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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2 / 2 頁

仙鶴姑姑則從容得多,偶爾微微搖頭,偶爾點一下,始終不緊不慢的。

那小男孩兒卻始終沒有開口,就那麼靜靜地坐在桌尾,低著腦袋,像是快要睡著了,又像是在專心致志地聽著甚麼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邱意如看著他那副安靜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正在悄悄地、像被春水泡軟了的泥土似的,正在往下陷。

父親和仙鶴姑姑談了大半個時辰,依舊沒談完。

可邱意如卻覺得無聊了。

她轉向母親,張了張嘴,想悄悄問一句——「娘,你覺得那男孩兒怎麼樣?」——可那話還沒出口,她便看見了母親的目光。

母親羅冰正偏著頭,坐在父親身側,手裡握著一隻已經涼了的茶盞。

她時不時會應和父親一兩句,聲音不高,尾音卻帶著一種像是剛從甚麼地方抽身回來、還沒來得及完全落定的余韻。

可她的眼睛正被一種邱意如從未見過的、黏稠而甜潤的光澤浸泡著,像兩枚被泡在蜜水里的、正在慢慢變軟的琥珀。

那道目光正落在那小男孩兒身上,落在他那截低垂的、瘦削的脖頸上,落在他擱在桌面上的、微微蜷著的手指上,像一條正在被風慢慢吹長的、看不見的絲線,從她的眼瞳里伸出去,纏繞著那張瘦小的、蠟黃的、並不起眼的面孔,一圈一圈地繞緊,繞得那層蜜意越來越濃,濃到幾乎快要滴下來了。

邱意如愣住了。

她忽然覺得母親那雙眼睛里的光,像極了她方才在仙鶴姑姑低頭看那小男孩兒時捕捉到的、一模一樣的神情——那種濕漉漉的、甜膩膩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心底深處攪動起來的光澤,正從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眼裡,同時落在那同一個瘦小的身影上。

邱意如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裡的衣角,那布料在她指間被擰成了一道細細的褶痕。

幾人討論了半天,臨近晚上了才似最終敲定了甚麼計劃。

吃過晚飯,邱意如抱著枕頭,便要去和久別重逢的母親同睡。

可剛踏出閨房便被父親攔住了。

「意如,你,你今晚先別、別去打擾你娘!」父親邱元像是牙疼似的,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咋了?人家好久都沒見到娘了!都幾個月啦,」邱意如板著指頭算到,「五六七八九十,這都快一年嘞!」

「聽話,聽話!聽爹的話,你娘身上有,有,有病!咱們行動在即,今明幾天都要治療!」

父親心裡好像藏了把火,說話的語氣都怒氣十足。

即便父母對她向來寵溺,可邱意如還是對平日里沈默寡言的父親有一種莫名的敬畏。

她心裡還想再爭辯一下,可看著父親那堅決又痛苦的模樣,邱意如只得低頭,默默地回到了房間。

第三天夜裡亦是如此,即使隔著幾趟屋子,母親那嬌柔婉轉的呻吟聲還是時不時的溜進自己的屋內,鑽進自己的耳朵眼兒里。

到了第四天夜裡,邱意如再也忍不住了,她要看看母親到底在治甚麼病,到底是誰在給她治病!

一瞅見天落了黑,她便悄悄從窗子溜出來,父親似乎更是怕聽見母親那徹夜不眠的銷魂聲音,遠遠的住在前院,所以她輕輕鬆松地便來到了母親臥室的窗前。

邱意如趴在窗台下,把身子縮成一團,那件天藍色的寢衣沾了牆根底下的潮氣,貼在她微微發涼的膝蓋上,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正在往下墜的花瓣。

她屏著呼吸,把耳朵貼在窗縫邊上,那窗紙糊得不算厚,透出來的燈光被窗紙濾成一片溫潤的暖黃色,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像塊剛剛烤好出鍋的糖餅。

她等了片刻,屋裡先是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便傳來了那兩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像兩尾正游在一起的魚,忽而碰在一起,忽而又分開,帶著一種像是在爭甚麼卻又捨不得真的動怒的綿軟和黏膩。

