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家
抵達杭州蕭山機場時,已是下午四點。
我沒有直接去章教授家,也沒有提前聯繫他。
我拖著行李箱出了機場,打車去了西湖邊。司機問去哪兒,我只說了一句:「西湖,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
車子停在蘇堤南端附近。
我付了錢,一個人沿著蘇堤慢慢走。
深秋的西湖,殘荷枯枝,蕭瑟的秋風吹皺了清冷的湖水。
我找了個長椅坐下,把行李箱擱在腳邊,望著斷橋殘雪的牌坊發呆。
我盡量不去想李慧,也沒有想王勤。
我只是覺得累。
從新加坡回來,心像被甚麼東西掏空了。
論壇上的掌聲、研究邀約、MIT和ESA遞來的橄欖枝——那些本該讓我興奮的東西,現在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也能摸得著,但提不起任何興趣。
腦子里全是李慧哭著坦白時的樣子,全是她面對我冷峻的表情時無聲流淚的畫面。
我閉上眼,聽著湖水拍打堤岸的聲音。
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
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也許等一個答案,也許等一個決定,也許只是等這些畫面從腦海裡淡去。
但它們不肯走。
我睜開眼。湖面上有游船緩緩駛過,船上的遊客在拍照,笑聲隔著水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夕陽西下時,我才站起來。
腿有些麻,坐了太久。
我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酒店。
司機是個話多的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西湖的秋天殘荷美景、哪家的龍井正宗、最近遊客多不多。
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幀掠過。
第二天我去了靈隱寺。
飛來峰前,人不多。
香火繚繞,僧人的誦經聲從大殿里傳出來,低沈而綿長。
我買了一柱香,點燃,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上升,在空氣中散開,像某種無聲的祈願。
我沒有祈求甚麼。
不是不相信——是不知道該求甚麼。
求婚姻平安?
她已經背叛了。
求王勤受懲罰?
懲罰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求自己釋懷?
釋懷不是求來的。
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香煙在空氣中盤旋、消散。
一個老僧從旁邊經過,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停下來,合掌道:「施主,心有罣礙?」
我愣了一下。我的表情寫在臉上嗎?還是來靈隱寺的人,臉上都寫著罣礙?
我苦笑:「是。罣礙太多。」
老僧點點頭,聲音平和得像在念經:「罣礙即是心。心若放下,罣礙自消。」
我沒有回答。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走遠了,僧袍在風中輕輕擺動。我轉過身,又點了三柱香,插進爐里。
我沒有求佛保佑婚姻,也沒有求佛懲治王勤。
我求的是:讓我冷靜一點,讓我能想清楚,該怎麼面對未來。
未來這個詞,在我腦子里變得模糊了。
以前說到未來,我想的是博士畢業、找個教職、把李慧接到英國、生個孩子、週末一起郊遊、燒烤。
或者去美國,在那裡,我的專業更吃香,找個高薪職位應該不是問題。
還可以回歸國內,國內的發展也很快,不愁沒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那個未來清晰得像一張照片,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那個未來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我不知道該從哪一片撿起,也不知道撿起來之後還能不能拼回原來的樣子。
夜色降臨,我才離開靈隱寺。
山門外的石階很長,向下延伸,通向燈火通明的街道,我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
回到酒店,洗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皮膚發紅,但心裡還是涼的。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
李慧發來的消息:「斌,在杭州好嗎?注意安全,早點休息。」
我看著那條消息,知道她是在想跟我聊,但是我不知道聊甚麼。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好的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想說的話很多——問她王勤有沒有再來,問她母親身體怎麼樣,問她昨晚有沒有做噩夢。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還是覺得沒有任何意義,畢竟我們心裡都有疙瘩,就像隔著一堵牆,說話不能直通,說起來彆扭。
最終,我只回了兩個字:「挺好。」
幾乎是立刻,她回了一條:「去找章教授了嗎?」
「還沒,明天去。」
「嗯,照顧好自己。我和媽等你回家。」
我和媽等你回家。
她說「等」,不是「盼」。
等是一個被動的詞,把自己放在那裡,等著別人回來,主動權交給我。
她說「我和媽」,把母親帶上,像在用母親加大份量,她已經把自己打了折扣。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沒有再回。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章教授家。
章教授住在濱江的一處公寓里,七樓,有電梯。
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桂花樹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和窗外的江水氣息混在一起。
我帶了禮品,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我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不要像上次來那樣。
保姆開的門,看到我,笑著往里喊:「章教授,客人來了。」
「進來進來。」章教授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中氣十足。
我走進去。
他坐在書房的小圓桌旁,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壺里的龍井剛沏好,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毛衣,裡面是格子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小鄭!來得正好,我剛沏了壺新茶。」他摘下老花鏡,笑呵呵地看著我,「快坐快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圓桌不大,兩個人面對面,距離很近。桌上的茶香和窗外飄來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論壇的事我聽說了。」章教授給我倒茶,茶水倒入白瓷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音,「業界都在傳,群里也有人轉你的視頻。恭喜你啊,這一步走得漂亮。我在這個領域泡了這麼多年,知道能走到這一步有多不容易。」
