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冷靜期
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我打開電腦,屏幕的亮光刺痛了眼睛。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
我必須確認一些事情。
不是不相信她——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她把自己最不堪的記憶一點一點剝開攤在我面前的勇氣,那些都是真的。
我相信她。
但我不相信王勤,不相信他說的每一句「只是」,不相信他答應的每一次「下次」。
我需要看到證據。
我使用了特殊通訊工具和複雜算法,通過公共訪問入口,找到了一個接口,順利地破解監控系統密鑰。
帝國理工的網絡安全課程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如何滲透、如何繞過防火牆、如何在不留下痕跡的情況下進入一個系統。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把這些技能用在追蹤一個試圖毀掉我妻子的男人身上。
但老天知道,我用得心安理得。
公共監控系統的入口比我想象的要容易。
停車場的攝像頭編號、小區的出入口位置、周邊的道路佈局——我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標注了每一個可能的角度和盲區,從而調用幾個最相關的監控鏡頭,提取視頻記錄。
畫面一幀幀加載出來。時間、日期、地點,像病歷一樣排列在屏幕上。凌晨的停車場燈光暗淡,畫面顆粒粗糙,但足夠看清發生了甚麼。
我看到了。
第一段視頻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我去新加坡的前一天。
李慧把時間記得很清楚——晚上八點,天已經全黑了,停車場的燈亮著慘白的光。
她從小區側門走出來,穿著那件米色的長風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畫面里當然聽不到,但我能想象。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幾乎在跑,但快到停車場入口的時候,突然慢了下來——不是猶豫,是害怕。
她在害怕即將見到的那個人。
王勤的車停在最裡面的角落。那是一個光線照不到的盲區,比較暗,但攝像頭能拍到整個車的情況。
他下車迎上來。
他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肢體語言有一種我很陌生的東西——鬆弛。
他站在那裡,肩膀放鬆,重心微微後傾,像一個知道獵物不會逃跑的獵人。
在兩米外,我能看到她停住了,她的身體語言是防禦性的——肩膀內收,手臂夾緊,頭微微低著。
他走近一步。她後退一步。
不一會兒,李慧左右看了一下,還是走近他。
王勤伸手握住她的肩,拉開車門。
她沒有掙扎——或者說,她的掙扎在畫面的粗糙度里看不出來。
她上了車,坐進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內的燈亮了不到一秒,我看到了她的臉——蒼白的、緊繃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接下來的畫面幾乎看不到甚麼。
車窗是深色的,只能模糊地辨認出兩個人影。
但我知道裡面在發生甚麼。
她告訴過我。
他脫下她的高跟鞋,剝下她的絲襪,把她的腳貼在臉上深深吸氣。
他說「還是這個味道」。
她哭著說「放手」。
我看不到那些細節,但我的腦海裡自動補全了一切。
十幾分鐘後,車門開了。
她下車的時候,光著腳,手裡提著鞋,絲襪不見了。
她的頭髮比進去的時候亂了一些,眼睛紅腫,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疲憊的、被抽空的感覺。
她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底沾著灰塵。
她的風衣下擺被車門夾了一下,她低頭扯出來,動作很急,很慌。
她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王勤的車在停車場里又停了十幾分鐘,然後才緩緩駛出。
我關掉那段視頻,手指在鼠標上微微顫抖。
第二天。
畫面里的時間顯示是中午。
太陽很高,停車場的影子很短。
她再次出現在鏡頭裡,穿著便裝,沒有穿風衣。
她的步伐比前一晚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甚麼。
她沒有猶豫,徑直走向那輛熟悉的車。
車門拉開,她坐進去。
這次的時間更長。將近一個小時。
畫面里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李慧上車沒多久,王勤撲向了她,李慧激烈反抗。
掙扎了一會兒,倆人分開,冷靜下來。
接下來,可以看到王勤手裡拿著白生生的東西,不停往嘴裡送,那是李慧的腳。
我知道那是王勤脫了她的鞋,剝了她的絲襪,把她的腳貼在自己臉上,不停品嘗。
不,不只是這些。
他說了「幫我」,她用腳幫他。
她的腳在他的手中前後滑動,他的腰部在挺動。
那些畫面,她在坦白的時候幾句帶過了,我在監控視頻中看到王勤足足用她的腳足交了二十多分鐘。
隨後,她下車,光著腳,手裡也沒有鞋,絲襪也不見了。
她的頭髮比進去的時候亂了一些,眼睛紅腫,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疲憊的、被抽空的感覺。
她跑出停車場的時候,險些被一輛轉彎的車撞上。司機按了喇叭,她被嚇了一跳,踉蹌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繼續跑。
第三天。
這次她沒有去停車場。
畫面里,她在小區門口上了一輛黑色的SUV。
車子開走了,消失在街角。
三個小時後,車子回來了,她下車,這次穿著鞋——但那雙鞋不是她去時穿的。
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小區,消失在單元門口。
她沒有說那天去了哪裡?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小時的空白——從上車到下車,整整一百八十分鐘——我的胃里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我把進度繼續快進,找到相關內容。
昨晚。
王勤八點多就來了,車停在停車場。
但他遲遲沒有進入小區,不停在打電話,發信息,直到最後一個電話打完,便高高興興地進入小區,此時已是九點三刻了。
畫面里沒有他上樓的時間,但我知道他去我家了。
他在樓道里站了多久?他在按下門鈴之前想了甚麼?
