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人低頭看著他那副磕得滿頭鮮血的模樣,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瞬,像一枚被風短暫吹開的、正在合攏的舊窗扇。
「算了,算了。」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懶得計較了的、又像是甚麼都看在眼裡卻懶得點破的慵懶,「不怪你。那斂翎鶴娘初出江湖便能傷到本座,這些年行蹤不定說不定也有些不凡的際遇。」他說著,雙手輕輕一推,懷裡那個婦人便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舊樹葉似的,無聲無息地從他那具暗紅色的、粗糙的胸膛上滑落下來,緩緩地滾落在了邱元面前的地面上。
她軟塌塌的落在青磚地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像一捆乾枯的枝葉被擱在地上的聲響。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試圖把自己撐起來,又像是已經忘了該怎麼用力。
那層薄得透明的暗紅色輕紗在她滑落時被撩起了一角,露出一截被捏得滿是紅痕的、像一枚被揉皺了的舊絹子似的小腹。
邱元抬手動了一下,卻停在了半空,指節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接住甚麼,又像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資格去接。
那只手懸了片刻,終於又緩緩地縮了回去,垂在自己跪著的膝蓋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著,像一枚被擱在桌面上、不知道該往哪放的舊鑰匙。
老人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那抹笑又加深了一分,像一枚被慢慢拉開的舊抽屜,露出底下那些被壓了太久的、暗沈的底漆。
「你的婆娘屬實不錯,」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像在點評一件用舊了的、卻還勉強能用的器物似的漫不經心,「本座玩夠啦。你若還想要便帶走吧。若是不要,便給庭下的孩兒們解饞啦。」他說完,便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伸手捋了捋自己那一把如血染般的紅褐色虯髯,手指插進那些粗糙的、硬的像鐵絲似的鬍鬚里,不緊不慢地從下頜捋到胸前,那動作帶著一種像是常年做慣了的、近乎儀式的從容。
他那雙微微泛著暗紅色的眼睛從那婦人癱軟的身子上移開,像一枚被從秤盤上取下的砝碼,輕輕地、不帶分量地擱在了更遠的地方。
邱元的嘴唇動了動,像是一條被擱在岸上的魚正在努力地張開嘴又合上,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來。
那聲音又沙又啞,像一枚被砂紙打磨過的舊鐵片,正在慢慢地、費力地擠出一句完整的字句:「多謝……掌門……恩典……」他說著,連忙解開自己的外袍,那件深灰色的舊袍子在他的手指下哆嗦著,他抖開它,將那具軟塌塌的、近乎赤裸的、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熱氣的軀體緊緊地包裹起來,衣襟一層一層地裹嚴實了,領口系緊,袖口翻好,像在包裹一件容易碎裂的、已被摔過一次的瓷器。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摩挲了一下,指尖觸到那些被捏出的紅痕時,他整個人都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僵,又迅速地恢復了動作。
他把她抱起來時,能感覺到她整個人輕得像一捆被曬乾了的稻草,連骨頭都像是被甚麼掏空了似的,輕得讓人心裡發慌。
老人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眯起的弧度里帶著一種像是正在盤算甚麼、又不急著說出來的、耐心的從容。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絲絲嘲弄。
「算了,算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幾門口討錢的乞丐,「你們都散了吧。哪日有緣,本座親自去會會那斂翎鶴娘!」
床前那些血掌門精英如蒙大赦似的,齊齊低聲道了句「遵命」,便彎著腰、低著頭,像一群蝦子般,無聲地、迅速地從帷帳的縫隙間退了出去,亭子里瞬間便只剩下那老人和正在抱著妻子往外走的邱元了。
邱元的腳步又急又碎,像正在被甚麼東西追趕著似的,靴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響。
就在他快要跨出帷帳時,身後那個低沈的、像舊鐵錠沈入深水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緊不慢的追了上來:「邱元啊邱元。」
邱元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後背正在那件深灰色的舊袍子底下微微繃緊著。
他能感覺到老人那道目光正從帷帳深處的暗紅色光線里投出來,落在他的後背上,火辣辣的像是燒紅的鐵棍燙的他渾身發顫。
