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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您該搬進主臥了

PoSlywr · 「治世之君」艾伯特·貝施坦 · 本章第 2 / 2 頁

艾伯特靠在高背椅上,肩膀明顯松了下來,眼皮半垂著,看起來像一隻被順毛的大貓。

洛根則坐在克羅伊對面。

他睡了一整個下午,眼眶下的青色淡了些,但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後腦勺有一撮被乾草壓得翹起來的發梢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他面前放著一碗新盛的豆粥,熱氣已經不那麼明顯了,但他沒怎麼動勺子,顯然在等正事開始。

克羅伊先開了口。

她沒有等艾伯特發話:「今晚要議的商量的事情有幾件,都是洛根這次帶回來的。先說急的——圍獵。北邊村子的豆子被野豬拱了一半,領民希望在秋收前清一清靠近田地那片林子里的野豬。」

她停頓了一下,等到艾伯特點頭後,繼續說道,「然後是石礦。山腳有個獵戶發現了幾處可以砌牆燒灰的石頭,畫了張圖,但礦脈多深、儲量多少,光從外面應該看不出來,可能得仔細進去看看。」

說完就轉向洛根,「你在領地上走了這一圈,還有別的事要提嗎?」

洛根本來正盯著桌上那張樹皮地圖發呆,被克羅伊點到名字才回過神來。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那碗麥粥往旁邊推了推,坐直了身體:

「還有一件事,不是村子里的,是我在路上想的。我這趟走了好幾天,最大的問題不是貨不夠,是路。不是路不好走,是沒地方停。我從西邊村子趕回莊園,中間想找個能歇腳的地方都沒有。如果以後我還要總來,肯定不能一直這樣……」他從懷裡摸出那張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粗紙,在桌上攤開,手指沿著那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划了一遍:「我覺得可以在領地上設個集市,大概是固定的那種,不用太大,能擺幾個攤位、停幾輛馬車就行。地方我也看了——莊園和那幾個村子之間有個岔路口,旁邊是片硬土地,不澇,夠寬敞。每個月定幾天開市,眼下可能用來給村民們相互之間交換東西,將來真的有其他商人願意來,那也可以用來讓他們在那裡擺攤。這樣,您領地上的人們去熟了,真有外來的商人來擺攤,他們也願意過去……」說到這裡聲音開始變小,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補了一句,「當然,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事,得聽您的。」

艾伯特聽到這裡,眼皮抬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朝克羅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克洛的拇指正壓在他的腦後,力道剛好,他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腦袋幾乎要碰到她的手腕。

克羅伊接收到這個信號,將羽毛筆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轉向巴羅:「巴羅,你先說。這三件事……」

巴羅把他那只圓滾滾的手掌從肚皮上拿下來,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圍獵的事要是趕在秋收前清一遍野豬,可以叫劣魔出十來個負責趕豬、扛肉、剝皮,但真正能射箭的還是只有領主大人和克羅伊。時間的話,集中圍兩天應該能清完。箭矢現在庫存夠用,之前用肌腱做得弓弦都還挺耐用的。」

「而圍獵之後按老規矩分配:劣魔分骨頭,我們分點內臟、血和精肉,剩下的肉按各村人口平分。」他頓了頓,拿起另一張紙條,「至於石礦,還是先派幾只劣魔跟那個獵戶去認路,確認位置和露頭範圍再定開採方案。如果要正式開採,鐵鎬鐵錘得提前去忒圖鎮那邊訂……」

他說完前兩件事,在集市的事情上頓了一下:「至於集市的事,這種事情我就不太瞭解了,你父親沒有弄過這樣的東西……不過,要做弄一個我覺得也應該,甚至可以在那個集市旁邊再建個小倉庫,反正那地方是幾村交匯處,位置確實好,不過需要平整場地,光是把地面夯實就得十天半個月,劣魔可以出工,就地取材再弄個倉庫,劣魔們利索一點估摸著一個多月就能成。這樣不光是那些人類可以在這裡交換東西,莊園也可以直接在那裡收購,急需的運回來,不急需的存在倉庫那裡……噢,包括這個商人小子,也能在那裡存貨,方便我清點!」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原本看起來像是快睡著了。

實際上,他一向對於巴羅的發言不是特別感興趣,只是出於某種習慣的流程讓他說說看法,但這次聽完之後,顯然有些意動……

畢竟眼下莊園確實是唯一的儲存處,但也不能甚麼都堆在院子里和地窖里,特別是將來也許會有洛根帶來的各式貨物,能有這樣一個方便轉運的倉庫,確實不錯。

不過他還是朝格羅的方向動了動手指:「格羅你覺得呢?圍獵的人手,還有平整土地、建倉庫的事情,要我說還能再挖個新的儲存食物的地窖,這樣就連給你們支取食物都省事了,說不定還能順帶弄個晾肉、熏肉的地方。」

