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不慌,可有人已經按耐不住了。
黑暗裡腳步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三下腳掌觸地的聲音像三塊被同時丟進靜水里的石頭,各自濺起一圈水花,又各自落定。
曾黎還沒從水邊站起身,那三人便已經呈三角之勢,將她圍在了河灘中央。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將他們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像三根被折斷了又勉強接上的、指向她的暗色箭頭。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壯碩,踏前一步,宛如一座小山挪了過來。
月光下,只見他手中提著一柄大環刀,三尺三的刀身銀光閃閃,刀背上那九枚鐵環隨著他的步子叮叮噹噹地撞著,在安靜的河灘上顯得格外刺耳,似乎連草叢里孜孜不倦的蟲鳴都被他嚇到閉上了嘴。
他剛一站穩,一隻手便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被月光照得泛著油光的胸膛。
大嘴一咧說道:「斂翎鶴娘果然名不虛傳,」他的聲音粗而亮,帶著一種故意提高嗓門渴望讓人聽見的、炫耀似的張揚。
「這身子,嘖嘖嘖,哪個能受得了!怪不得門主指名道姓要將你收入帳下!老子光看著你這大白腚,就瞧得卵子發脹。嘿嘿嘿嘿!」他似乎已經志在必得,咧嘴笑時,嘴裡缺了一顆門牙,那洞眼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枚被挖空了瓤的、還沒乾透的果子核。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缺了門牙的嘴又咧開了些,露出一排被煙酒熏得泛黃的牙齒。
他說話時目光從曾黎的臉一直滑到她正站在水中的、被河水浸到小腿中段的腳踝,又順著她濕了的衣擺邊緣往上爬,停在她因微微側身而繃出一道弧線的腰側,像一條正盤算著從哪下口的蛇,探出的信子吐了又收,收了又吐。
高大漢子話音剛落,身側那瘦高漢子便接上了話頭——
「不賴不賴,你看著這娘們兒的小腰,這又白又肉的大長腿,還有那,那,那圓得跟磨盤似的大屁股!俺的娘嘞,老子都想化作這河灘上的石頭讓她給俺那美美的坐上一坐!」他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憋了一路又急又黏的貪婪,話未說完自己倒先咽了好幾口唾沫。
他的目光也直勾勾地落在曾黎因站在水中而微微後傾的身體曲線上,在那道被濕透的衣料勾勒出的、從腰際到胯骨的弧線上來回刮擦著,像是在用目光把那層薄薄的布料一寸一寸地剝下來。
最後一人身量不高,肩背卻寬,他牢牢站在那兩人身後半步的位置,始終沒有開口。
目光也沒有像另外兩人那樣黏在曾黎身上,而是飛快地掃了河灘一圈,像一枚正在丈量地形的尺子,不聲不響地、極快地,鎖定了目標。
曾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沈,因為她眼見那人身形一晃,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貼著地面滑行的灰影,悄無聲息地掠過了她身側數尺的距離,眨眼間便已站在了余無知躺臥的那塊石頭旁邊。
只見他微微彎腰,只用一隻手就輕輕鬆松地扣住了余無知的後頸。
那動作快而精准,像一隻老練的貓叼住了一隻還在熟睡中的幼崽的頸皮,不輕不重,卻恰好卡在讓人動彈不得卻又不會立刻驚醒的力道之間。
余無知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那勻勻的鼾聲頓了一拍,又恢復了,像是被人在睡夢中輕輕翻了個面似的,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成了別人手裡的籌碼。
那沈默的矮壯漢子扣著余無知的後頸,直起身來,這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那兩人低得多,沈著得像一塊被水流衝了多年的、稜角全磨圓了的石頭,擱在河床上,不起眼,卻踢不動又搬不開。
「你們還是小心些吧。這娘們兒看著柔弱,可手底下狠著呢,要不老八也不會鎩羽而歸,一身功夫被廢了個七七八八,鬧了個重傷回來!」他說著,目光從余無知的睡臉上移開,平靜地落在曾黎的臉上,像一枚被擱在桌面上的、沒有感情的秤砣。
「不過現在嘛!嘿嘿嘿,余夫人,你的寶貝兒子在我手裡。你是想讓他好好睡到天亮,還是想讓他這輩子都不用再醒來呢?」
河灘上安靜了一瞬。
水流的聲音還在,嘩嘩的,不急不緩,像是甚麼也沒聽見似的繼續往低處淌。
清輝灑落在曾黎那張被水汽和夜露浸得微微泛白的臉上,將她眼底那一瞬幾乎不可察覺的、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似的波動照得分明。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開了。