「你神鶴門的女人屬實是有些意思。」老人的聲音懶洋洋的,徬彿是在酒肆里和不認識的人說閒話,「聽說你那閨女也長成了?據說樣貌身材不但勝過你那婆娘,就跟她那小姑姑比起來也不遑多讓。」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邱元回答,又像只是給對方一個足夠長的、讓他把這句話的含義慢慢品出味道來的空隙,然後他才繼續開口,聲音里帶著一層薄薄的、像刀尖上那一點正在被拉長的、細細的金屬光澤似的笑意,「她娘親服侍本座有空,你又盡心盡力為咱們血掌門辦事,哪天有空喚來,把你那閨女喚來,本座收她做義女可好?」
邱元站在帷帳邊緣,那層厚重的暗紅色帷布被門口漏進來的風輕輕吹動著,拂過他的肩頭和脖頸,像一隻冰涼的、正在慢慢收緊的手掌。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悶悶的,像是只被困在箱子里的蛾子。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了聲像被砂紙打磨過的、又沙又啞的回應:「得……得……得,小的得令。」他說完這句話,立刻把懷裡那具裹著他外袍的、輕得像乾稻草似的軀體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低著頭,快步地、踉踉蹌蹌地逃了出去。
邱元一路抱著妻子,像是被野犬緊追不捨的孩童一樣驚慌失措地回到了府上。
那宅邸位於京兆府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深處,門面不算闊氣,進門之後卻別有洞天。
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灰瓦,廊下掛著幾盞褪了色的舊燈籠,院角一叢芭蕉被暑熱曬得有些蔫了,葉子邊緣捲曲著,像一艘艘正在慢慢縮攏的、綠色的船。
可此刻這價值不菲的宅邸對他來講,卻像一隻正在慢慢合攏的鐵籠,那些他平日里坐慣了的、磨得光滑的椅子和走過無數遍的青磚迴廊,此刻都像是在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地收窄,牆上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又長又歪,徬彿是正在慢慢合攏的、舊鐵做的捕獸夾的鋸齒。
他屏退下人,躲進內室,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放倒在床上。
女人的手從他的肩頭滑落,擱在床沿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即將凋謝的花兒。
他坐在桌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還沒點燃的油燈,看著燈盞里那截還沒來得及剪的舊燈芯,像一根被遺忘在河床上的、乾枯的、細長的水草。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地坐著,坐了許久,久到窗外那些被暑熱泡軟了的蟬鳴都換了一茬,久到燈盞里那截燈芯的影子從桌面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他額角的汗珠已經匯成了一顆,順著眉弓往下淌,淌進他的眼角,他也不去擦。
他的手指正慢慢地攥緊了自己的膝蓋,攥得指節泛白,那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那骨頭都攥透了。
過了好久,他猛地站起身來。
那動作又急又重,像一枚被從高處拋下的石頭,「咚」一聲砸在地面上,震得桌面上的燈盞都輕輕晃了一下。
他幾步走到床邊,雙手緊緊抓住了妻子的肩頭,用力地搖晃著她,那搖晃帶著一股子像是要把她從一場噩夢里搖醒的、又急又狠的力道:「走!冰妹,咱們帶上意如逃吧!有小師妹牽制血掌門的力量,咱們一家三口未必便沒有機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壓著嗓子帶著一種做賊似的急促。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那張虛浮的、帶著病態緋紅的臉上,目光里有急切,有懇求,還有一層徬彿是在從結了薄冰的水面浮上來的衝動。
羅冰徬彿是剛從夢中醒來,臉上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茫然。
她靜靜地聽他說完,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臉上,然後,落在自己胸前那片被方才的動作帶得微微敞開的衣襟上。
她的嘴角忽然彎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她平日里會有的笑,而是一種像是被壓抑到了盡頭即將爆發、又帶著酸澀和自嘲的苦笑。
她費勁地撐起身子,抬手一把扯下了裹住自己身子的丈夫的外衣。
那深灰色的舊袍子被她猛地一扯,從她肩頭滑落下來掉在地上,也露出她底下那副近乎赤裸的、正在微微發著顫的軀體。
「逃?往哪裡逃?」她指著自己那對膨脹得不成比例、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乳房,虛弱的聲音在那層自嘲的笑意底下,帶著一種像是甚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的、細小的聲響。
她說著,帶著泣聲笑了起來,那笑又短又急,像是烏鴉的短鳴。