格羅正在用兩只粗糙的手捧著杯子喝水,看到艾伯特的動作,連忙把杯子放下。

它現在在議事會上發言已經不需要先深吸一口氣再結結巴巴地開口了——來參加的次數多了,它知道自己的發言順序通常在巴羅之後,也知道了彙報需要簡短直接。

它的腳掌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那是習慣性的動作,和緊張沒有關係,但聽到後面,它確實有點眼睛發亮,畢竟它們劣魔好像聽起來挺有用的:「聚落里的青壯年能出十二個——都是跑得快、不怕野豬的。老的留在聚落里看幼崽和窩棚。林子里野豬走甚麼道,小的們清楚,能幫領主大人趕豬、堵豬。骨頭熬湯頂飽,比野菜湯管用,大伙會更賣力……至於乾活,更是沒問題!大家就怕老大不需要我們呢,只是整土搬東西砍樹的話,大家應該都能幹幾下!不過小的們不太聰明,可能還得巴羅大人在旁邊盯著乾活才行……」

巴羅在旁邊發出一聲低沈的悶響——不是反對,只是似乎早就料到如此。

格羅用余光掃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但沒有說甚麼。

它知道巴羅總是會對劣魔們糟糕的智力表達不滿,但最終也還是會盡心作事……這種默契已經不需要多說了。

克羅伊等格羅說完,低下頭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轉向洛根:「集市是你提的……你覺得這樣辦,有甚麼問題嗎?」

洛根顯然已經在腦子里轉過好幾遍了,克羅伊話音剛落他就接上了:「我覺得暫時這樣就差不多,如果我下次回來的時候,那個倉庫能建好的話,真就方便多了……至於集市開市的時間,每月末開個一兩天應該就行,等到有了其他的商人過來經商可以再說。」

艾伯特看著他點了點頭,顯然也覺得眼下對於這些領民們交換物資,一個月有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克羅伊記錄完畢,然後將那張粗紙往艾伯特的方向稍微推了推:「三件事的大致方案都在這了……您再看看吧。」

艾伯特終於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往前傾了傾。

克洛的手指隨著他姿勢的變化靈巧地調整了位置,從他的後頸移到肩膀,繼續不急不緩地揉按著斜方肌。

他把手肘擱在桌沿上,十指交叉,目光在桌上那幾張紙條上停了幾息,然後開口:「圍獵就定在下月初……巴羅明天清點一下箭矢和撥皮刀,格羅從聚落挑十二個年輕的,後天一早帶到莊園門口,我還得稍微訓練他們一下,免得到時候在林子里亂跑……克羅伊可以帶幾個獵戶一起去踩點,提前幾天去林子邊上看看地形和野豬的活動範圍。」

「至於那石礦,格羅你安排吧,探明之後再來報,到時候再定要不要正式開採、從哪裡弄點工具。」他說完,又轉向巴羅,「集市的事,先把交易點弄出來,倉庫等圍獵完了再開始建,然後是地窖、晾曬和熏肉坊!」

他說完,重新靠回椅背上。

克洛的拇指恰好在這時按到了他肩胛骨內側一個酸脹的點,他閉了一下眼睛,呼出一口氣,然後睜開眼,伸手去夠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熱茶,順勢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克洛:

「你這手法跟誰學的?」

「多恩村的時候,有個年紀大的女人腿腳不好,晚上疼得睡不著,我就幫她按按。」克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怎麼值得提起的事。

她的手指沒停,從他的肩胛骨內側沿著脊柱兩側往下推,力道均勻而沈穩。

「按得挺不錯的……行了,還有其他的事情嗎?沒有的話……」

克洛的手指在艾伯特的肩胛骨內側停了一瞬……那個停頓很輕,輕到只有艾伯特能感覺到——正在揉按的拇指忽然懸了半拍,然後才重新落下去,繼續沿著脊柱往下推。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有甚麼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怎麼了?」艾伯特沒睜眼,但他顯然感覺到了她的猶豫,就連那拇指按進他斜方肌的力道也輕了半分。

