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人,我回來了!
沒想到最後倉庫完工的時間甚至還提前了一點,因為即將建好那幾天,頭上一直籠罩著陰雲……大概是不想讓自己忙活一個多月的努力白費,幾只負責搭建屋頂的吵鬧魔和運料的劣魔都賣力地乾了好幾天,終於是趕在一場大雨之前,把倉庫的屋頂搭完了。
在幾條粗壯的原木屋梁之上蓋了幾張刮肉之後晾乾的野豬皮(毛面沒有去掉),又往上面塗了厚厚的一層粘土。
隨後的那場大雨也驗證了一下這些吵鬧魔們的手藝,雖然那沒來得及烤乾的粘土在雨中剝落了不少,但頂下倉庫的地面上還是乾燥的,至少沒有漏雨,後續只要再塗上粘土用火把烤乾就行。
在那場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之後,艾伯特站在了這幾條岔路的交叉口處,看著集市旁邊,在一兩個月前還是一片空地的地方,已經建起來一座簡單的倉庫和旁邊緊挨著的熏肉房。
巴羅和克羅伊跟在他的身邊一起驗收這些成果。
至於克洛,她這幾天也忙得很,格羅和嘰茲都被她指揮著收拾莊園後院,那些活兒似乎比想象中要多,這麼多天都還沒有忙完……
巴羅走在最前面,推開倉庫那扇新裝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粗澀的摩擦聲,但沒有卡住——嘰茲裝的鐵箍發揮了作用,開合還算順暢。
他側身讓艾伯特和克羅伊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那只短粗的手掌在肚皮上蹭了蹭,像是在斟酌從哪裡開始介紹。
倉庫不大,從一頭走到另一頭也就二十來步,但勝在方正。
四面的牆壁是用粗加工的原木搭的,縫隙里填了乾苔蘚和碎麻絮,抹了一層薄薄的粘土,用手指戳上去還是軟的,沒完全乾透。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濕木料的氣味,不刺鼻,只是讓人覺得這棟建築還在呼吸。
地面是巴羅最滿意的部分。
他叫劣魔們把夯實了的土面上又鋪了一層碎石——那些石頭是從青石礦外圍撿回來的碎片,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深淺不一,有些泛青灰,有些帶著土黃。
碎石被用木錘敲進夯土層里,排列得相當緊密,表面大致平整,踩上去感覺硬實而穩固,不會下陷也不會揚起塵土。
「這些碎石,」巴羅用靴底蹭了蹭地面,「都是格羅派劣魔從石礦外圍搬回來的。那個獵戶當初發現的青石礦確實是真的,品質比我估計的還好——外層的石頭雖然碎,但內裡的礦芯很硬,色澤青灰,敲開來斷面細密,沒甚麼雜質,用來砌牆、鋪地、燒灰都很合適。礦脈露頭的範圍不小,光地表那一層就夠莊園用好幾年。現在就差鐵鎬和鐵錘——用木鍬只能撬些碎石下來,效率不高。到時候想辦法讓洛根從鎮上把鐵器帶回來,就能正式開採了。不過這些碎石倒也沒浪費——鋪地面正好,比泥地強多了。」
他指了指地面,又指向門口那片略低的區域,「前幾天下大雨,我在倉庫里站了半個時辰,地面沒返潮,水也沒從門檻漫進來。之前劣魔夯地基的時候多墊高了一層,看來是有效果的。」
克羅伊在倉庫里走了一圈,用手指在牆壁上幾處填了苔蘚的縫隙上輕輕按了按,確認沒有漏風,然後停在一面空牆前,目光落在靠牆堆放的兩排空木架上。
那木架是用劣魔們從林子里砍回來的粗樹枝釘成的,表面沒有刨光,樹皮還留在上面,但結構很穩。
「這架子是格羅做的還是嘰茲?」她問。
「都有,」巴羅走到她身邊,「粗架子是劣魔們釘的,結實。架子的卡槽和楔子是吵鬧魔弄的——它們手巧,不用一顆釘子就能把橫梁卡進立柱里。我試了試,放一麻袋糧食上去紋絲不動。」他在木架上用手敲了敲,木頭髮出沈悶的回響。
克羅伊點了點頭,在腦子里大致分配了一下這批架子在秋收時的用途——靠里的放麥子,外面的放豆子,最上面那層留給洛根存陶罐和醃菜罈子。
巴羅見她不說話,也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有些發悶:
