之間,又站在女兒和那白衣女人之間,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安放好的、不大卻結實的老舊楔子,正好卡在三個方向中間。
「這位,這位是爹的師妹,你應喚她作姑姑!」他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努力維持著常態的、又輕又平的語氣,「你娘在治病呢,你莫要打擾。很快——」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似乎是想到屋裡剛剛看到的場景,心頭又被針狠狠扎了下,「你娘應該很快便會好起來的。」
邱意如看了看那「仙鶴姑姑」,又偏過頭來看著父親,最後看了看那扇正在漏出聲音來的房門。
那聲音正從門縫像霧氣一樣漫出來——先是低低的、徬彿正在努力忍著甚麼的悶哼,然後是一聲比一聲更高的、像是終於放開了甚麼壓了太久的東西似的、放縱到語無倫次的浪叫。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聲調,就像是有人在腋下搔癢,不知碰到哪裡,那聲音便會陡然挑高,又猝然歇止,接著又是一段短促的輕哼,總之那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像在哭,一會兒又像是在笑,反反復復的,像一池正在被風不停吹動的、怎麼也靜不下來的水面。
聽著這院子里不常見的聲音,邱意如的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紅。
平日里父母親長都把當作她小孩子,可她知道自己已然不小了。
平日里在閨中時,也曾偷偷翻過幾本被壓在箱底的話本子,知道了些男女之間的事。
雖然從未真正見過,可此刻母親那聲音里透出來的那股又歡愉又帶著氣力的動靜,卻聽得她感同身受,那些話本里不懂的字眼,一下子便明白了些。
她的耳根正在發燙,那燙順著她的耳廓往脖子里漫,漫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了。
她不敢再往那扇門的方向看了,忙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那束已經開始有些蔫了的野花上,像是想從那些正慢慢合攏的淺紫色花瓣里找到甚麼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
「真是……真是治病!」邱元的聲音帶著一種像是他自己也在努力說服自己的、又輕又急的篤定,「你,你連爹都信不過麼!」他說著,伸手抓住了女兒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她繼續站在那兒聽的急切,拉著她快步地從那扇門前面走開了,穿過廊道,穿過那叢被暑熱曬蔫了的芭蕉,一直走到女兒那間掛著翠綠色簾子的閨房門口才停下來。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在廊下的燈光里亮晶晶的,看著女兒那雙還帶著疑惑和一點點羞紅的臉,努力地擠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牽了一下就放下來了,卻剛好能讓他女兒那顆正在胡亂跳動的心,像一枚被輕輕擱回了原位的小石子似的,落回了它該在的地方。
第二日正午,一家人在廳堂里圍坐著。
陽光從敞開的門扇里傾瀉進來,將青磚地面鋪成一片溫熱的、泛著細碎光點的淡金色。
邱意如一進門便撲進母親懷裡,哭得像個還沒長開的孩子,眼淚把羅冰那件紅色衣裳的肩頭洇濕了一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里含含糊糊地喊著「娘、娘」,像要把這些日子里積攢的所有不安和想念都一股腦地倒出來。
羅冰也陪著女兒啜泣了起來,她輕輕地拍著女兒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幼雀似的,輕柔的拍打中帶著一種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過的、安安靜靜的溫和。
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可眉眼間卻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被甚麼東西重新浸潤過的光,那光不亮,卻穩,像一枚被重新點燃的、正慢慢穩住火苗的舊燈盞,正一點點地把自己從那些被掏空了的、焦枯的邊緣里重新長回來。
邱意如哭了半晌,才捨得松開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紅紅的眼眶,吸著鼻子坐在母親身側,仍舊緊緊地攥著母親的手不肯松開。
就在這時,那白衣仙鶴般的女子領著個矮小瘦弱的男孩兒緩緩走進了廳堂。
「姑姑,好!」邱意如起身向曾黎行禮,可目光卻被「仙鶴姑姑」身旁那個如影隨形的少年所吸引了。
那男孩兒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長了一截,被胡亂地卷了好幾折,堆在腕口處,露出兩截細瘦的、膚色微微泛黃的小臂。
他的身量比她還要矮上小半頭,整個人縮在那件舊衣裳里,像一隻剛挖出來,還沒長開的、灰撲撲的嫩筍。
可他就那麼牽著仙鶴姑姑的手,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步子不大,卻穩,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的。
他低著腦袋,那張蠟黃的、瘦削的臉上甚麼表情也看不真切,像是害羞,又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看年齡應是仙鶴姑姑的子侄,可他與仙鶴姑姑牽著的小手卻是在寬大的衣袖下十指相握,帶著一種少年人鮮有的堅定和掌控。
仙鶴姑姑那般出塵脫俗的人物,走在他身邊時步子竟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線牽著,正順著他的節奏緩步而行。
邱意如恍惚間覺得,那個灰撲撲的、矮小的、穿著舊衣裳的小男孩兒,才是仙鶴姑姑的主人。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根據,像是偶然抬頭時瞧見的天邊的奇型雲朵,一旦聯想到某種特定的形狀,便在心裡停住了,怎麼也收不回來。
父母和仙鶴姑姑圍坐在桌前,似乎在商量著甚麼。
父親蹙著眉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像是在敲一段他自己也還沒完全理清頭緒的節拍;仙鶴姑姑則不急不緩地說著甚麼,偶爾用手指蘸一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一條細線,像是正在給誰看一個看不見的地圖。
邱意如坐在母親身邊,方才那些「他們來了、血掌門的人還追不追得上來、要不要走、往哪兒走」的話語從她耳邊滑過去,像一條正在往前流的水,她聽是聽見了,卻沒有一個字真的落進她心裡。
她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被那個坐在桌尾的、灰撲撲的、低著頭的小男孩兒牽走了。
她先是偷偷地瞥他,然後又覺得自己偷瞥的動作太大,便挪開目光看著桌面上自己面前的茶杯,數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又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
慢慢的她發覺,對面的男孩兒雖面色發黃,但底子並不差。
他的下頜線還沒有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軟的弧度,可那弧度和他的瘦削湊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寒潭瀑布下被衝刷了幾百年的頑石般的冷峻。
「他和仙鶴姑姑長得不是很像啊……」她心裡默默地想,那聲音在她自己的腦海裡輕輕地、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正在試著落地的羽毛似的打著轉兒,「仙鶴姑姑淡雅中透露著一股颯爽的英氣,可他,他長得算是些俊俏嗎?還是更多的是同街角頑童一般的古靈精怪?」她的目光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微微抿著的、帶著一點蒼白底色的嘴角上。
他的身子有些瘦,還有些矮,可他眉眼間那一道從眉心通下來、乾淨利落的線條,和那雙雖然低垂著卻在不經意間被日光映出一線溫潤光澤的眼眸,卻像是一幅還沒來得及上色的、墨線已經勾得極好的底稿,只要添上顏色便會透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邱意如忽然在心裡暗暗地做了個決定——她要對他好一些。
給他好吃的,把他那張臉養得不再那麼蠟黃;再給他換一身得體的華服,把他那副瘦得皮包骨的身子好好地裹起來。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了他穿著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站在日光下的模樣——那模樣在她心裡越來越清晰,像一枚正在慢慢浮上水面的氣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又輕又暖的歡喜。
她偏過頭去,假裝正在認真地聽父母和仙鶴姑姑說話。
父親正蹙著眉頭,眉心的紋路擠成一道深深的竪褶,顯然心裡正在為難,似乎是在孤注一擲準備做下甚麼重大的決定。
他緊張地跟仙鶴姑姑小聲討論著甚麼,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即使是在自己的家裡、房中也像怕被甚麼人聽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