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家
章教授的話在腦子里反復回放:「那小伙子看李慧的眼神,跟看心肝寶貝似的。」「女孩子臉皮薄,我懂的。」「夫妻之間,總有些誤會。好好談談就過去了。」
誤會。
這不是誤會。
誤會是弄錯了時間、走錯了路、認錯了人。
這不是,這是她在他面前脫了鞋、脫了絲襪,把腳貼在他臉上,塞進他嘴裡;這是他在她身上爬動、進入、射精;這是她哭著喊我的名字,而他沒有停。
這是事實。
但章教授有一句話說得對——她對你很上心。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
是的。
她去杭州是為了我的研究。
她讓王勤碰她的腳是為了我的研究。
她一次次妥協、退讓、被侵犯,是為了還他的「恩情」。
她心裡裝著我,從頭到尾。
但這夠說服我嗎?
我不知道。
傍晚,我坐在西湖邊一家安靜的茶館裡。
茶館在二樓,臨窗,能看到湖面和遠處的山。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素色旗袍,說話輕聲細語。
她給我泡了一壺龍井,放下就走了,沒有多話。
我獨坐著,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手機忽然震動。
李慧的消息,一連三條。
「斌,我本來把王勤所有聯繫方式都刪了,拉黑了,微信、電話、郵箱,全清空了。」
「但今天他直接來我家了,在門外敲門。我沒開,報警了。警察把他帶走了,說是騷擾,會警告處理。」
「我現在在家,門反鎖了,媽睡了。我沒事,就是有點怕。你…早點回來好嗎?」
我看著屏幕,手停在杯沿上。
他來了。我還是低估了他的韌力,我以為他不敢來了。
我去新加坡的那三天,他來了。
我去杭州的這幾天,他又來了。
他像一隻禿鷲,盤旋在我家上空,每一次我離開,他就俯衝下來。
他知道我走了。
他一直在看,在等,在尋找每一個我不在的空隙。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沒有開門,沒有妥協,沒有在停車場被他剝下絲襪,她報警了。她做了她早就該做、但一直沒做的事。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說「我沒事,就是有點怕」。
她害怕。
怕他再來,怕他敲門、按門鈴、在門外站一個小時。
怕母親被吵醒,怕鄰居聽到,怕那些異樣的目光。
但她沒有退縮,她報了警,反鎖了門,告訴物業。
她在學著保護自己,選擇了正確做法——在兩年多的屈辱和妥協之後,在我離開之後,在她沒有退路之後。
我沒有立刻回。
我先深吸一口氣,把茶杯放下,走到茶館外面的露台。
夜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露台不大,木地板,鐵欄桿。
我靠著欄桿,撥通了她的視頻電話。
鈴聲剛響,她就接了。
畫面里,她坐在客廳沙發上,只開著一盞小台燈。
燈光昏黃,在牆上投下一個大大的光圈。
她的臉色蒼白,眼圈還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乾裂。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有些凌亂。
背景是熟悉的家——沙發、茶几、電視櫃。
母親臥室的門關著,客廳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慧。」我的聲音很低,「你現在安全嗎?」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讓眼淚無聲地流。臉頰上淚痕交錯,舊的還沒乾,新的又湧出來。
「安全…警察剛走,說會給他警告,還說如果再來,可以申請保護令。我…我把門反鎖了,也告訴物業了。物業說會加強巡邏。」
我「嗯」了一聲。沈默了幾秒。
「他今天來幹甚麼?」
她咬著嘴唇,聲音發抖:「他說…想見我一面,說想我了。我沒開門,他就…在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不停按門鈴、敲門。我沒理他,他就在門外說‘李慧,我就是想看看你’‘你出來一下就好’。我怕吵到媽,就報警了。警察來了之後他才走。」
我的手指攥緊了欄桿。鐵欄桿冰涼,硌著掌心。金屬的稜角壓進皮膚,留下淺淺的印痕。
「他有沒有…威脅你?」
她搖頭,又點頭。那個動作很微小,猶豫不決,像她自己都不確定該怎麼回答。
「他沒明說威脅,只說想見我。但他以前說過…如果我不見他,他就天天來,或者…把以前的事告訴你。現在他知道你已經知道…那些事了,並沒有收斂,也沒有害怕。」
我閉了閉眼,心想必須馬上回去。
太陽穴有錘子在敲,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頻。血管在皮下跳動,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慧,你做得對。報警是對的。以後他再來,你直接報警,不要猶豫,也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觸。不要開門,不要跟他說話,不要讓他覺得還有機會。你已經不欠他甚麼了。」
「我知道。」她哭著點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現在不怕他了。我只怕——」
她沒有說下去。
「怕甚麼?」
「怕你不要我了。」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斌,我真的好怕。我不怕他,我不怕報警,我不怕他再來。我怕你,我怕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里沒有我了。」
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心裡忽然發熱。
那種熱有憤怒,有心疼,還有愧疚的複雜情緒——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喉嚨里,但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的眼睛紅腫,瞳孔里映出台燈的倒影,像兩顆被雨水打濕的星星。