她沒有回頭去看余無知——她不用看也知道,那矮壯漢子的手正扣在她兒子頸後最脆弱的穴位上,只需一分力氣,那條年輕而無知的生命便會像一枚被掐滅的燈芯一樣,無聲無息地熄滅。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裡有一枚正在慢慢變涼的東西正在落定,像一枚被拋進水里的石子,終於碰到了河床,穩穩地擱住了。
她慢慢地、像一枚被夜風吹動的荷葉似的,直起了身子。
河水從她的小腿上滑落,在她站直的那一刻,水珠從她的小腿肚上滾下來,在月光下泛著一串碎銀似的光,一顆一顆地落回河面,漾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張開著,沒有握成拳,也沒有去摸腰間那對已經不在了的碧水峨眉刺。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棵被栽在河灘上的、被月光照透了的白楊,樹皮是涼的,根須卻還在水下慢慢地、不動聲色地伸展著。
「娘莫怕,儘管上去會會這三人。」少年的聲音像一枚被月光浸透了的、極細的銀針,穿過水聲和風聲,精准地落進她的耳道里,穩穩當當的,不慌不忙的。
在她身後,小筍子哆哆嗦嗦地跪在河水里,像是已經怕得腿軟站不起身了。
曾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像一枚被夜風輕輕吹動了的花瓣邊緣。
她沒有回頭,只是把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抬起了一些,十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空氣中抓住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碧水峨眉刺不在身邊,可她的身子就是她的碧水峨眉刺——她在那夜重新握住它們時,便已經把它們收回自己骨頭裡了!
夜色凝霜華,只見曾黎腳尖輕輕一踏,整個人便像一片被風吹離了枝頭的柳葉,不帶一絲聲響地掠過了那短短幾尺的距離,從河水中直撲向那瘦高漢子。
倒映在河中的月光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正在迅速變化的影子,像一扇正在收攏的潔白鶴翼。
那瘦高漢子顯然沒料到她會在兒子被制住的情況下主動出擊,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堪堪側身躲避。
但他顯然也不是庸手,側身的同時一隻手掌已經翻了過來,帶著一股陰冷的、像從地窖里滲出來的寒氣,拍向曾黎的肩頭。
他的掌風算不上剛猛,卻黏膩得像一層被塗了油的蛛網,沾上了一點就再難甩脫!
曾黎自是不敢硬接。
她微微偏身,那掌風便擦著她的衣料滑過去,將藕荷色絹衣的袖口帶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截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小臂。
她的指尖在同一瞬間探了出去——沒有兵刃,可她的指法走的是神鶴門鶴喙彈指的路子,五根手指攏成一枚尖錐,不偏不倚地戳向他腕側的內關穴,像白鶴捕食時探入水面帶出的那一線水花,精准而短促。
那瘦高漢子被她這反手一刺逼得後退了半步,可那半步里沒有慌張,反而帶著一種像是正在等她這一招的、從容的架勢。
他穩住了身形,雙掌翻飛,像兩片被風捲起的、帶著陰寒之氣的枯葉,忽左忽右地朝曾黎的面門和肋下拍來,速度快而刁,每一掌都帶著一種像是要把她迫進死角里的、步步緊逼的算計。
曾黎能感覺到那掌風在夜幕里攪動著她身周的空氣,將河灘上那股潮濕的水汽也裹進了這一層陰冷的寒氣里。
掌風貼著她的皮膚滑過去時,像一條條涼的、看不見的蛇信。
她退了兩步,靈活的側身扭腰,接連閃避了三次,每一次都堪堪避過要害。
敵人的掌風徬彿是抽走了她身周的空氣,迫使她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只交手幾招額角便已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碎的、正在慢慢聚攏的細鑽。
她的衣擺因為方才的閃避動作而微微捲起來一角,露出那截被河水浸得微涼的小腿,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水光,像是一截剛剛挖出洗淨的蓮藕。
她的動作肉眼可見的在變慢,像是正在被那瘦高漢子的掌風一點一點地迫入死角,無處可躲了。
那與她交手的瘦高漢子自是瞧得分明,他的嘴角正在一點一點地翹起來,像一枚被慢慢拉開的弓弦,正在攢著最後那一箭的力道。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穿了她的路數——這娘們兒輕功好,手快,可力道不足,招數走的是刁鑽短促的路子,一旦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方,便只能束手就擒!