「你可知我在那老怪物手中遭遇了甚麼?!我這身子被他下了藥,早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這對奶子,哈哈哈哈,你看看!」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對正在微微顫動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得快要裂開的乳房,那目光里有一種像在看一件已經被徹底毀掉了的、正在慢慢腐爛的東西時的、麻木的清醒。
「它們不知被那老怪物使了甚麼妖法,每天每夜不停地將我的真元血肉化作乳汁,供他飲用褻玩!若不是我真元即將耗盡,血肉快要枯竭,再產不出奶水來——」她頓了一下,那笑驟然收住了,聲音變得又平又直,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細線,隨時都會斷,「他會那麼好心放我回來?!」
邱元聽著,他的牙齒緊緊地咬著,咬得腮幫子那裡的肌肉都在一促一促地跳動著,像一條正在被慢慢收緊的舊皮繩。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被甚麼東西碾碎了的、悶悶的聲響,那聲音從他胸腔深處湧上來,經過喉嚨時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他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淚,那紅像是被甚麼燙過了之後留下的、沒來得及褪去的底色。
「冰妹,我沒用,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說,聲音愈發沙啞,幾乎帶著一絲血氣,「可咱們要為意如著想!就是咱們拼盡性命,也絕不能讓她落入那老怪物的手中!」
羅冰聽了,那層自嘲的笑意慢慢地、像塊正在被水沖淡的墨漬似的淡了下去,變成一種更深,更絕望無助的寂靜。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張被愧疚和決心撐得變形的臉上,像是在看一座正在慢慢倒塌的舊房子的最後一面牆壁。
看著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方才高了些,卻更空了,像一枚被擲進枯井里的石子,落底時發出的回聲是散的、不完整的:「哈哈哈,哈哈哈!逃?逃不了的!」她笑著,笑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那對膨脹的乳房隨著她的笑聲微微晃動著,像兩只升到半空中的用易碎的舊砂紙做得孔明燈。
「你當初若不是卑躬屈膝賣掉咱們神鶴門,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她說話時,那張原本虛浮的、帶著病態緋紅的臉,忽然像一枚被猛然掀開了蓋子的舊爐子,一股熱意從她皮膚底下湧上來,把她整張臉都燒成了一種更深、更不正常的紅。
她原本那雙已經失去了光澤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起來,那亮不是清明的亮,而是一種像是甚麼東西正在她體內被點燃了的、帶著灼熱的、不受控制的光。
她微微張開了嘴,舌尖舔過自己乾裂的、泛著不正常的潤色的下唇,那動作帶著一種像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本能。
那雙原本瞪得大大的充滿絕望和憤懣的眼睛,此刻彎成兩道誘人的新月,眉宇之間滿是不由自主的媚態。
她嬌哼著伸出手,手指探向丈夫的褲頭,那動作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力道驅使著的、無法自抑的急切:「快……快……快……」
邱元被她那忽然的變化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可她的手指已經觸到了他的腰帶,像是溺水之人拽住一根岸上垂過來的繩索時的懇切,用盡全力拉扯著那層布料。
「你,你,你,你瘋啦!」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又驚又急的沙啞,「這是甚麼時候了!你還要——」
羅冰那雙被不正常的亮光浸透了的眼睛正看著他,那目光里有欲,有痛,還有一種像是正在被甚麼東西從內往外撕裂著的、絕望的掙扎:「嗚嗚嗚……我,我被下了毒。一天沒有陽精入體便渾身瘙癢難耐,沒有男人我,我,我活不下去的!」她說著,手指已經扯開了他腰帶上的結,正在用力地往下拽著他那層深灰色的舊布料,「快!快!好師兄,像從前那樣……像從前那樣操人家!」
那「操」字從她嘴裡出來時,帶著一種臨死之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留下遺願時又淒又絕的尾音。
她的手指在他褲腰處胡亂地扯著,指甲刮過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隻正在拼命刨土像鑽洞逃跑的小獸。
她另一隻手在自己胸前胡亂地抓著,指甲刮過那層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在那對膨脹的乳房表面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白痕,又很快變成了粉紅色的血痕。