「解毒便是解毒,」那是仙鶴姑姑的聲音,她的語調比平日里高了一線,像一根被輕輕撥了一下的、正在顫的細弦,尾音還帶著一點微微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惹到了的翹,「你乾嘛非要親他!」

邱意如只覺得仙鶴姑姑的聲音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熟悉的是仙鶴姑姑那清麗動聽的聲線,陌生的卻是她此時那種與她清雅秀逸氣質全然不符的帶著急切又帶著一絲幽怨的語調。

她在窗台下把臉又往窗紙上貼了貼,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窗紙正被屋裡的燈光烘得微微發著溫,貼在她涼絲絲的臉頰上,讓她忍不住想再多貼一會兒。

接著她聽見母親的聲音從窗紙那邊透過來,那聲音她從未聽過,柔得徬彿是剛從蜜罐里看出來的果脯,又軟又膩不住地滴著粘粘的蜜汁般的尾音,像是在極力討好,又像是那種源於發自內心的快樂而抑制不住的笑:「師妹,我,我這不是受那媚毒之苦,情不自禁麼!聽小筍子說,你也受過這苦楚,該明白師姐我現在是不能自己吧!」她的聲音在說「媚毒」兩個字時微微放輕了,像在說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說出口的東西,可那輕里又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只是借著這個機會才終於說出來的釋然。

仙鶴姑姑沈默了片刻。

邱意如幾乎能透過窗紙看見她微微抿住的嘴角和那道正在慢慢蹙起的眉心。

可她還沒來得及把那畫面在腦子里描清楚,窗紙後面便傳來了另一陣聲響。

那聲音很奇怪,她從來沒有聽過。

先是極輕的「嗶嗶啵啵」的細響,像一枚被扔進炭火盆里的、正慢慢裂開的松果,外殼正在被熱氣蒸得微微爆開,每爆開一下便發出一聲小小的、像泡泡破開似的脆響。

那脆響里又夾雜著另一種更沈悶的、像是兩個濕潤的東西正在慢慢貼合又分開的聲響,黏黏膩膩的,帶著一種像是甚麼人在嘴裡吧唧著一塊大肥肉似的、水聲和肉響混在一起的、又潤又黏的動靜。

邱意如把耳朵又貼緊了一些,那聲音便更清晰地透進來了,一下又一下的,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做一個需要細心而緩慢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台邊緣的灰磚,指節微微泛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

她的心正莫名其妙地跳得又快又亂,像一枚被關在竹籠里的小雀,正在那層薄薄的窗紙後面拼命撲稜著翅膀,想要看清楚那嗶嗶啵啵的聲音到底是甚麼發出來的。

邱意如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在那層薄薄的窗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窗紙年久日深,早已脆了,被她的指甲一碰便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眼睛貼上去,眯著那隻眼,從裂縫里朝屋內望去。

屋裡燈光溫溫潤潤的,像一塊被融化的蜜,正在那些舊傢具和帷帳的輪廓上慢慢地流淌。

仙鶴姑姑依舊一襲寬大的白衣,像一朵剛剛落定的、還沒完全收攏的雲,正坐在桌前的圓凳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坐的位置正好擋住了屋中央大半的視線,像一扇被安放在合適位置的、沈靜的白瓷屏風,將屋子深處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邱意如努力地偏了偏腦袋,把目光從仙鶴姑姑的肩膀上方繞過去,又往裡面探了探。終於她看見母親了!

羅冰正側坐在床邊,她赤著身子,只有一層薄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紗似的淡青色寢衣松松地搭在肩頭,領口敞著,露出一大片被燈光照得溫潤的、泛著一層柔光的胸腹。

她的身子和邱意如記憶中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不僅是豐腴了好多,還凹凸有致得令人咂,就連她這個女孩子、這個做女兒的瞧見了那大得誇張、像是船上的滿帆一般鼓鼓的酥胸,臉上也不由得一陣發熱。

母親的身子不再是印象里的柔美,而是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裡重新灌滿了似的,每一寸皮膚都帶著一種飽滿的、像是被水泡足了的潤澤,那層薄薄的皮膚在燈光下看起來竟有一種吹彈可破的精緻感。