十點十分刻,我提著行李箱走進小區。
畫面里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十五分鐘後,王勤出來,手裡拿著她的絲襪——那雙肉色的、超薄的、腳尖有她腳趾壓出的淺淺痕跡的絲襪。
他把它攥在手裡,沒有藏,就那樣拿著,有點慌,好像忘了收進口袋里。
他走過小區的甬道,走進停車場,上車,駛離。
我把所有的視頻保存下來,複製了幾份,存在不同的硬盤里。
然後在電腦前坐了很久,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她光著腳跑出停車場的那一幕,頭髮被風吹亂,風衣下擺在身後翻飛,像一個被追趕的、無處可逃的獵物。
有一點可以認定——她沒有撒謊。
至少這幾天的活動,時間、地點、細節,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和畫面吻合。
但有一個她沒有說——那三個小時去了哪裡?
她在坦白的時候沒說那一段。
也許是不想說,也許是沒來得及說,也許是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了,剩下的一點點是屬於她的、不需要向我交代的秘密。
我沒有再往前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往前翻意味著看到更多——更早的停車場,更早他們的聚會。
我需要時間準備,需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冷酷的人,才能面對那些。
我關掉電腦,走到臥室。
她還沒有醒,她應該也是凌晨才入睡。
蜷縮在被子里,像一隻貓。
眉頭依然皺著,即使睡著了也沒有松開。
眼角有乾涸的淚痕,她的手放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縮,指甲上沒有塗甲油,是那種健康的、透著粉色的光澤。
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小。
不是「她本身很小」的那種小,而是一種更抽象的精緻。
平時她站在那裡,肩膀筆直,下頜微抬,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驕傲。
但睡著的時候,那些都卸掉了,露出下面的東西——疲憊、恐懼、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甚麼重物壓了很久終於喘了一口氣的放鬆。
我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她睡得不安穩。
眉頭緊皺,嘴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說甚麼我聽不到的話。
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角,指尖泛白。
她的腳露在被子外面,白皙的腳背,粉色的足底在晨光中十分誘人。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停了一瞬。
那是被王勤無數次含入口中,被他稱之為「藝術品」「最美味的佳餚」的腳,此刻就裸露在那裡,毫無防備。
我心中一陣緊縮,移開視線。
我轉身去廚房,又煮了一壺咖啡——不是她喜歡的那種加了奶和糖的拿鐵,是黑咖啡,苦的,我需要那種苦味。
這種明確的、可被描述的、不會讓我發瘋的苦味,比我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要好受得多。
她醒來的時候,咖啡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客廳里。
她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印痕。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截鎖骨。
腳上穿著拖鞋,腳趾微微蜷縮,像是還沒完全醒。
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手裡握著杯子,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斌…你沒睡?」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甚麼。
我抬頭看她。
她的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蒼白,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甚麼東西抽乾了一樣。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門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紋。
「睡不著。」我說,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想了想,決定去杭州一趟。」
她愣了一下。
「去…幹甚麼?」
「謝謝章教授。」我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也順便跟他聊聊這次論壇的情況,還有今後的發展方向。」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我知道她在想甚麼。
她以為我在找藉口,以為我在逃避——逃避她,逃避這個家,逃避那些她昨晚說出來的、讓我無法面對的畫面。
也許她是對的,也許我確實在逃避,但那不是全部。
我需要離開這個空間。
這個到處都是她氣息的空間——沙發上有她蜷縮過的痕跡,茶几上有她喝了一半的涼茶,空氣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體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的那種說不清的氣息,影響我對今後計劃的判斷。
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她的地方,冷靜地思考,今後怎麼辦?
我也知道,現在王勤不會來騷擾,因為我已知道他們的事,王勤手裡的威脅牌對李慧沒有太大的用了。
「那…路上小心。」她的聲音很輕,「章教授人很好,你跟他多聊聊。」
「嗯。」
我起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箱還攤在臥室的地上,昨晚的東西沒有拿出來。
幾件襯衫、一條牛仔褲、洗漱包、筆記本電腦。
我把它們重新疊好,拉上拉鍊。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把衣服一件件疊進箱子。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甚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絞著,發出微弱的莎莎聲。
她想說「別走」,想說「我害怕一個人」。
但那些話在她的喉嚨里卡住了,像骨頭一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艱難地把它們咽了回去。
她知道我需要空間,她也需要時間去平復自己。
我走到玄關,穿鞋。鞋帶系好,站起來。她走過來,踮起腳在我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很乾,很涼,貼在我皮膚上只有一瞬。
「早點回來。」她說。
我頓了頓。
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細,像以前一樣。
「嗯。」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聽到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不是哭,是滑落。
她的身體靠著門滑下去,坐到地上的聲音。
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然後是她把臉埋進膝蓋里的聲音。
隔著一道門,那些聲音都變小了,但每一個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的耳朵里。
我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開,走進去,門關上。
我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蒼白的,疲憊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我走出去,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滾動,發出沈悶的聲響。
陽光從單元門的玻璃照進來,刺眼得讓我眯起眼睛。
初秋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片。
我走出小區,上了一輛出租車。
「去機場。」我說。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也許看到我臉色不對,沒有多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行道樹、路燈、遠處的樓群。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一片混亂——她的眼淚,他的絲襪,監控畫面里她光著腳跑出停車場的背影。
那些畫面像刻在視網膜上一樣,怎麼都擦不掉。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現在去杭州,謝謝章教授不至於剛從新加坡回來的第二天就去。
也許只是想離開幾天,也許只是想在一個沒有她的城市裡,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個我可以接受的樣子。
出租車駛過收費站,上了高速。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她發信息要我注意安全。還說刪掉了王勤的微信、電話、郵箱、所有聯繫方式。
也許這是她的方式——用刪除來宣告結束,用清空來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勤還保留著她的照片,她的視頻,她的絲襪。
刪掉聯繫方式,刪不掉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會一直存在。
還有記憶,在我們之間的那道裂痕里。
我在出租車里,閉著眼睛,聽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高速路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