我雙手接過茶杯,杯壁燙著掌心。
「謝謝章教授。沒有您的筆記,我走不到這一步。您那些推導思路幫了大忙,尤其是高階累積量的那個框架,我直接在您的基礎上改的,省了大半年時間。」
章教授擺擺手,眼睛里有光:「年輕人肯下苦功,思路又活,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那點東西,放在櫃子里落灰,你能用上,我高興還來不及。」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愛人呢?怎麼沒一起來?那次她來的時候,可高興了,抱著我的筆記不撒手,像撿到寶貝似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茶微微晃蕩。
「她在家裡照顧媽。」我說,聲音盡量平穩,「這次我一個人來的。」
章教授點點頭,沒再追問,他也許看出了甚麼。老人七十多歲了,眼睛雖然亮,但未必能看透年輕人的心事。
他轉而聊起論壇的事,聲音里帶著學術討論時才有的興奮:「你這次報告我看了視頻,網上有回放。那個自適應窗函數的改進很巧妙,我當年也想過類似的方向,但卡在了計算複雜度上。你用了甚麼方法?」
我深吸一口氣,把我的方法做了簡要的描述,好在是同行,他一聽就明白,對我去繁就簡,精准解析的方式贊不絕口,連說後生可畏,佩服佩服。
我把論壇上收到的研究和工作邀請也說了。
MIT、ESA、Intelsat,還有國內幾家頭部通訊廠商。
每一個名字說出來,章教授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評論,問得很細——合作模式、資源配套、團隊配置、專利歸屬。
「這些機會都不錯。」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你得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甚麼。是留在學術圈深耕,還是去產業界拿資源做產品化?兩條路不一樣,走法也不一樣。學術圈要的是深度,產業界要的是廣度。你能兼顧最好,但魚和熊掌——」
他沒有說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說。
「以你的能力,留在學術圈,將會在這個領域很有建樹。如果去產業界,你的技術和專利會立刻給你帶來可觀財富,並成為新貴,因為這是熱門。」章教授分析得很清楚。
「嗯,我明白。」
我其實也看得很清楚,但現在這些提不起我的興趣,只好還是簡單回答。
「你好像有甚麼心事,論壇上一炮打響,這麼大的好事,你不高興?」章教授終於注意到我的情緒。
「不是,高興。只是有點累了。」
「哦。還有——你跟你愛人商量了嗎?」
我的手一顫。
章教授沒有看我,低頭給自己續茶。茶水從壺嘴流出來,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才抬起頭看著我。
「你愛人很漂亮,很可愛。上次她來的時候,我第一眼就覺得這姑娘有靈氣。不過——」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上次陪她來的那個小伙子,叫王勤吧?看著挺精神的。我當時還以為他是你愛人的男朋友。他看李慧的眼神,嘖嘖,特別的表情,藏都藏不住。那種眼神我活了七十年,見過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看到,都不會看錯。」
我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濺了幾滴出來,落在桌上。白瓷桌面上,茶水洇開一小片琥珀色的水漬。
我抬起頭,聲音發緊:「章教授——您說甚麼?」
章教授擺擺手,笑呵呵的,似乎沒注意到我的失態:「我老眼昏花,可能看錯了。但年輕人嘛,眼神騙不了人。那小伙子看李慧的眼神,跟看心肝寶貝似的——不,比看心肝寶貝還熱。我說是她男朋友吧,你愛人臉紅了,氣鼓鼓地強調她老公在帝國理工做研究,我就沒多問。女孩子臉皮薄,我懂的。」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那次你愛人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見到我的手稿,高興得手舞足蹈,把我的筆記當命根子收起來。」章教授忽然笑了笑,聲音溫和下來,「我就知道,她對你很上心。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那姑娘,心裡全裝著你。」
他說那麼多話的中心意思,全在最後這句話里。老人家看似不經意間,心裡跟明鏡似的,不但看清楚這裡面的複雜關係,還對我進行了開導。
我手裡的茶杯微微發抖,對他既敬佩又感激。
章教授站起來,走到書櫃前,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舊信封遞給我。信封泛黃,邊緣磨損,上面用鋼筆寫著十年前的一個日期。
「這是當年我做實驗的一些原始數據,上次你們走後,我又翻了一下資料,找出這些。也許對你以後的研究有幫助。」
他又頓了頓,拍拍我的肩,「小鄭,別多想。夫妻之間,總有些誤會。好好談談就過去了。我看你們是真心相愛的,那些小波折,不算甚麼。」
「她真是一個好姑娘,她那麼在意你,好好珍惜。」
我勉強笑了笑,接過信封。「謝謝教授。我知道了。」
離開章教授家時,腳步有些沈。
信封攥在手裡,邊角硌著掌心。我走出小區大門,陽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車來了,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西湖。他說西湖那麼大,具體位置?我說斷橋。
斷橋。
多諷刺的名字。斷橋不斷,肝腸斷。
我沒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又去了西湖邊,我需要開闊的空間思考。
坐在斷橋的長椅上,拿出手機,看了看李慧今天發來的消息。
「斌,如果天氣好,你多走走,別悶在屋裡。」
「媽今天狀態不錯,吃了兩碗粥,還自己倒了杯水。」
「想你了。」
想你了。
這三個字以前她常說——發消息說,打電話說,面對面說。
每次她說的時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但現在看到這三個字,我腦子里浮現的不是她笑著的樣子,而是她哭著的樣子——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身體前傾,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我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想說「我也想你了」——那是真話。
但說不出口。
因為「我也想你」後面應該跟著「等我回來」,而「等我回來」後面應該跟著一個擁抱。
但現在的我,給不了她擁抱。
不是不想給,是不知道該怎麼給。
最終只回了一句:「我會盡快回。」
沒有表情,沒有親暱,沒有「愛你」。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望著湖面。
湖水平靜如鏡,倒映著天上的雲。
斷橋在左邊,白堤在右邊,遊人如織,笑聲不斷。
可我心裡,卻像被扔進了一塊巨石,漣漪一圈圈擴大,怎麼也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