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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莉娜,我來請罪。

PoSlywr · 「治世之君」艾伯特·貝施坦 · 本章第 1 / 2 頁

城牆上最先看到那幾支火把的是克羅伊。

她靠在垛口邊,用那雙在夜色中比人類敏銳得多的眼睛看得很清楚——有五個騎馬的人,而且還有一匹馬上馱著個被綁住的人。

她把弓從背上取下來,但沒有搭箭,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弓臂,然後偏過頭,對站在旁邊的艾伯特低聲說了句:「往這邊來的,但應該不是德拉克的人……」

艾伯特本身守夜守得有些無聊,聽到有人過來才稍微精神了一點,從旁邊獵戶接過一支火把,舉到垛口外側晃了兩下,示意來人報明身份。

片刻後,城下傳來一個年輕而洪亮的聲音,帶著些許喘息,但吐字清晰:「威廉·皮埃爾二世!莉娜的哥哥!開門——我是來增援的!」

垛口邊輪值的幾個鎮民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聽說過這位小騎士——老威廉的兒子,一直在外面管著幾個村子和一座跟這差不多大的城堡,很少來鎮上。

更重要的是,他們也都聽說了這次德拉克出兵的理由就是「替小威廉主持公道」。

現在本人正站在城門外,要求進來增援,這事怎麼看都透著古怪。畢竟嚴格來說,在這場繼承爭議中,他是敵人……

莉娜此時不在城牆上。她正在塔樓底層那間臨時辟出來的小書房裡,對著賬本覈算剩餘存糧還能撐多少天。

當衛兵匆匆推門進來通報時,她的羽毛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小團墨漬,但她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克制的語調確認道:「他帶了多少人?」

「就四個侍從,還有一匹馬背上綁著個人,像是俘虜,大人。」

莉娜放下筆,站起身,拉了拉罩袍的下擺。

她的手指在腰帶邊緣停了一下,然後走到門口時腳步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節奏。

但走到塔樓出口時,她忽然加快了步子——靴跟在碎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跟在她身後的老兵不得不連走帶跑才能跟上。

她上了城垛之後先往城牆下看了一眼——

火把光里,小威廉正仰著頭朝城牆上望,騎著他的深栗色獵馬,他和那些侍從們的頭髮則被汗浸濕了,貼在額角,顯然騎馬在夜間急行還是耗費了他們很多的體力,但好在這樣一支小隊並沒有被對面發現。

只是小威廉看起來比一年多前最後見面時瘦了些,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她的如出一轍,在火把光里亮得驚人。

「莉娜!我的妹妹……」

他朝城牆上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混合了急切和羞愧的情緒,「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德拉克派去鎮子里劫掠的扈從被我俘虜了,我把人帶過來了——」

「開門。」莉娜命令道。

她的聲音被夜風刮得有些散,但語調平穩似乎極力保持著克制,和一位正在堅守城堡的領主應有的鎮定,徬彿面對的並非是自己的骨肉至親。

她轉過身對站在一旁的老兵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話,利落地打了個手勢示意門衛抬起門閂。

老兵快步跑下城垛去傳達命令,莉娜則在轉身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腰帶,束緊,然後迅速放了下來……她注意到艾伯特正靠在垛口上,手裡還舉著那支火把,正在注視著她。

他的表情在兜帽陰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帶著意味——像是在評估她在面對自己哥哥的時候,或者說面對著一個準備投降的敵人時,是否足夠鎮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她點了點頭,大概是示意她「做你該做的事」。

片刻之後,城門打開了一扇……小威廉帶著三名侍從驅馬進門,其中一名侍從牽著那匹馱著俘虜的馬。

那個被綁在馬上的人正是德拉克的扈從——一個四十出頭的老練老兵,此刻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團破布,但意識清醒,小眼睛正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守衛。

小威廉一進門就跳下馬,把繮繩交給身邊的侍從,自己大步朝莉娜走去。

他在離她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抬手解開領口那枚繡著灰隼紋章的布片,單膝跪地……深呼吸,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城牆下時沙啞了許多。

「莉娜,我來請罪。」

他垂下頭,右手按在胸口,「我輕信了德拉克的挑撥,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袖手旁觀。我以為他在主持公道——我錯了。那些被他從村子里強行拉走的農夫告訴我,他根本不打算主持甚麼公道,他只是想吞掉父親的領地。我對不起父親,也對不起你。」

莉娜低頭看著她的哥哥。

這個姿勢——在過去兩年里,無數人曾在她面前單膝跪地:信使、商人、稅吏、衛兵。

但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哥哥,是她父親唯一的兒子,是一個本該與她並肩作戰卻在關鍵時刻拒絕了她的人。