可那精緻感並不能遮掩那些遍布在她身上的、新舊交錯的痕跡。

一道道或深或淺的血痕像一張被仔細畫過的、密密的網,從她的肩頭漫到她的腰側,從她的肋下漫到她的小腹,有些已經痊癒了,只留下淺淺的粉色印子,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褪色的舊梅花;有些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正在愈合的嫩痂,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像被揉碎了的淡金色光澤。

那些痕跡縱橫交錯地鋪展在她雪白的皮膚上,像被一條條細長的、曾經死死勒住她的繩索捆過的印記,又像一條條正在慢慢蛻皮的蛇留下的紋路,邱意如看著,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的,連呼吸都頓了一拍。

「啊!」屋裡仙鶴姑姑忽地又發出一聲驚呼。

那聲音尖銳得不像是淡然自若的她發出的,帶著一種像是看見了甚麼讓她又慌又急的壓抑著的急切:「師姐你——」她頓了一下,接著那急切便換了一種調子,像是在努力穩住甚麼的、又軟又急的關懷,「你咬他乾嘛?兒子,你疼不疼?」

「咬?!母親怎麼會對那孩子下狠手?!」邱意如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看見了母親的腦袋正埋在床邊,她整個人不知何時已經趴了下去,像河畔的垂柳,在水面上降下枝條。

她脊背弓著,肩胛骨微微凸起,正在微微地、像一隻正在急切地尋找甚麼的、飢餓的小獸似的,一下一下地在皺成一團的錦被里蠕動著。

她床前那個被仙鶴姑姑的身子遮了大半的角落,傳來一個細細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聲音——「不疼,不疼。冰姨,冰姨她沒有咬我。」那聲音有些發顫,卻清楚地從仙鶴姑姑肩頭的空隙間透出來,像幾粒甩到桌面上滴溜溜打轉的骨骰,帶著輕快和愉悅不停地轉動著,也穩穩妥妥地落在邱意如的耳朵里。

她認得那個聲音——是那個灰撲撲的、瘦小的、被她偷偷看了好幾日的男孩兒的聲音。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粒從高處拋下的、正在翻騰的石子,還沒來得及落定便被另一顆石子撞了一下,改變了方向,不知要滾到哪裡去。

仙鶴姑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她的聲音里明顯帶著一絲不滿和氣憤:「你還說,她整個腦袋都埋下去了!那不是咬,那是——」她頓住了,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把那句話說全似的,把尾音硬生生地收成了一枚含在舌尖的、還沒吐出來的小石子。

窗外的邱意如也好奇的拼命地瞪大眼睛,把目光從仙鶴姑姑的肩頭邊緣擠過去。

那角落里的光影隨著仙鶴姑姑的身位變化,正在慢慢地如同被風吹動的幕布似的,掀開了一角。

她看見母親整個人正趴在床邊,雙臂撐著床沿,而母親身前,那灰撲撲的瘦小的身影正從母親臂彎和身體之間的縫隙里露出半張臉來——果然是那個少年。

他那張蠟黃的、瘦削的面孔此刻正微微仰著,像是正在被甚麼力道輕輕托著似的,下頜微微抬起,脖頸拉出一道細瘦的弧線。

他的眼睛正半闔著,那兩排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淺影。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帶著一層被甚麼浸濕了的水光,在燈光下泛著一層亮晶晶的、像被露水洗過的光澤。

邱意如的目光落在那兩片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少年唇瓣上,又落在母親那正埋在他膝上、正在微微動著的、帶著一層薄薄水光的後腦勺上——她的腦子里像有甚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為甚麼父親每晚都要攔住她,明白了為甚麼那些「治病」的聲音總是從門縫底下漫出來,帶著一種她無法描述的黏稠和濕意。

她明白了仙鶴姑姑那又慌又急的語氣里藏著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尾音。

她明白了為甚麼母親和仙鶴姑姑看著那個瘦小的男孩兒時,眼底都浮著那種同樣的、黏稠而甜潤的光澤。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啦。

那些她這些天偷偷攢著的、還沒完全想明白的碎片——母親那些被血痕鋪滿的、重新豐腴起來的身子,父親強裝淡定時微微發顫的嘴角,仙鶴姑姑望著那男孩兒時眼底那一層像被蜜水浸透了的光——此刻正像一隻被猛然砸碎後往四面八方飛濺的陶罐,碎片扎得她腦子里到處都是。