「到時候要分發的東西提前堆在門口空地上,按村子分好。領民們來了之後按賬本上的數額領走,不用進倉庫——這樣免得人多手雜,把我剛鋪好的地面踩壞了。」
他指了指門外的空地,又補充道,「洛根那小子走之前答應過幫我做塊帶格子的計數板,這樣收糧的時候每收一袋就能在格子里做個記號,省得我每次都拿炭條在紙上划。」
倉庫之後是地窖。
地窖的入口就在倉庫側面幾步遠的地方,是一扇向下傾斜的活板門,門板是用兩指厚的橡木板拼成的,表面還留著粗糙的鋸痕。
巴羅彎腰抓住門板邊緣的鐵環,用力往上掀——鐵環是嘰茲用舊馬蹄鐵打的,不大,但足夠結實——
門板翻開之後,一股更陰涼的空氣從地窖里湧上來,帶著新鮮泥土和濕石頭的味道。
梯子是用粗木條釘的,一共七級,每級之間的間距不大,巴羅下去的時候梯子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但他的腳步很穩,顯然已經爬上爬下習慣了。
艾伯特跟在後面,靴底踩在木條上感覺到木條微微往下沈了一點,但整體結構是穩固的。
克羅伊最後一個下來,她順手拉了拉梯子頂端的橫桿,確認沒有晃動。
地窖比倉庫矮了大約半層,艾伯特站在地面上的時候,頭頂離天花板——或者說離上方的倉庫地板梁——只有一掌的距離。
他需要稍微低一下頭才不至於碰到橫梁,但空間不算逼仄,至少不用彎腰站著。
地窖里的空氣明顯比外面涼了好幾度,濕度也更高,皮膚上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濕氣附著過來。
地面和倉庫一樣,鋪著一層碎石,但因為地窖本身在排水溝旁邊,巴羅特意讓劣魔把地窖的地基又往下挖深了半個身子(當然這是按劣魔的身子算的,所以也沒有深很多),碎石層鋪得更厚,踩上去能感覺到碎石的稜角比倉庫更明顯——
這裡不需要太光滑,防潮才是關鍵。艾伯特用靴跟在碎石面上蹭了一下,沒有積水,也不泥濘。
「這地窖是趕著挖出來的,」巴羅指了指頭頂的方向,「就這上面,本來是塊平地,格羅帶著劣魔們在集市清場地的時候順便挖的。後來覺得光有倉庫不夠,糧食是乾的,但冬天存的塊莖、醃肉、鮮果子這些東西得有個涼快地方放著,就乾脆往下挖了一層,反正碎石夠用。」
他把燭盞掛在牆上的木楔上,然後開始介紹牆壁。
地窖的牆壁是原土層,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砌了一圈碎石矮牆,防止泥土從底部滲進來。
角落里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溝,沿著牆根通往地窖外——和倉庫的排水溝是連在一起的,最後匯到集市邊緣那條淺溝裡。
「排水溝挖完之後,我叫格羅往地窖里倒了幾桶水試過,水流出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有那麼一小會就排乾了。不過角落里有個小坑,」他指了指地窖最深處靠近北牆的位置,「那地方比別處低了一截,排水溝沒延伸到那裡。以後不能放怕潮的東西——放幾袋乾豆子還行,麥子不行。我叫格羅在牆上用灰粉畫了個叉做了標記,免得以後忘了。」
艾伯特順著巴羅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個角落。
地面確實有個淺坑,大概比周圍低了不到兩寸,是挖土的時候沒有完全平整留下的。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聽著巴羅往下說。
巴羅又朝幾個東西揚了揚下巴。
那是幾根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粗繩,末端系著一個用樹枝編成的簡易滑輪——又是嘰茲的手筆。
滑輪下方是一個粗木板釘成的置物台,台面上鋪著一張舊獸皮,獸皮邊緣用麻繩固定在木板的四角。