他越想越得意,雙掌又加了一分力道,將曾黎往河岸那側又迫了一步,這一步恰好讓她背對了一塊半人高的、被河水衝刷得光滑如鏡面的大石前,再也沒有退路了。
眼見曾黎被自己困住,他囂張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迫不及待地雙掌齊出,一左一右,封住了她所有可以閃避的角度。
可就在他的掌風即將觸及她衣襟的那一瞬,卻忽然覺得自己的腹上一陣酥麻,像是被甚麼蚊蟲叮咬了一下,接著丹田裡也像是被甚麼極細極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那感覺來得極快,快得像夜色中拂過臉龐的風兒,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甚麼,真氣便像被甚麼東西從底下抽走了一截似的,倏地一滯。
可就是這麼一滯,他那自認必勝的掌法頓時失了準頭,左手那一掌偏了足足兩寸,右掌雖然還按原來的路線拍出去,可內力已經虛了,像一柄被抽走了鐵芯的刀鞘,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
可曾黎的身形在這空蕩蕩的殼面前忽然一變!
她不再退了,不再喘了,剛剛那一切的狼狽和疲憊都像一層被月光揭去的薄紗,倏地散開了。
她的指尖從那瘦高漢子右掌的縫隙間穿過去,準確地、不偏不倚地,入仙鶴啄食水中小蝦般,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的喉管!
這一刺極淺,極短,恰好刺穿皮膚和氣管之間那層薄薄的軟骨,像一枚針尖探入一枚成熟得恰到好處的李子,一碰即破,一破那鮮血便如滿溢而出的果汁一樣瞬間爆開!
瘦高漢子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他雙目圓睜張大了嘴,想叫,可喉嚨里只發得出一陣「嗬嗬」的、像漏了氣似的聲響。
他的目光從曾黎平靜的臉上緩緩下移,想落向自己喉間那一道正在往外滲血的、細得幾乎看不清楚的傷口上,可卻終究沒能如願。
他後退半步,伸出一隻手,像是還沒弄明白髮生了甚麼,又像是想捂住那處細小的傷口,可手還沒碰到便垂了下去,整個人就如一棵腐朽了多年的的老樹,緩緩地、帶著一種滅絕生機的沈重,撲倒在了河灘的鵝卵石上。
直到最後,他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有喉間那一道細小的傷口還在月光下像正在滲水的泉眼似的,汩汩地往外冒著一縷暗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細碎光澤的鮮血。
那持刀的莽漢見狀立時便受不住了。
他原本還抱著雙臂站在幾步開外,嘴角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戲謔的笑意,等著同伴把這娘們兒逼到絕路之後再慢慢收網。
可那瘦高漢子倒地時帶起的那一聲悶響,像一顆猛然砸進水里的石頭,把他臉上那層松垮的笑意濺得粉碎。
他一把丟開懷裡抱著的刀鞘,雙手握住那柄大環刀的刀柄,猛虎下山似的一步便衝到曾黎近前。
他雙臂一抬,大刀狠狠劈下,刀背銅環叮噹作響,像千軍萬馬在叫囂廝殺,只一刀就將曾黎身後那半人多高一尺來厚的大石劈成兩半!