她沈默了幾息,然後開口,她盡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但語氣中比平時多了些冷意:

「你拒絕了我的求援。我寫信給你,告訴你東邊的軍隊要來,告訴你……我需要你。你卻置之不理——」

「我知道。」小威廉的聲音更低了。他的頭仍然低著,肩頭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羞愧。

「我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堅守到援軍來,或者堅守到對方主動退兵——但如果你當時願意過來,也許德拉克根本不敢圍城。」她的聲音仍然平穩,卻掩不住內裡激烈的情緒,「你俘虜了他劫掠鎮子的扈從……這很好,證明你仍然是一位勇武的騎士,但這改變不了你當初拒絕我的事實,你拒絕了領主賦予你的責任,這會令你的榮譽蒙羞!」

小威廉沒有說話。他跪在那裡,頭低垂著,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似乎並不準備為自己辯解絲毫。

莉娜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一件脆弱的工藝品,然而她碰觸得確實一位年輕騎士的盔甲,他的勇武甚至足以殺死一隻憤怒的公牛!

「但你還是來了。無論怎樣,你是父親的兒子,是我的哥哥。」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些許波動,「站起來吧……」

小威廉這才緩緩抬起頭。

兄妹兩人的目光在火把光中交匯了片刻,然後他緩緩站起來,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但還是頗為羞愧地移開了視線。

莉娜收回手,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態度:「你先去休息。讓你的侍從把俘虜交給衛兵關進地窖,你自己的事——我們回頭再談。」

小威廉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去安排俘虜的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等一下。」

艾伯特從垛口邊走過來,把火把遞給旁邊的獵戶,然後停在小威廉面前。他拉著兜帽——角仍然藏在鬥篷下。

他看著小威廉,目光在那張和莉娜相似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莉娜,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來請罪,這很好。但光跪下認錯是不夠的。他當初拒絕你的求援,不只是在感情上虧欠你——他的缺席直接導致了你被德拉克圍困在這座城堡里,導致你的領民甚至不能如期春耕……也許今年的收成就要泡湯了。」

他頓了頓,語氣仍然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損失,恐怕不能這麼輕易地原諒。」

莉娜微微側過頭,看著艾伯特,沒有說話,只是等他把話說完。

艾伯特迎上她的目光,繼續說道:「他必須正式向你進行封臣宣誓——這是最基本的。宣誓效忠你,效忠忒圖領的合法領主,承認你對這片土地的所有權,並且承諾在將來的任何繼承糾紛中無條件支持你的立場。只有這樣,他今晚的請罪才有實際意義。否則他只是阻止了一場對於鎮子的劫掠,做了一位正直、俠義的騎士該做的事情……」

小威廉皺起眉頭。

他並不習慣被一個陌生人在妹妹面前數落,特別是一個藏在鬥篷下面鬼鬼祟祟的陌生人,但他也不是傻瓜——莉娜並沒有阻止他說甚麼,至少也證明瞭莉娜的態度……他看看艾伯特,又看看莉娜,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站得筆直,右手按在劍柄上,然後開口詢問道:

「這位是?」

莉娜沒有移開目光。她的視線仍然與艾伯特交匯,兩人的目光在火把光中交換著無聲的信息。

幾息之後,她轉向小威廉,聲音平靜而果斷:「他是荒棘堡的領主,是我的盟友。他帶著援軍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來了——在你沒有來的時候。」

艾伯特也對著這位年輕的騎士點了點頭,補充道:「艾伯特,艾伯特·貝施坦……荒棘堡的領主。」

莉娜的話令小威廉的喉嚨有些發緊,但他沒有回避。

他面對艾伯特,用一位騎士面對上級領主應有的尊敬態度說道:「謝謝你在我不在的時候保護了我妹妹……艾伯特閣下。」

「是保護了忒圖領的領主,皮埃爾騎士,」艾伯特回答,難得用語正式了不少,但似乎是在刻意強調些甚麼,「我只是做了盟友該做的事。」

莉娜等艾伯特說完,向前邁了一步,站在兩人之間,好像重新將注意力轉回這個問題上——

「他說得對,哥哥……」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卻用上了「哥哥」這個久違的稱呼,讓小威廉重新抬起頭直視她,「父親在世時,你一直以為他偏愛我——其實他從來沒有。他把鎮子和領地留給我,是因為他知道你不會管賬,不會跟商人打交道,也懶得和周邊幾個小貴族打交道……但他把村子和那座小城堡留給你,是因為他相信你能守住那片地方,就像他年輕時一樣。」

小威廉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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