「我沒說不要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乾澀,「但我現在…真的很亂。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把事情徹底解決。他手裡有視頻。那些視頻不刪掉,他就永遠有威脅你的把柄。這件事必須有個了結。」
「怎麼解決?」她問。
「我會想辦法。」我說,「你先把你自己和媽保護好,其他事交給我。」
她沈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我的話。然後她問:「斌…你甚麼時候回來?」
我看了看湖面,遠處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斷橋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沈睡的巨獸。
「明天。」我說,「我今天去見了章教授,本來還想去見幾個老同學、好朋友。但現在家裡這種情況,我得趕回來。明天就飛回去。我們…到時候當面談。」
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露出一絲欣慰。
那個動作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軟弱都擦掉,只留下堅強給我看。
她擠出一個笑容——嘴角上揚,但眼睛里沒有笑意。
那種笑容比哭還讓我難受。
「好…謝謝你,斌。路上小心。我等你。」
視頻掛斷前,她忽然又說了一句:「斌…我愛你。真的。」
聲音很小,很輕,像怕驚擾甚麼。但那個「真的」兩個字,咬得很重,很用力,像在強調甚麼。
我的喉嚨發緊。
「我知道。」我說。
視頻斷了。屏幕暗下來,映出我自己的臉——蒼白的,疲憊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我把手機按滅,塞進口袋。靠在欄桿上,望著黑沈沈的西湖。湖面倒映著城市的燈火,碎成無數光點,在水波中晃動,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
笑得苦澀。
我知道,李慧現在不怕王勤了。
她報了警,刪了他的聯繫方式,下了決心。
她以為最壞的事已經過去了,以為只要我不拋棄她,一切就能重新開始。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怕的不是王勤,我怕的是我自己。
我怕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
我怕那些畫面——王勤舔她的腳、吃她的腳、把她壓在身下——會像毒一樣,長駐在我腦子里。
我怕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躺在一張床上,當我觸碰她的身體,那些畫面會突然湧出來,讓我無法繼續。
我更怕——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這些畫面,而對李慧產生厭惡。
不是恨,是厭惡。
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讓她碰一下都會覺得惡心的厭惡。
那種厭惡會殺死一切——愛、信任、婚姻。
可我也知道,我還愛她。
愛到放手會痛。
不是那種一刀兩斷的痛,是一種緩慢的、瀰漫的、像慢性病一樣的痛——不致命,但永遠好不了。
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沈默、每一個沒有回應的「我愛你」,都會在心上再劃一道口子。
夜風從湖面吹來,很涼。
我站在露台上,很久沒有動。湖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和遠處斷橋上遊客的笑聲,混在一起,像某種荒誕的二重奏。
我忽然想起婚禮那天。
她穿著白紗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光,有淚,有對未來的全部期待。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鞋面上鑲著細碎的亮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她踮起腳親我的時候,那只腳微微抬起,鞋跟離地只有幾釐米。
那個畫面和今晚的視頻通話疊在一起。同一個女人,同一雙腳。
但那雙腳,被另一個男人捧在手裡、貼在臉上、含在口中。
我在湖邊的露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茶館老闆娘走出來,輕聲問我還要不要續茶。
我說不用了,然後轉身走回茶館,拿起那個舊信封,出門打車回酒店。
出租車上,我看著窗外。
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臉上交替明滅。
司機在聽廣播,是一個深夜情感節目,主持人聲音溫柔,在念一封聽眾來信。
我聽了幾句,是關於異地戀的——女孩在老家,男孩在大城市,聚少離多,漸漸有了隔閡。
和我一樣。也不一樣。
我的手機又亮了。李慧的消息:
「斌,我會改的。以後不管甚麼事,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把自己和媽照顧好。」
「你不用擔心我。」
我盯著那三行字,在屏幕上一行行滑過。
她會改甚麼?
她的軟弱?
她的不善拒絕?
她「欠了人情就必須還」的性格缺陷?
那些不是她的錯,是她的一部分。
是她在大學時借給同學筆記的那個李慧,是她在朋友請求幫忙時熬夜做PPT的那個李慧,是我愛的那個李慧。
沒有那些,她就不是她了。
王勤利用了她的善良,那不是她的錯。
但我還是回了:「好。早點睡,明天見。」
消息發出去後,我關了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出租車在夜色中行駛。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聲響。
明天,我回去。
回到那個家,回到她身邊,回到那道裂痕面前。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不能一直用「冷靜」當藉口,不能一直用「需要時間」來拖延。
問題不會自己消失,裂痕不會自己愈合。
我必須回去。
站在那道裂痕面前,看著它,然後決定,是跨過去,還是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