他的刀法不像瘦高漢子那般刁鑽陰冷,而是走的剛猛霸道的路子,每一刀都帶著一股子像是要開山辟石的氣勢,刀刃所過之處帶起的勁風將河灘上的碎石都捲起來了幾顆,噼噼啪啪地砸在周邊的水面上。
曾黎怎敢硬接他的刀鋒。
她身形一轉,輕巧地避開他大開大合的重劈,宛若一隻在風起浪湧的水面上穩穩漂著的白鷺。
她頎長的身形在敵人刀光織成的鐵網中悠然自得地穿梭著,腳尖點著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鵝卵石,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每一次閃避都剛好比他揮刀的速度快上一線,刀鋒貼著她的衣料擦過去時,凌冽的勁風似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將那件藕荷色絹衣的袖口和下擺削出一道道細細的裂口,露出下面藏著的白嫩的肌膚,可她始終沒有被那刀刃真正碰著過。
那莽漢越打越急,揮刀的動作也越來越大,刀勢越來越猛每一刀劈空時都會在河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翻著濕泥的溝痕,像一頭正在跟自己影子搏鬥的、漸漸失去耐心的野豬。
他的呼吸正在變粗,額頭上不知不覺已全是汗,那黃豆大小的汗珠順著他的眉弓往下淌,淌進他的眼角,他不得不用力眨了一下眼。
可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他的後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像羽毛拂過皮膚似的癢。
那癢來得毫無徵兆,像一隻看不見的、極小的螞蟻正在他後脊椎骨的位置慢悠悠地爬過。
他本沒有在意,可那癢正在迅速變濃,變重,變成一種像是被甚麼細小的、看不見的針尖正在他皮膚底下密密地扎著的、又癢又刺的異感。
他的刀勢因此頓了一拍,像一隻正在跑動的野獸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絆了一下前腿,身形微微晃了晃。
就在那晃動的瞬間,他的丹田裡那股慣常運轉的、渾厚的內力,忽然像一截被掐斷了線的布匹,驟然停滯了一下。
他的刀慢了半拍,就在這要命的半拍中,曾黎的左手化作峨眉刺「嗖」一聲從刀光縫隙里探了進去,指尖堪堪擦著他的腰側划過,在他皮帶上方的軟肉處留下一道淺而細的血痕,若是再深半分便能立時捅穿他的腰子了!
持刀莽漢嚇得猛地後躍,那動作快得像一枚被彈弓射出去的、正在翻滾的泥丸,「嘩嘩嘩」在河灘上連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大環刀一把杵在鵝卵石縫里,撐著地才不至於摔倒。
只見他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伸手在自己後背上胡亂抓了一把,卻甚麼都沒抓到,可那股癢還在,像有甚麼東西正貼著他的皮膚慢慢地、不緊不慢地往里鑽。
於是他面色慘白地躍回陣來,退到那矮壯漢子身側,大環刀的刀尖還在微微發著顫,映著月光,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晃悠悠的銀白色藩旗。
「三哥,有,有古怪!那臭娘們兒不對勁兒!」他壓低聲音說,那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像是走夜路時被甚麼東西從背後輕輕摸了一把的、又驚又怕的余韻,「老子這背上剛剛突然就癢得邪門,緊要關頭身子里真氣像被甚麼玩意兒纏住了,不清不楚地止住了一會兒!說,說不定老七方才也是一樣!古怪!這娘們兒有古怪!」他說完,又伸手在自己後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指甲刮過衣料糙皮,發出沙沙的聲響,可那詭異的搔癢卻已然不在了。
那矮壯漢子始終沒有說話。
他一隻手還扣著余無知的後頸,另一隻手則靜靜地垂在身側,月光落在他那張沈默的、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多年的石頭似的臉上,將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從曾黎臉上移開,緩緩地落在了她身後那片正在月光下緩緩流動的河面上。
水面上有一圈正在慢慢擴大的漣漪,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還沒有完全沈到底的石子正在漾開的余紋,那漣漪的中央,有甚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像一枚順流而下的銀白色梭子似的,沒入了更深的水影里,甚麼也看不見了。
「難道是那個小廝?!」他心中不免起疑,但那孩子一見曾黎與人交手,便嚇得躲在水里,離著岸邊少說也有一丈多遠。
此時明月當空,河面上清亮得比白日里也差不了多少,憑著自己的眼力絕不會看不出對方釋放暗器!
難道這娘們兒暗中還有其他幫手?!