她不知道該去躲哪一片,便只能呆呆地伏在窗口,她的嘴不知不覺中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一張一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只貼在窗紙裂縫上的眼睛還在睜著,卻忘記了該怎麼眨的。

終於,她看見母親抬起了臉來。

那張泛著薄薄紅暈的臉上,嘴角帶著一抹她從未見過的、像是正在慢慢品著一枚含了太久的糖似的、又甜又膩的弧度。

那笑容只空歇了一瞬,便朝著那瘦小的少年仰起的、微微張開的唇上緩緩地湊過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塊,左右搖擺卻再也分不開了。

即便心中已然隱隱約約知曉了真相,可邱意如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像是在做一場怎麼也醒不來的夢。

夢里的畫面黏稠而溫熱,帶著一種像是被蜜水泡透了的、正在慢慢往下滴的重量,壓在她的眼皮上,讓她想閉上眼都閉不攏。

她看見在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大床上,那張她小時候發燒時母親抱著她講故事的大床上,那張她每回偷偷鑽進母親被窩里撒嬌的大床上,她的母親正用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手臂環抱著男孩兒的腦袋,把他摟得緊緊的,緊到像是個守財奴抱著一座純金的佛像。

母親的身子微微後仰著,脊背弓出一道柔和而舒展的弧線,肩胛骨在薄薄的淡青色寢衣底下微微凸起,像兩枚正在被風拂動的、正在慢慢展開的蝶翅。

她的臉上亦是邱意如從未見過的模樣。

那張她看了十六年的、溫柔沈靜又英氣十足的臉上,此刻正被一層嬌媚去骨的春情所覆蓋,那彎彎眉眼間帶著一種忘我的專注,徬彿這世間所有的聲響都退遠了,只剩下她和眼前那個被她的雙臂圈住的人。

母親低下頭來,那張泛著水潤緋紅的臉正往那少年的面孔越湊越近。

然後邱意如看到母親的唇貼上了男孩兒的唇。

她看見母親羅冰微微偏了偏頭,把角度調整到一個更妥帖的位置,然後她張開了紅潤水亮的雙唇,那動作熟稔得像是已經做過千百次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找到了最合適的節奏的、又自然又流暢的從容。

她的舌尖從自己微微泛紅的唇瓣間探出來,像一條正在試探水溫的、細而靈活的小魚,先是輕輕地、帶著一種像是在跟對方打招呼似的輕巧,碰了碰少年微微張著的下唇,然後便像一條被放歸了深水的魚,倏地一下便鑽了進去。

那少年的回應幾乎是同一時刻到來的。

他的一隻手臂從母親腰側繞過去,細瘦的手指搭在她微微弓起的後背上,指尖微微收攏,像一枚正在慢慢合攏的鎖扣;另一隻手撫在母親的胸前,那只小小的卻有力的手掌攥住了母親的左乳。

他的手用力搓揉著母親的乳房,可細細的手指在揉搓中不停被母親那充沛又細嫩的乳肉所吞沒,像是不小心落入流沙地的旅人,無論如何掙扎也擺脫不了深陷其中的命運。

他的唇瓣貼上去時帶著一種和年紀全然不符的老練與熟稔,與母親的雙唇配合得嚴絲合縫的,不留一點空隙,像是老匠人打造的榫卯,一切都那麼恰到好處、渾然天成。

他的舌尖也在同一時刻探了出來,和母親探進來的那條「小魚」撞了個臉兒對臉兒。

兩條魚在那一小片溫熱的、被燈光和呼吸浸透了的空間里碰了碰,便像早就認識似的,相互纏著,繞著,分不清彼此了。

兩人吻得忘情,吻得好似拋卻了世間的一切。

邱意如看見母親嘴角有一線亮晶晶的液體正順著她的下頜慢慢往下淌,淌過她微微仰起的脖頸,淌進她敞開的衣領里,她都渾然不覺。

她的手指插進了少年後腦那片柔軟的發間,像在撫一隻正在低著頭的、溫順的幼鹿。

她的鼻尖貼著他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換著同一片被對方體溫捂熱了的空氣。

邱意如怔怔地看著,那雙貼在窗紙裂縫上的眼睛像是被甚麼東西釘住了,眨也眨不動。

她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窩正在撲騰翅膀的蜜蜂,又像有一根細細的針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輕輕地刺著她那層還沒來得及完全長硬的殼,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她想喊出聲,可那聲音到了嗓子眼兒便像一枚被揉碎了的紙團,堵在那裡,怎麼也透不出來。