「這是用來吊東西上下的,」他說,「秋天存蘋果、晚季的捲心菜,還有冬天凍硬的肉塊,用陶罐裝好放在台子上,一拉繩子就能上去,不用抱著罐子爬梯子。省事,也免得笨手笨腳的傢伙們摔了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道,「獸皮下面是兩層乾草,防震——上回格羅試吊了一罐醃菜,上去之後罐子沒裂,醃菜湯也沒灑。」
另外一處相對來說比較乾燥的角落,放著一個簡易的木架,橫桿之下用粗繩捆著好幾根野豬的後腿,表面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粗鹽,看起來已經有些輕微脫水的跡象了。
巴羅見到艾伯特看向這幾根豬腿,得意地搓了搓自己的肚子:「噢,我試著弄的火腿,如果明年春天還沒壞的話……就再多醃幾條,只要過個一兩年您餐桌上就能有火腿片了。」
「那我就等著了,」艾伯特點頭。
最後去看的是熏肉房,就在倉庫的另一側,緊挨著地窖的入口。
還沒走到門口,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煙薰味,混著松木燃燒時特有的那種清苦的焦香——
門是半掩著的,巴羅推開門之後側身讓艾伯特和克羅伊先進去。
熏肉房裡煙霧繚繞。
那是從火塘里緩緩升起的、帶著松木香氣的青灰色薄煙,在屋頂下方匯聚成一層朦朧的煙幕,然後從兩側特意留出的幾個通風小孔中慢慢散出去。
室內光線昏暗,只有火塘里悶燒的松木樹皮發出的暗紅色微光,和幾道從門縫里漏進來的日光交錯在一起,把煙霧切成幾道斜斜的光柱。
火塘位於房間正中央,是用集市旁邊撿來的大塊卵石圍成的,底下鋪著一層細沙——那是為了防止炭火直接接觸地面引起大火。
火塘里沒有明火,只有一堆悶燒的松木樹皮,樹皮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灰燼,底下是暗紅色的餘燼,偶爾有幾縷細細的火焰從樹皮的縫隙里竄出來,又迅速縮回去。
巴羅拿著一根長木棍,把其中一塊已經燃盡的樹皮撥到一邊,又從旁邊的樹皮堆里撿了一塊新的添上去,用木棍壓實,確保它會慢慢悶燒而不是一下子燒光。
火塘兩側各立著一根粗壯的原木柱子,柱子上方橫貫著另一根原木,兩端用榫頭卡進兩側的柱子里。橫梁上掛著鐵鈎——
這些鐵鈎不是新打的,是從莊園舊儲藏室里翻出來的,表面有鏽跡,但巴羅檢查過,鈎子的根部沒有裂紋,還能用。
鐵鈎上掛著野豬肉。
肉條被切成長條狀,每條都有成人小臂那麼粗,表皮在連續幾天的熏烤下已經變成了深褐色,邊緣微微捲起,油脂從肉里滲出來,掛在肉條下端,搖搖晃晃地閃著光。
偶爾有一滴油脂滴落到火塘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
艾伯特數了一下,橫梁上大約掛著十來條肉,每個鐵鈎之間的間距都留得很均勻,確保煙能在肉條之間流通。
「這批是先試著熏的,掛上去才三四天,還要再熏十來天才能存得住。」巴羅用木棍撥了撥火塘里的餘燼,讓火燒得更均勻一些,「火塘不能燒太旺,用松木樹皮慢慢悶著就夠——這樣熏出來的肉是乾的,不是烤熟的。煙薰的肉能存好幾個月,比單純用鹽醃更靠得住。」
他指了指肉條的表皮,「你看這顏色,已經上得差不多了,再熏幾天就能收到地窖里掛著。松木樹皮熏出來的肉帶一股清苦味,比單純用鹽醃的香,但熏太久會發苦——我讓格羅每天換兩次樹皮,舊的燒完了加新的,不能一次加太多。」
然後巴羅走到火塘另一側,那裡單獨掛著一扇豬肋排,比其他的肉都大,骨頭還連在肉上,肋排邊緣的肉被仔細地修整過,沒有多餘的筋膜。
肋排的表皮已經熏成了漂亮的焦糖色,油脂滲出來之後在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澤,但肉本身還沒有完全熏乾——
顯然,這扇肋排不是打算長期儲存的,而是留給某個特定的人。
「這半扇肋排是領主大人吩咐給洛根留的,」巴羅指了指那扇肋排,轉頭對克羅伊說,「不是我要私吞——等那小子回來,讓他自己過來取。」
克羅伊微微彎了下嘴角:「我甚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