想到此處,他不得不警覺起來。
「余夫人果然了得。」矮漢子又謹慎的巡視了一圈,直到確認無恙才的開口,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比方才又沈了幾分,像一枚被按進水面以下的石頭,正在緩緩地往更深處墜落。
矮漢子說話間目光又落回曾黎那張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臉上。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像在欣賞一幅正在慢慢乾涸的新畫墨寶:「人都說虎毒不食子,余夫人你對咱們兄弟下手如此狠辣,難道是真的連親生兒子也不管了麼?」
他話音未落,扣在余無知後頸處的手指便微微收攏了一分。
那力道不大,卻恰好卡在肩頸交界的穴位上,像一枚被按進軟泥里的楔子,輕輕一壓便觸到了疼的底線。
那極致入骨的劇痛像一柄扎進脖頸里的鋼錐讓余無知在睡夢中猛地睜開了眼,那張還帶著惺忪睡意的臉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甚麼,喉嚨里便湧出一聲尖銳的、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幼貓似的慘叫:「啊——娘!娘!娘——」
那聲音又尖又高,像是用鋼釘在划刻堅硬的水晶,又像一匹被猛然撕開的舊綢緞,在這安靜的河灘上刺得人耳膜發緊。
矮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個余家大少爺如此不爭氣,只輕輕一掐便叫成了這副模樣,那慘叫聲像一枚被塞進耳朵里的、正在不停旋轉的鑽頭,嗡嗡地鑽進他的太陽穴,攪得他眉心突突地跳。
他眉頭一皺,手底猛然加了一分力道——這一回不是穴位上的按壓了,是實實在在地捏住了余無知後頸那一小片脆弱的軟骨和筋脈的交匯處,像一枚鐵鉗合攏時夾住了一截細嫩的藤蔓。
余無知最後一句慘叫還沒來得及完全舒展開來,便像被甚麼從根部掐斷了似的,驟然噎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一瞬,瞳孔在那圓瞪的瞬間渙散了一下,又聚攏了,可那聚攏的光是散的、混沌的,像一枚被從高處拋下來的、正在碎開的琉璃珠子。
接著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人偶,軟塌塌地往下滑了半寸,又被矮漢子扣著後頸提住了,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半張著,嘴角那還有一線涎水正在往下淌,和著臉上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竟是疼得瞬間昏死了過去。
曾黎的臉色在那一聲慘叫響起的瞬間變了。
她那張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臉上,原本那層從容的、像冰面似的光澤,正像被甚麼溫熱的東西從底下托了一下似的,裂開了一道細紋,那紋路從她的眉心開始,沿著鼻梁兩側往下漫,漫到她微微抿緊的嘴角,將她整張臉的線條都拉緊了。
她的目光落在兒子歪垂的腦袋上,落在他嘴角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涎水上,落在他那截被矮漢子的手指掐出了幾道深紅印痕的、細細的、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弱弧度的脖頸上,她的手指正在微微地、像風中的蘆葦梢似的顫著。
她仍信任小筍子,可這信任此刻正像一片被架在火上的薄冰,邊緣正在迅速一點一點地融化。
因為她實在想不出己方如今還有甚麼破局之道——兒子就在敵人手裡,那矮漢子的手指只需再往里半分,無知那截細細的頸骨便會像一枚被掰斷的嫩筍一樣,「啪」的一聲,便再也接不回去了。
矮漢子看著曾黎臉上因緊張而繃緊的肌肉,看著她那微微發顫的指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像一枚被松開了繩子的石頭似的,「咚」一聲落了回去。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在一局棋里終於逼得對方落了一手臭子後的、又穩又沈的滿意。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回穩了!
只要手裡攥著婦人這個廢物兒子,眼前這個艷名遠播的斂翎鶴娘便跑不掉了!
把她抓回去完成門主交代的任務,自己不但能得到晉升,而且這一路上路途遙遠,少說也要走上五六日,自己多少也有機會能一親芳澤,好好品一品這江湖中遭人艷羨多年的美人兒。
他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件藕荷色絹衣勾勒出的、從腰際到胯骨的弧線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心中暗嘆一聲,想著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邊那個拿刀的莽漢!
他粗手粗腳的,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這一路怕是要把這嬌滴滴的小娘子玩弄得不成人形了——想到這裡,他在心裡微微搖了搖頭,盤算著待會兒得先把那莽漢支開,自己好先嘗頭一口鮮!
他正要開口,把那句「放下兵器,跟我走」說出來——凌冽的刀風便捲起了!
那刀風來得沒有半點預兆,像寧靜的樹叢里突然竄出來的小獸,又像鼓琴時冷不丁斷開的琴弦。
矮漢子只覺得自己的脖領處突然一涼,那涼意像一條極細極冷的、被從井底抽上來的水線,正順著他的頸側慢慢往下淌,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是甚麼,他的視線便忽然開始飛速地往下墜落了。
接著他看見了自己的腳——那雙穿著舊靴的、正穩穩地踩在鵝卵石上的腳。
奇怪,他明明沒有低頭,怎麼會看見自己的腳?
