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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莉娜,我來請罪。

PoSlywr · 「治世之君」艾伯特·貝施坦 · 本章第 2 / 2 頁

莉娜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冬夜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平靜之下藏著巨大的克制:「他從來都愛你……並沒有偏心。」

火把在小威廉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映出他眼瞼下方那道淺淺的舊傷疤。

然後他緩緩松開按在劍柄上的手,抬起眼睛看著莉娜,聲音沙啞但堅定:「好吧……莉娜,我明白了。」

他將佩劍解下,雙手橫舉在胸前,劍身平放在攤開的掌心上。

然後單膝跪地,將劍舉向莉娜的方向,低下頭,用一種格外鄭重的語調開口宣誓道:

「我,威廉·皮埃爾二世,老威廉之子,在此向忒圖領的合法領主莉娜·皮埃爾宣誓效忠……我將以我的劍、我的榮譽和我的生命守護這片領地,服從您的命令,遵照我們之間神聖而莊重的契約,捍衛您和您的繼承人統治的權利——如違此誓,願受騎士之名的唾棄。這一誓言,直至我生命的終點!」

他宣誓時,城堡內院裡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那幾個侍從站得筆直,老兵按在劍柄上的手不知甚麼時候松開了,垂在身側……就連城牆上放哨的獵戶們也探頭往下看。

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庭院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只有夜風從垛口間穿過,吹得火把上的火焰齊齊往一側傾斜。

莉娜也鄭重地向前一步,從他的手上穩穩地將劍接過來,只是和通常接受效忠的儀式稍微有些不同,她只是用手握住陳舊的劍鞘——它被養護的很好,小威廉顯然不準備輕易換掉父親給的劍鞘——

她並沒有把劍出鞘然後放在小威廉的肩上,而是一手握著劍一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頂上,同樣鄭重地宣誓道:

「我,莉娜·皮埃爾,老威廉之女,忒圖領的合法領主,在此接受你的效忠。我承諾保護你和你管轄的土地不受侵犯,以公正待你,正如你以忠誠待我……我將接受你的協助與建議,絕不偏聽偏信,如是此般,願榮譽與勝利伴隨著你,亦願你永遠是我信賴的封臣,正如你永遠是我敬愛的兄長。」

說完之後,她將小威廉的佩劍重新平放回他高舉的雙手上,然後將他從地上扶起。

早在剛才艾伯特還沒有走下城牆的時候,就已經叫一個守衛為兩人取來兩杯烈酒,此時剛好適時地遞上,這對剛剛結束了誓言的兄妹便相互示意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只有莉娜稍微輕咳了兩聲,不過還是擺擺手錶示自己沒事。

對著那幾位侍從簡單吩咐幾句讓他們各自去休息之後,小威廉重新走回莉娜面前:

「去休息吧……莉娜,今晚我來值守。」

莉娜稍微看了一眼依舊倚靠著城牆的艾伯特與克羅伊,那位鬥篷下的惡魔輕輕點了點頭,她於是對著貼身的衛兵吩咐了些甚麼,然後走入木制的塔樓,應該是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這位女領主這些天來難有安睡,想必今晚能稍微睡得好些。

而剛剛莉娜看向艾伯特的舉動,當然也被小威廉注意到,他很自然地湊向艾伯特這邊,稍稍歪頭,示意他到城牆上,似乎這位年輕的騎士還有話要說……或者,有話要問。

艾伯特拍了拍身旁克羅伊的肩膀,後者會意地從另外一邊走上城牆,艾伯特則對著小威廉歪了歪頭,先一步走上去。

他引著小威廉沿著城牆的石階往上走,走到垛口邊上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裡離那幾個放哨的獵戶有一段距離,火把的光也照不太過來,只有月光在垛口的粗石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

克羅伊已經退到城牆另一側,背靠著垛口,長弓立在腳邊,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這邊,保持著隨時可以介入的距離,但顯然不打算參與這場對話。

小威廉站定之後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看了看艾伯特——兜帽還拉著,鬥篷的輪廓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看不清臉,但能看到一截下頜的線條和一雙在陰影里仍然透著某種沈靜目光的眼睛。

然後他偏過頭,朝塔樓方向看了一眼。

莉娜房間的窗口已經亮起了燭光,火光在窗櫺後面微微搖曳,然後被拉上的窗簾遮住了大半。

「我妹妹剛才看你的眼神……」小威廉終於開口了,「我覺得還是有些不尋常,你跟她之間有甚麼約定?我希望你能夠如實告訴我——你們之間達成了怎樣的條件?」

艾伯特靠在垛口上,側頭看了小威廉一眼,像是在考慮這個年輕騎士在經歷了一晚上的奔波、戰鬥、跪地請罪和封臣宣誓之後還有多少精力可以用來憤怒。

然後他抬起雙手,將兜帽往後掀開。

那對尖角和盤曲在耳側的圓角暴露在月光下的那一刻,小威廉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本能地按上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瞬間泛白。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里驟然收縮。

