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玷污得很有原則
小威廉翻身下馬,將繮繩交給最近的那個侍從,他們也漸漸聚了過來,至於那個受傷的則是被同伴帶到稍遠處包扎。
而城牆上的艾伯特和莉娜見到那邊的情況似乎也理解大致發生了甚麼,決鬥的決定雖然唐突,但畢竟屬於小威廉自己的選擇,他們倒也沒法干涉許多。
只是艾伯特在克羅伊的身邊湊得更近了一些,不知道交代了些甚麼,她暫且放下了張滿的長弓,只是手指仍舊扣在弦上——事實上,艾伯特當然相信這位年輕的騎士能勝利,但他並不是特別相信這位陌生領主的信譽,叫克羅伊小心做好對方否認決鬥結果的準備。
自然是要保留些氣力一會兒再用。
根據這位惡魔的判斷,兩個人一時半會在泥地裡應該分不出個勝負。
小威廉的靴子踩進泥地裡,陷下去將近半寸,發出一種粘膩的聲響……雨後的地面鬆軟而濕滑,對腳步靈活的一方未必是壞事,但對腳踝和膝蓋的負擔更重,真要說起來,這樣的場地下,他這個年輕人還是更佔優勢一些。
見到德拉克已經擺好了架勢,他也緊了緊腰帶,把劍鞘在腰間重新掛正,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護手——
而剛剛被扔出去的護手則是被德拉克身旁的扈從扔了回來,他也只是甩了甩上面的泥水,便戴了回去,將原本馬上單手持握的騎士劍改為了雙手持握、劍尖朝前。
「德拉克男爵!誰來見證我們的決鬥?」
那位給他扔回護手的扈從得到德拉克的示意後上前一步:「主會將勝利賜予應得的一方,而我願意為此公正見證,若非如此,便任我的靈魂不得安寧……」說完他還用手掌輕輕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此時同樣已經下馬的德拉克,也用帶著護手的左手手掌在額前輕觸了一下:「公正的主啊,請保佑我——」
「願主保佑!」小威廉的動作也差不多,兼帶著也朝著對面的德拉克示意。
「兩位,開始決鬥吧,主是公正而仁慈的……如果任何一方倒地或者失去武器,請相信是主已經做出了裁決。」
他說完兩人都是雙手持劍,共同走近這位扈從之後,兩把長劍的劍尖相觸後,便又相互退後四五步的距離——
「叮——」精鐵鍛打出來的長劍相交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磨洗乾淨的劍脊上隱約映著兩人的面容。
正巧在他們剛剛站定的時候,本就陰晴不定的天空中再度落雨,淅淅瀝瀝的小雨點從天而降打在腳下的泥地上,另本就濕滑軟爛的土地變得更加不便於走動,而這場決鬥中的兩人顯然都不準備因此退卻。
小威廉依舊保持著劍尖向前的姿勢,並沒有冒險突進,而德拉克則是將劍刃高舉,手腕稍稍高過頭頂。
眨眼之間,德拉克突然向前竄動了兩步,很難想象這位中年領主在泥濘的地面上還能有這樣的身手,然後他憑借著劍刃和半身盔甲的重量,將手中長劍由右上向左下劈去。
地面的濕軟雖然令這一劈砍蓄勢不是特別充分,但也意味著小威廉很難通過步伐完全將鋒刃繞開,於是後者將手中長劍橫舉起來的同時,頗為艱難地朝著劈砍的反方向繞步,舉起來的雙臂完全發力,將劍柄死死控住。
「鐺——!噌——」
隨著清脆的聲響,兩劍在半空中交擊,哪怕在淅瀝小雨中都敲出了火星——
德拉克為了讓這下劈足夠迅速,實際上是在相對比較遠的距離上出擊的,最終迅速下壓的只有劍尖部分,而它最終碰上的是應對而來的強劍部分,貼近護手附近的劍脊要厚重得多,承下了劍尖的敲擊……同時也因為小威廉的繞步,德拉克的攻勢順著劍脊向左下滑落而被艱難化解。
饒是如此,仍舊讓握持劍柄的雙手震得一陣酸麻。
只不過他調整的速度明顯還是優於這位中年人,側向的移動帶給他一個絕妙地時機,令劍刃順勢纏上了已經發力至末段的那劈砍,稍稍用力將劍橫斬,便順著德拉克的劍一路向上——目標便是對方握劍的手。
然而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劍士似乎也非常清楚自己此刻的破綻,他立刻轉為了單用左手持劍,由此松開劍柄的右手直接抓握住橫斬而來的劍尖,掌心中那些厚實的皮革顯然不會讓他因為抓握劍尖而受傷,也借這個短暫控制劍尖的機會,他將劍從小威廉的控制下重新抽回來。
這樣的反擊沒能得手,小威廉並沒有選擇貿然追擊,而是重新後撤一步,調整回了之前的架勢,依舊非常沈著地用劍尖向著對面的人……而經歷了這樣反擊的德拉克顯得更加謹慎了一些,他的右手得以重新持握劍柄之後,將劍尖指向了地面。
就是在兩人短暫交手的時間里,雨勢明顯大了一些,他們各自所站立的地方已經慢慢成了一個小水窪——
德拉克正是看准了人因為雨水而稍微有些睜不開眼的剎那,突然一記角度十分刁鑽的斜撩,衝著小威廉的右肋而來!