邱元看著她那雙正在拼命抓住他的、胡亂動作的手,看著她胸前那些正在慢慢浮起的、像梅花斑點似的細小紅痕,看著那張被那層不正常的熱意燒得扭曲的、正在努力擠出笑意的臉,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手指插進自己那把已經花白了大半的頭髮里,指節緊緊地收攏著,像是在抓住從高處滑落的、沈重的箱子。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著,那無聲的哭泣,帶著一種失去一切的絕望。
「冰妹……」他捂住臉,聲音從他的指縫間漏了出來,慚愧得不敢去面對妻子,「是我……是我害了你……」
可床上的羅冰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指甲正在自己身上用力地、不受控制地抓撓著,在那對膨脹的乳房表面留下一道道正在慢慢滲出細小紅珠的痕跡——那些痕跡先是一道道白線,然後變成淺粉色,再變成深紅色,像一枚正在紙上慢慢洇開的、逐漸加重的墨痕。
她的腿正在無意識地蹬著床單,將那層靛藍色的布料蹬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褶痕,像一條被扔到岸上拼命扭動的魚。
她的呻吟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弱,不再是方才那種帶著欲念的浪叫了,而是一種力氣正在被慢慢耗盡、低低的宛如即將乾涸的泉眼似的咕噥。
那些她方才自己抓出的血痕,正在她雪白的、泛著不正常紅暈的皮膚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被畫在地圖上的細密的河流,既紅又密,又像一片被晚霞浸透了的、正在慢慢綻放的梅花林。
邱元終於放下了捂著臉的手。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可那絕望的眼眸里又升起一股江湖人的狠辣與決絕。
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到窗台前。
窗台前的紅木刀架上擱著一柄刀。
那刀細長而鋒利,刀身像一支被拉長了的飛羽,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冷光,刀脊處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像一支正在展開的、被風拂過的羽毛的中脈。
那是神鶴門的宗門神兵——鶴羽刀。
這把刀已經跟了他二十多年了。
他的手指握住刀柄時,那觸感就像兩只正在慢慢合攏的舊榫頭,嚴絲合縫的,帶著一種他已經握過千百次的、熟悉得不需要再用眼睛看的妥帖。
可他從沒有想過,這把代表著他前半生所有榮光的神鶴門神兵,今天,將會奪取他最愛的妻子的性命!
他轉過身來,一步步地走向床邊。
燈光落在他手裡的鶴羽刀上,在刀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正在微微晃動的光影,像一扇在落日余暉中沒有關嚴的門扉。
床上妻子羅冰的呻吟已經弱得幾乎聽不見了,像一粒慢慢沈入水底的石子發出的最後一點點聲響。
她身上那些被自己抓出的血痕在夕陽里醒目地、像一幅紅白相間的繡品似的鋪展著,一層一層,一道一道,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刻在了自己的皮肉上,當成了自己這一生的紀念和記錄。
邱元在床邊站定。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那雙已經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忽地浮上來一絲清明的光。
而她似乎明白了甚麼似的,緊緊地抓住了那一絲來之不易的清明。
羅冰抬起眼來看著邱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一片被夜風輕輕吹動的花瓣,卻恰好如她的新婚之夜,和丈夫小心翼翼地掀開她的蓋頭時,她對他露出過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很小,輕得像一粒在晨光中迅速乾涸的露珠:「元哥……來吧,為我解脫!」
她的手指抬起來,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根枯萎的藤蔓在用盡最後一點攀附的力氣。
她的手指把那件深灰色的舊袍子攥出了一道細細的褶痕,像是在做最後的托付一樣。
「帶意如走,」她說,那聲音又輕又穩,像一碗不再晃動的清水,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千萬要帶意如逃離血掌門!」
邱元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裡面像是風中燭火似的、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光,他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卻像一枚被釘進木頭裡的、再也不打算拔出來的釘子,落在了她眼底那層即將消散的亮光里。
然後他閉上眼睛,握緊手裡的鶴羽刀,銀色的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根被月光照亮了一瞬冰稜。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想將這夫妻二人共同呼吸的最後一絲氣息藏在心底,然後他抬手,揮刀!