「惡魔——」這個單詞從他的唇齒間擠出來時帶著震驚,但隨即勒住舌頭,死死地閉緊嘴唇。

他畢竟是個訓練有素的騎士,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壓下了拔劍的衝動——不是因為他不夠憤怒,而是因為他見過莉娜剛才看向這個惡魔的眼神,似乎也知道這個惡魔是站在自己妹妹一邊的。

他握著劍柄的指節一根一根緩緩松開,但肩膀仍然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難怪。」他咬著牙說,聲音里有一種終於理解了一切的瞭然。

「是惡魔……不過我一向自認為對人類沒甚麼惡意,也不以靈魂為食……」艾伯特糾正道,語氣平淡。

他靠在垛口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姿態反而比剛才更加鬆弛,像是在說:最壞的部分你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我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起初,莉娜的條件是三分之一的領地。我拒絕了。她隨後又提出聯姻,我也拒絕了,倒不是因為看不上她,單純只是因為,我的正妻,要留給更有用的政治聯姻……這樣的野心,還望你可以理解。惡魔麼,總是貪婪的。」

他的聲音不高,在夜風裡顯得很清晰,「所以我的條件是——莉娜做我的側室。只是她本人,不包括她的領地。我不會娶她,但也不妨礙她可以尋找一位滿意的丈夫……」

小威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艾伯特那雙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眼睛。

「我幫她擊退德拉克,」艾伯特繼續說道,語氣仍然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簽署完畢的契約條款,「打退之後,我不拿走忒圖領的一寸土地,不干涉她的領主權力,不徵一文錢的稅,也不會派一兵一卒駐在鎮子里。她繼續當她父親留給她的領主,該管賬管賬,該收稅收稅,和從前沒甚麼兩樣。我會繼續做荒棘堡的領主,而她算是我實際控制的封臣,替我盯著這片地方,順便也替我跟東邊的商人、貴族打交道。」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還有——她以後生下的孩子是皮埃爾家的繼承人。而且由她自己來選擇……隨便找哪個人類生,只要不妨礙我就好,繼承權完全歸於皮埃爾家的名下。」

他盯著艾伯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的手從劍柄上緩緩松開了……

倒也不是因為他這麼輕易地接受了和惡魔的交易,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惡魔剛才說的話里有一件事他無法否認——如果他站在莉娜的位置上,如果他是那個被圍困在城堡里、孤立無援的女領主,面對這樣一份條件,他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保住領地,保住管理權,保住孩子在皮埃爾名下繼承,而代價只是自己……

他甚至不要求自己的孩子繼承——這種讓步在封建政治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小威廉的聲音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你到底想要甚麼?」

「想要你妹妹,」艾伯特說,然後他看到小威廉的表情,嘆了口氣,語氣難得地收斂了幾分,「但不止是她的身體。她是個聰明人,管了兩年鎮子,也和東西兩邊邊境處的小貴族們打交道……我需要一個能在人類貴族圈子里幫我鋪路的人,一個懂規矩、懂人情世故的幫手,我想,至少大多數人類貴族不想和我直接打交道。」

小威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劍柄上完全拿開,垂在身側。

他重新站直身體,看著艾伯特兜帽下那雙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眼睛。「我父親知道你是誰嗎?」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荒棘堡的領主——」

「為甚麼選擇她?為甚麼非得是她?」小威廉追問道。

「因為你妹妹恰好符合所有條件,」艾伯特攤開一隻手,對著他列舉到,「她漂亮,聰明,能幹,而且——正好需要一個能幫她守住領地的盟友。我來了。就這麼簡單。」

這位年輕的騎士至此才徹底卸下了敵意,整個人顯得像是洩了氣——

畢竟這位惡魔說的沒錯,憑借他們兄妹兩個在領地上所能擁有的軍力,根本不足以保全領地,而他,甚至不打算拿走哪怕半個村子。

這不僅不算漫天要價,甚至有些豐厚得過了頭,如果不是這樣詳細的解釋,小威廉甚至會覺得有甚麼更加巨大的政治陰謀,雖然那樣的政治陰謀完全沒必要指向皮埃爾家。

至於說艾伯特有更大圖謀的野心?

說真的,對於他們這樣在邊境處的小貴族來說,這樣一個盟友有野心,甚至可以實現野心,好處絕對大於壞處。

「你知道嗎,」他終於開口,明顯已經冷靜下來了,「作為一個騎士,我應該現在就拔劍——你覬覦我的妹妹,這樣條件完全是玷污她的名譽,而且你還是一個惡魔……我就應該和你拼個勝負。」

他的拇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但莉娜她既然同意了你們的交易……那我說了也不算。一個惡魔對我的家族做出了連我這個親哥哥當初都拒絕的援手……聽起來真像個笑話。」

艾伯特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那兩對角,然後轉身朝城牆階梯走去。

走過小威廉身側時,他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做一個極簡略的告別儀式。

「皮埃爾騎士……願榮光伴隨著你。」

「謝謝——」

小威廉點了點頭。

然後站在城牆上,攥緊手裡那把父親留給他的劍鞘,看著塔樓窗口那盞漸漸暗下去的燭火,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月光在他肩頭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灰,把灰隼紋章的輪廓照得模糊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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