他眨了眨眼,想確認那是不是錯覺,可他的視線還在繼續往下落,像一枚被從高處拋下來的、不斷旋轉著墜落的石子,然後他看見了河灘上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石頭,看見了那些石頭縫里正在慢慢滲出來的、暗紅色的水,還看見了一截正在緩緩倒下的、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短褐的軀乾。
他這才忽然明白過來——那顆正從肩頭上滾落下來的、正在往河灘上跌去的東西,是他的頭。
他的眼睛在滾落的過程中猛地睜大了,像是終於想起了甚麼,可一切已然來不及了!
那顆頭顱骨碌碌地在鵝卵石上滾了兩圈,磕在一塊凸起的石稜上,彈回來一些,又歪了一下,最終落下石堆里,不動了。
天上皎潔的新月正從雲層後探出來,將他那張還帶著驚愕的、還沒來得及合上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像兩枚被遺忘在暗處的、褪了色的舊玻璃珠子。
他斷頸處的鮮血,像只被猛然扎穿了的水囊,帶著一聲悶悶的、像水泡破開似的響,猛地噴湧出來。
那血又熱又急,像一股被壓了太久的暗紅色泉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淋了余無知一身,又從他歪垂的腦袋上淌下來,順著他的鬢角、眉弓、鼻梁往下流,淌進他微微張開的嘴角,淌進他衣襟敞開的領口裡,將他那件已經被汗浸得半濕的越羅襕衫染成了一種正在慢慢變暗的、像被泡化的紅釉似的深色。
曾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了半步。
她的眼睛在那矮漢子頭顱滾落的一瞬間猛地瞪圓了,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接著又狠狠地眨了眨,徬彿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可她分明清楚地看見了,看見那持刀莽漢冷不丁的揮刀砍向自己的同伴。
而如今他正緩緩直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收刀。
他手裡的刀還帶著方才劈落的余勢,刀尖朝下,正在往下滴著幾滴暗紅色的、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液體。
最令曾黎不解的是,他那張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正掛著一抹痴痴的、像是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的傻笑,嘴角大大咧開著,露出一排泛黃的牙齒。
可他的眼睛——那雙正在圓睜著的、眼眶欲裂的眼睛里,卻滿是一種像被甚麼東西從內往外撕扯著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面容也正被那恐懼撕扯得扭曲,顴骨處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動著,像一隻被夾住了翅膀的飛蟲正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那握著刀的手也在微微發著顫,刀刃上的血珠因為那顫抖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河灘上,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像一枚一滴正在融化的、暗紅色的蠟油。
剛剛砍向矮漢子的那一刀,他施展得行雲流水,可如今卻笨拙地、像個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的木偶似的,胳膊一頓一頓的抬起,緩緩地把刀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頸前。
那動作極慢,像是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商量著甚麼,可他臉上的笑意卻與那動作全然不符——那是一種像是正在做著甚麼極開心的事情的、孩童似的、帶著困惑的欣悅。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甚麼,可還沒等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便把刀刃猛地往自己的頸側一送。
「噗!」一聲輕響,像一粒被戳破的、熟透了的漿果,那聲音在安靜的河灘上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水泡破開的聲音。
鮮血猛地從他那道橫切的傷口裡湧出來,像一匹被突然抖開的暗紅色綢緞,先是猛地往外噴了一瞬,然後便變成一股緩緩的、正在往下淌的細流,沿著他的鎖骨和胸膛往下漫,將他那件粗布短褐的前襟染成了一種正在慢慢變深的暗紅色。
他整個人也宛如被抽去了支撐的舊木架,先是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然後上半身往前一傾,撲倒在了河灘上。
他的臉浸進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鵝卵石之間,浸在自己流淌下來的血水里,嘴角還帶著那抹痴痴的、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可那雙已經被恐懼撕扯得完全變了形的眼睛,正在慢慢地、像兩盞被擰小了燈芯的燈盞似的,暗下去。
河灘上安靜了。
水流聲還在,嘩嘩的,不急不緩,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往低處淌。
月光落在那些橫陳的軀體上,落在那些正在慢慢擴散的、暗紅色的水窪上,落在余無知那具被血浸透了的、正在微微抽搐的少年軀體上。
徬彿剛剛那恐怖的一幕並沒有發生。
曾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按住了。
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她胸腔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