她只能那樣呆呆地望著,望著那張大床上兩個正在忘情親吻的人影,望著母親那副她從未見過的、帶著一種像是終於找到了甚麼遺失已久的珍寶似的、又熱烈又安心的神情,望著那個比她矮、比她小的少年正在回擁著她的母親,那動作里帶著一種與他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像是已經這樣做了很久很久的、篤定的從容。

她攥著窗台邊緣的手指已經泛了白,指節凸起,像五枚被嵌進灰磚縫里的、小小的白色卵石。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看——是看母親那條正在慢慢滑落的、被口水浸濕了又乾了的淡青色寢衣肩帶,還是看那少年那雙正搭在母親後腰上、正在不緊不慢地揉按著的、帶著薄繭的手。

她只覺得這夜晚漫長得像永遠也過不完了。

「可惡!這病我們不治了!」

邱意如沒想到,第一個受不了的竟是屋裡的仙鶴姑姑。

曾黎的身子猛地從圓凳上彈了起來,那動作快得像一枚被松開弦的箭矢,白衣的下擺被她起身的動作帶起一小截,像一片被風猛然掀起的、還沒來得及落定的雲。

她一步跨到床旁,雙手把正坐在少年懷裡的羅冰往旁邊推了一下。

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急切。

羅冰被她推得往床沿一側歪了歪,膝頭磕在床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可她沒來得及反應,只是微微張著嘴,那雙還帶著水光的眼睛正怔怔地看著曾黎,那眼睛里沒有一絲慍怒,反倒有一股惡作劇得逞了的得意。

曾黎推完人,自己倒是愣住了。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那件寬大的白衣被她的呼吸撐得微微張合,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攏又被撐開的白芍藥。

「娘——」小筍子伸手抓住了曾黎的手腕。

他那截細瘦的、帶著薄繭的手指正妥帖地卡在她腕骨外側那一道淺淺的凹陷處,力道不大,卻恰好像一枚被安放進合適凹槽的楔子,讓她那正要往外掙的力道被穩穩妥妥地接住了。

他仰著臉看她,那張蠟黃的面孔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正帶著一種像是在跟她說一件她必須聽進去的話的、又穩又軟的篤定。

「冰姨她中毒太深,那些日子又被屠老怪的邪法侵襲了周身的經脈,已成頑疾!不及時救治,不但會壞了身子,更會耽誤咱們的大事的!」他說到「耽誤大事」四字時,聲音微微加重,像是把塊適當的砝碼穩穩地放在了稱上。

曾黎那轉身要走的身子忽地停住了。

她的腳尖本來已經轉了半圈,此刻卻定在原地,像一片被風吹到一半忽然止住了的、還沒決定往哪個方向落的葉子。

她的手指在少年握著的那只手裡微微蜷了蜷,似乎是想要縮回來,可被少年掌心的溫度一燙,便順從地舒展開,任由他攥著。

她沈默了片刻,那張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眉眼間那道方才還在燒著的、又急又燙的怒意,正像一枚被慢慢浸入冷水中的鐵塊似的,一點一點地降下溫來。

可她的聲音還是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努力要把甚麼東西按下去卻還沒完全按住的、微微的顫:「那你,那你們也不應該在娘面前——在娘面前這般啊——」她說到「這般」兩個字時,聲音越說越小,小到像一枚被風吹到牆角的花瓣,正貼著地面慢慢打了個旋兒便停住了,尾音幾乎被夜裡的蟲鳴吞沒。

羅冰的手從床里伸過來,輕輕地覆在了曾黎那只垂在身側的、微微張著的手上。

「小師妹,」羅冰的聲音嬌喘似的余韻,卻已經平靜了許多,「師姐是過來人。師姐明白,」她頓了一下,猛地抬眼望向曾黎。

那眼裡閃著光,是那種絕望到底的囚徒,看見獄門敞開時的重獲新生的光芒,「一旦嘗到那甜頭,又失而不得——」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沈下去,眼角暼向身旁的少年,「那難過與煎熬,師姐最清楚不過了!」