「……大人,」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莊園裡有一間房間一直空著,」克洛說,她的拇指重新動了起來,但節奏比剛才慢,像是在用按摩的節奏幫自己穩住聲音,「我來這幾天,每天都打掃莊園上上下下,但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甚麼,後來問了克羅伊,她說……她說領主大人從住進這座莊園到現在,挑了個乾淨的側房就住下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像是怕被誤解似的,又補了一句:「我不是說這樣不好。那裡很方便,離樓梯近,離廚房也近。但是大人,您應該住莊園的主臥。我跟著克羅伊小姐進去看過——那間房間是整座莊園最大、採光最好的,窗戶對著後面的花園,下午有太陽的時候光照進來,比側房亮堂很多。只是這些年沒人住,積了不少灰,牆角有幾處牆皮脫落了,窗板也關了好些年,木頭上有點發潮,但不嚴重,曬幾天就能散掉。床架還在,是橡木的,很結實,只是需要重新擦洗上蠟。衣櫃和書桌也都在,都是好木料,沒有蟲蛀。」

她說著說著,語氣漸漸不像是在向領主彙報,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盤算一項即將開始的工作——不是緊張,而是認真,有種莫名的投入感:「我想跟克羅伊小姐一起把那間主臥收拾出來。不需要額外人手,我和她兩個人就夠了。擦窗、掃灰、給木器上蠟、把窗板打開通風——每天做一點,花不了太久就能讓大人搬進去。主臥旁邊有兩間相連的小房間,我和克羅伊小姐可以各住一間,這樣以後大人夜裡要叫人,不用下樓。克羅伊小姐離書房也近,處理賬目和信件方便許多。」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說了太多,拇指在艾伯特的肩胛骨上猛地停住了。

她迅速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後退了半步,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過野菜汁液、握過鋤頭的手。

安靜持續了幾息。

艾伯特睜開眼睛,在椅子上轉過身,抬起頭看著站在身後的克洛。

她低著頭,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指甲邊緣仍然殘留著乾裂倒刺愈合後的痕跡,但手背上的皮膚比剛來莊園時光滑了許多。

他看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她,反而轉向克羅伊:

「這個主意怎麼樣?——畢竟是你的‘子嗣’。」

克羅伊的手指在羽毛筆的筆桿上輕輕敲了兩下,看向克洛:「主臥窗台下面那道裂縫還在嗎?」

克洛抬起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窗台下那道還在,從窗台延伸到牆角,大概有一臂長。靠近衣櫃那邊的牆角也有兩處,但都不算深,表面的泥灰掉了,裡面的石磚還是完整的。潮氣主要是從窗板那邊透進來的,因為關太久了,木頭上有點發脹,但曬乾之後應該還能開關。床架的榫頭都還緊,沒有鬆動,只是表面的蠟層舊了,需要重新上。書桌抽屜的拉手少了一個,我在儲藏室見過一個相似的銅環,可以用來替換。」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花園裡的薔薇藤爬到窗台下面了,需要剪掉一些,不然擋住了光。薔薇本身是好的,開了花會很香。夏天晚上開著窗,房間里會有味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上不再那麼小心翼翼,倒是比較專注於彙報工作本身——那些在打掃時無意間記下的細節,此刻像被解開的包袱一樣一件一件往外倒。

她的手不再垂在身側,而是有意無意地抬起來,像是在比劃牆皮脫落的位置,又像是在想象薔薇藤爬滿窗台的樣子。

克羅伊聽完,在紙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著克洛,眼神里帶著某種贊賞:「你觀察得很仔細,可以準備起來了。」

艾伯特靠回椅背上,看著這兩人之間的互動,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自己當初住進側房的原因:父親走後,整座莊園空了大半,他一個人帶著巴羅和幾個劣魔,挑了個離廚房最近的房間就住下了。

沒甚麼講究,也沒甚麼儀式感。

他記得莊園裡確實有一間主臥,是當年那個人類領主的舊寢,但他從來沒想過要搬進去——

太麻煩,太大,一個人住著空蕩蕩的。

後來哪怕是克羅伊來了之後,各種事情都在忙,也沒怎麼想起來搬房間。反正……兩個人也不是很擠。

但現在不一樣了……莊園裡又有了克洛。

他的確不再是一個人住在這座空曠的舊莊園裡了……

艾伯特沈默了幾息,然後重新坐直身體,雙手撐在桌沿上:「那就收拾吧。」

頓了頓,又抬頭看向克洛,笑著吩咐道:「牆皮脫落的地方,如果你們兩個搞不定,就叫格羅派幾只劣魔來幫忙。劣魔雖然笨,但糊牆抹灰還是能學得會的——對吧,格羅?」

格羅正捧著杯子喝水,被點到名字之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用力點了點頭:「劣魔糊牆還行,比挖石頭容易。上次搭窩棚的時候學過一點。」

巴羅在旁邊哼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但顯然他也覺得艾伯特是時候搬進主臥了(哪怕這事它早就提起過)。

主座上的人點了點頭,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朝眾人晃了晃:「那今天就到這兒……都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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