鶴羽刀落下時,他以為會聽見那一聲刀刃入肉的悶響,以為會感覺到刀刃穿過皮肉時傳來的那一點細微的震顫,以為會有溫熱的、黏稠的液體濺上他的手背——可那些他已經在心裡預演過無數遍的感覺,一樣都沒有來。
刀刃落下的那一瞬間,像是砍進了粗壯的軟木中,被東西穩穩地托住了,動彈不得連一絲下墜的餘力都被化解得乾乾淨淨。
邱元愣了下,狐疑地睜開眼來。
他看見自己的那柄鶴羽刀,正被兩根細細的、帶著一點薄繭的手指穩穩地夾住。
那兩根手指像兩枚被精心打磨過的、細長的竹篾,不偏不倚地卡在刀鋒和刀背之間的平衡點上,讓那柄鋒利得能削鐵如泥的鶴羽刀像一支被定格在半空中的、正欲下落的飛羽,紋絲不動地懸在那裡。
他順著那兩根手指往上看,看見一張瘦小的、蠟黃的、他見過許多次的面孔——小筍子!
他雖記不得少年的名字,卻認得那個一直跟在余夫人身後、低著腦袋、沈默得像一截被隨手插在牆角的小竹樁似的少年。
可此刻他的臉上卻沒有那種怯懦的、低眉順眼的模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胸有成竹的從容。
他的另一隻手,那只沒有夾著刀刃的手正擱在自己赤裸裸的嬌軀上。
他的手掌不大,手指細長而靈活,正在她的小腹上方那片被血痕划得斑駁的皮膚上緩緩地一圈一圈地揉按著。
他的掌心所過之處,那些正在發燙的、泛著不正常紅暈的皮膚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熱度,那些正在往外滲著細小紅珠的血痕正在慢慢地、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拂過的霜花似的,變淡、變淺、一點一點地收攏起來。
妻子那張方才還被痛苦和焦躁扭曲得幾乎變了形的臉,此刻正在慢慢地鬆弛下來,像是那些藏在皮膚底下的灼熱被甚麼東西一絲一絲地從她體內被拽出來,纏在了少年的指間,又被甚麼東西無聲無息地化去了。
她眼中的焦躁和痛苦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一池被攪渾了的、正在慢慢澄清的水,那些渾濁的顆粒正在緩緩地往下沈,沈到底部,露出上面那層越來越清的、越來越透亮的水面。
她的眉心正在舒展,嘴角那抹因為痛苦而扭曲的弧度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她本來的樣子——那種邱元在成親那夜見過的最熟悉、最溫柔的模樣。
少年那只正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胸腹上游走的手又捏住了妻子的一側乳房,修長的指尖正按在乳根處的穴位上,像是在揉開一枚正在慢慢凝固的、硬結的舊傷。
邱元正準備憤怒,正準備將喉嚨里已經準備好了那句「放開她」喊出去,可那句話還沒來得及從唇間擠出來,他忽然看見了自己妻子的臉。
那張臉上的痛苦正在像潮水一樣消退,那層不正常的、像低燒似的緋紅正在從她的顴骨上退下去,露出底下那層已經被掏空了的蒼白的底子。
她的睫毛正在微微顫動著,像一枚正在從深水中慢慢浮上來的、快要破出水面的氣泡。
她的嘴唇微微張了張,發出一聲極輕極淺的、像是剛從一場長長的噩夢中醒過來的人的、帶著試探的呼吸。
邱元心頭一軟,放下了手中的鶴羽刀。少年抬手一擲,鶴羽刀便不偏不倚的回到了窗台前的刀架上,好像從來沒離開過那裡一樣。
「你究竟是誰?」邱元問道。
那少年沒有抬頭。
他雙手都撫上了妻子羅冰的乳房,手指還在她的胸口處緩緩地反復揉按著,指尖划過那一道道正在慢慢變淡的血痕時,像在拂去一粒粒落在舊絹子上的灰塵。
不等少年開口說話,邱元身後便傳來一個女聲。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靜與肯定:「他是我的義子。」
邱元猛地回過頭去。
金紅色的夕陽余暉下,那扇門安靜地敞開著,身材高挑的美婦人倚在門框邊,像是已經站了許久,又像是剛剛才到。
她穿著一襲寬大的白紗衣,那紗薄而透光,像一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正在慢慢飄落的舊雲。
她的頭髮松松地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肩頭,夕陽下映得微微泛著一層細碎的金色光澤。
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妝飾,只有一種從內而外透出來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潤過的、又溫又亮的光澤,宛如一枚被月光洗乾淨了的美玉。
今日最後的一道霞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那副豐腴而舒展的身形鑲嵌上了一層金邊,神聖得宛如廟里供奉的觀音像。