她說著,手上微微用了一分力,將曾黎那截白潤的、微微繃著的手腕輕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那力道不大,卻正好讓曾黎不得不往前邁了半步,然後那半只圓凳的邊沿便輕輕抵住了曾黎的膝彎,把她那顆還在微微晃動的、不知道是該留下還是該走的身形,穩穩妥妥地引到了床沿邊上坐下。

曾黎被她拉著坐下時,那雙方才還帶著怒意的眼睛里,正有一層薄薄的、像被甚麼東西慢慢浸透了的、正在往外滲的潮氣。

她沒有掙開羅冰的手,只是那樣坐著,那截被少年握著的手腕還擱在膝頭上,像是一枚落定無悔的棋子。

羅冰見她沒有掙開,便又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夏夜降臨時才剛剛開始拉網的蛛絲,又細又輕,長得從樹梢拉下地頭,卻柔韌得斷不開。

「不怕妹妹笑話,」羅冰的聲音低了下去,低沈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像是罪大惡極的犯人在供訴罪行,「我在那血掌門裡,被那老怪物玩弄得幾乎要廢了。他那些不要臉的手下——」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自己膝頭那層薄薄的衣料,攥出幾道細細的褶痕,「也沒少佔我的便宜。師姐我說好聽些,是閱人無數;說難聽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急,還帶著一絲被可怕往事追上來的恐懼,「則是一個人盡可夫的臭婊子。甚至連那些婊子都不如!她們、她們還有機會選擇服侍的對象。可我……」她的聲音忽地裂了一下,像一枚舊瓷片,邊緣帶著細碎的、正在往下落的粉末,「我面對的——都是一群該死的牲畜!」她說那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擠的、又澀又重的顫。

她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

那些一直在壓在她心頭,她不能說,也不敢說的痛楚,全都化成了淚水,在她眼底打著轉的。

她努力想壓著的,可面對著那個足夠做她兒子的男孩兒和曾經朝夕相處了多年的小師妹,她忽然有了勇氣,將自己藏在心底里的傷痛全部撕開,化作眼淚一滴一滴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湧出去。

她先是無聲地抽了一下肩膀,像是秋風中的落葉,然後那抽便變成了一陣一陣的、帶著微微顫音的細碎嗚咽。

曾黎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羅冰正攥著她手腕的、微微泛白的手,看著那些正在她皮膚表面蔓延的、深淺不一的傷疤,看著那些正在她鎖骨處微微泛著亮的、還沒乾透的淚光。

她忽然想起來,師姐向來是神鶴門中最要強也最堅強的那一個!

她想起剛入門時,自己也曾在心中佩服過她,曾幾何時二師姐也是自己的榜樣!

她想從記憶中翻找出師姐哭泣的畫面,卻始終沒能如願。

她深深的明白了師姐心裡的痛苦,那些非人的日子里,她是怎麼一點一點靠著一絲縹緲的希望掙扎著活下來的,換作是她,她能承受得住如此的屈辱麼?!

想到這裡,曾黎已不敢再想,於是她伸出手臂,把羅冰攬進了懷裡。

那動作帶著一絲緊張和笨拙,卻緊得像是歸鄉的遊子去擁抱村口那棵陪伴了自己成長多年的老樹。

羅冰的臉埋在曾黎的肩窩里,那截被老怪物揉捏過太多次的、帶著細細紋路的脖頸正彎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的嘴唇貼在曾黎那件白衣的布料上,發出的哭聲先是悶悶的,然後那聲音便越來越響了,像一扇終於被頂著風浪推開的大門,把那些她一個人扛了太久的東西全部都衝了出來,嗚咽的尾音像是被撕開了的舊傷口,還未出血卻帶著血味的銅鏽氣。

曾黎自己也哭了,她抱著師姐時,淚珠正順著自己那精緻的下頜往下淌,淌過自己微微泛紅的脖頸,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正在慢慢變大的圓點。

兩個女人就這麼抱在一起,哭得聲若啼血,連窗台上那盞銅燈的火焰都像是被這陣哭聲驚動了似的,微微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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