待到後者看清劍路的時候,那在雨水中不甚顯眼的劍刃已經行至一半,似乎無論是封堵還是應對都已經稍微有點來不急的情況下,他決定稍稍冒險地向前突進,手臂向下壓下,尋求讓劍刃再和對手接觸。
「叮——」
他的步伐果然還是在泥濘中佔據了優勢,就如他所願的那樣,德拉克的攻勢雖然出其不意,但他本身也受到了雨水的乾擾,攻勢畢竟沒有那麼凌厲,上撩的速度只是稍稍有些慢,便被壓上來的這位年輕騎士用劍貼住,很快失去了繼續撩擊的速度與力道。
小威廉卻順勢鑽進德拉克的右手側,靠著壓制對方長劍造成的空擋,將劍往斜後方向撤,在極短的行程上,以劍柄擊打在人的上腹位置——
「呃!」這一擊顯然卓有成效,德拉克痛苦地悶哼了一聲,晃悠著退開了半步,也許這令他稍微有些岔氣。
見到這樣的機會,這位年輕的騎士也不再繼續等待,他們兩人都是著甲在雨中決鬥,雖然只是簡單地交擊了兩次,但體能的消耗著實不小,最外一層的罩袍都已經因為吃滿了水而變得格外沈重……然而論起體力,他堅信自己是更優的。
他當即舉起劍來對著人一擊方向非常正的下劈斬擊——
「當!」德拉克舉劍擋住,隨後轉動手腕試圖纏上他的劍,而小威廉則立刻抽回劍,對著人的弱勢側刺擊!
「叮!」
再次被人側過身閃開,並用中段的劍身擋開……然而擋開的力道顯然不足,並沒有讓長劍徹底失去力量,小威廉反而能借勢重新旋斬向德拉克的手腕。
德拉克只得比較匆忙地擰轉身體,用肩甲向著人劍刃頂去,反而卸掉了這記旋斬的一些力量。
只是由此彈開的劍刃又被小威廉揮舞起來,他高高舉起,再度一擊下劈!
這次德拉克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可以閃躲或者格擋的空間,他深知自己已經不可能將遠離身側的長劍再度拉回來——
只不過,長劍在落下的過程中漸漸卸了力,最終只有約莫一半的力量砸在他的頭盔上,即便如此,也將額前那圓弧狀的甲片敲了一個明顯的凹陷下去!
這位中年領主也頓時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將他壓得單膝跪地……雖然傷勢並不嚴重,但他還是松開了手中的長劍:
「認輸!我認輸!威廉·皮埃爾騎士,你贏了!」
「是威廉·皮埃爾二世,德拉克男爵!我希望你信守我們……」
他還沒有說完,本身正在下著大雨的天空中不知為何突然投下了小小的一縷光,照耀在小威廉和他的盔甲上,令他熠熠生光了一瞬間,臉上那道在剛才出城的突襲中,被德拉克一位扈從劍刃划出的一道傷口……竟然奇跡般的愈合了!
這令在場的眾人都有些發愣,即便是城牆上遠遠望來的莉娜和艾伯特也沒想到,但也都為這位騎士的勝利而欣喜。
唯獨艾伯特身邊的克羅伊和克洛,在那束光降臨的時候,稍微有些不太舒服。
「很難受嗎?」艾伯特有些好奇地看著克洛,她的反應明顯要比克羅伊更強一些,大概是因為她僅是次生血族吧。
「有點……但好在不是直接對著這邊的。」克洛點點頭,她只覺得臉上有些許燒灼的感覺,比面對太陽要強烈些。
「只是他們神祇的小小把戲罷了,不用太在意——」
艾伯特則是聳聳肩,對著兩人的發頂各自揉了一把,然後繼續望向小威廉那邊,他有點好奇,那位人類領主是否會承認決鬥的結果,以及他們到底約定了怎樣的決鬥條件?
而莉娜似乎也在揪心之後,好奇他們以怎樣的條件決鬥。
拋開城牆上的小小狀況,如今那泥地中的兩人已經分開了約有十步——
對於這場決鬥的結果已經毋庸置疑,他們都已經對主發誓要承認的。
更不要說,剛才發生的事情,似乎意味著主贊許了小威廉的英勇、仁慈……也許還有知錯能改的美德。
如果膽敢否定這樣一場裁決的結果,也許等待著他的不僅是城堡里那位領主的憤怒,也許還有一場神罰。
說實話,他本來就有借這場決鬥保全體面的意思:若是贏了,他多半也沒有繼續在雨中強攻的打算,大概能敲莉娜一筆錢便也算有些交代了;若是輸了,那也乾脆就借此退走。
反正在小威廉向莉娜效忠的時候——
這場乾預的戰爭就已經失去了藉口,即便真能攻下城堡,他恐怕也不敢就借此吞併忒圖領,最後恐怕會鬧得非常難看,而如果強攻城牆的死傷太多,那就更是得不償失。
眼下無論怎樣,都算是有了一個交代,輸給一個年輕了二十幾歲、有著主的庇佑的騎士,也不算太丟臉。
……
德拉克的營地是在午後開始拆除的——
甚至算不上有統一的號令,那些徵召兵們沈默地拆解帳篷、收起木柵,把還能用的器械綁上騾背,然後排成鬆散的縱隊,沿著來時的土路往東退去……看得出來他們士氣低落,但總算能回家了,姑且還算是比較高興。
而雨則已經停了,泥地上留著深深淺淺的車轍和腳印,幾片被遺棄的草席和斷掉的矛桿散落在營地原址上,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小威廉也是在稍晚一些回到城堡的。他的馬已經累得低下了頭,鬃毛上沾滿了泥點,但他本人卻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