「小師妹?!」這三個字一出口,邱元的喉嚨瞬間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往日種種——他給她下藥時那只微微發抖的手,他摟著她腰側時那黏膩的力道,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污言穢語,他轉身離去時那又慌又亂的步子。
那些記憶像一盆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得刺骨的井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澆得透透的,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著顫。
他的腦袋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要碰到自己胸前那件深灰色舊袍子剛剛被攥出的褶痕上,像一枚被風吹折了的竹枝,正在一點一點地彎下去,彎到快要碰到地面的程度。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正在被甚麼溫暖明亮的東西審視著的、舊舊的行囊,所有乾癟的、襤褸的邊角都在那光芒里一覽無余,無處藏身。
曾黎看著師兄走投無路的模樣,心裡對他的最後一絲恨意也消散了。
她走過去,步子不大,卻穩當得像一片片被安放在水面上漂動的荷花瓣。
她伸出那只白潤的、映得微微泛著柔光的手,輕輕握住了邱元的手腕。
「師兄,往日種種無需再提。」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翻過了一頁舊書、把目光落在新的一頁上的平平靜靜的堅定。
她說著,拉了拉他的手,將他帶出了房門。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看過了前面的路、正在不急不慢地引著他走去的從容。
邱元被她帶出房門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他回頭望向屋裡那張大床,看見了那瘦小的少年正坐在自己妻子身邊,他把那截細瘦的胳膊伸到羅冰的頸後,正小心翼翼地、像在挪動一件極容易碎裂的舊瓷器似的,將她的身子微微抬起來,讓她靠進自己懷裡。
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她後腰的命門穴上,掌心用力地搓揉著,似乎是想把甚麼東西送進妻子那即將斷絕生機的身子。
他看見妻子的身體正在少年掌心釋放出的能量中一點一點地軟下來,像一枚被泡在溫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的乾花。
她那被痛苦和焦躁絞緊的眉心和嘴角,正在慢慢地、像被一隻手輕輕撫平似的,舒展開來,恢復了作為一個正常人平日里應有的柔和與安寧,連之前無法抑制的焦躁都像被甚麼力量安撫著,歸於平緩。
邱元的腳在門檻處頓住了,他本能地想要折返回去。
「那我更,更不能離開她!」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像一枚被從高處拋落的、正在翻騰的石子。可他的手腕再次被曾黎輕輕地拽住了。
那力道不重,卻無比的堅定,正好壓住了他往回掙的力,不容他反抗。
曾黎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縫上,落在了門縫間那個正在脫去自己衣裳的、瘦小的身影上。
「難道你還要看著小筍子給師姐解毒?!」她的聲音無奈而苦澀,說到「解毒」那兩個字時,更是微微輕了半拍,像是想起了甚麼往事。
她的臉也在那兩個字落地時,沒來由地浮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那紅暈從她顴骨上漫開,像一朵被晚風輕輕吹動的、正在慢慢綻開的芍藥,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蜜水浸過的柔光。
她偏過頭去,沒有讓邱元看見自己臉上那層正在漫開的顏色。
邱元似乎已經明白了曾黎的意思,也漸漸清楚了即將發生在自己房中的是甚麼,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門縫間,那瘦小的少年已經脫去了自己那件粗布短褐,露出一截精瘦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線條的軀體。
他正彎著腰,用自己那兩條細瘦的胳膊,把妻子羅冰那雙結實的大腿抬了起來,穩穩地扛在了自己單薄的肩頭上。
他的動作不重,卻不急不緩的好像早已將這一切演練了無數次,透著一副讓人安心的從容。
可那少年的模樣越是淡定,邱元心中就越是難受。並非那種刀絞般的劇痛,而是一種無力、痛苦、自責與艷羨相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感!
「啪——」而那扇房門終於在曾黎的素手一揮之下,輕輕地、像一枚被風合攏的書頁似的,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