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是我的野心!
它們用右手——或者至少是握著長矛的那只手——在胸口笨拙地捶了一下,然後深深地彎下腰去,腦袋幾乎要碰到膝蓋。
那只領頭的劣魔用沙啞的、像是喉嚨里塞了砂紙的聲音喊道:「領主大人——!」
其他幾只跟著含糊不清地重復:「領主大人——領主大人——」
洛根手裡的繮繩差點滑脫……他剛才看到的是一群歪七扭八、連站都站不穩的醜陋怪物,而此刻這些怪物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向他身邊的惡魔領主行禮。
這種反差讓他的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艾伯特勒住馬,朝那幾只劣魔點了點頭,動作隨意得像是路過自家門口的佃農在跟鄰居打招呼:「站你們的崗,不用管我們。」幾只劣魔又齊齊彎了一次腰,然後笨拙地退回原來的位置。
那只原本蹲在地上戳螞蟻洞的劣魔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戳螞蟻洞,但最終還是選擇站直了身體,把長矛攥在手裡,努力擺出一副「正在認真站崗」的樣子。
艾伯特這才轉過頭,看向還在發抖的洛根。少年的手指攥著繮繩,指節發白,嘴唇也在微微哆嗦。
那不是單純的恐懼——恐懼是僵住的,而洛根在發抖,說明他的身體還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信息。
「洛根。」艾伯特叫了他一聲,語氣不算嚴厲,但足夠讓少年的目光從劣魔身上移開。
洛根轉過頭,對上艾伯特那雙在鬥篷陰影下依舊清晰可見的眼睛。
「這些劣魔,是我領地上最底層的僕從,」艾伯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洛根的耳朵里,「它們腦子不多,力氣有一點,忠心不需要懷疑——因為我讓它們吃飽飯。你覺得它們剛才會對你動手嗎?」
洛根用力搖了搖頭,但嘴唇還在哆嗦。
「它們不會,」艾伯特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因為你是跟我一起回來的。它們認得我的氣味,認得我的角,也認得我身邊的馬蹄聲。只要你是跟我一起來的,在它們眼裡就是‘不該咬的東西’。明白嗎?」
洛根咽了口唾沫,又點了點頭。他的手指仍然攥得很緊,但肩膀的顫抖已經稍微減輕了一些。
艾伯特沒有繼續追著這個話題不放。
他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從腰間摸出一枚銀質的徽記——那是克羅伊之前在忒圖鎮上沒能賣出去的荒棘堡舊徽記,表面有些磨損,但在正午的陽光下依然泛著柔和的光澤。
「過來。」
他朝洛根招了招手。洛根從車夫位上跳下來,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走到了艾伯特面前。艾伯特把徽記翻了個面,別在洛根的粗麻布短衫領口。
徽記不大,但別上去之後,那個位置剛好在少年的鎖骨附近,走路的時候會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這是我領地上的徽記,以前的人類領主留下的,」艾伯特說著,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枚徽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輕響,「你把它戴在身上,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領地上那些村子里的農夫、獵戶、漁民——他們沒見過我幾次,但他們認得這個。你戴著它去敲他們的門,他們會知道你不是來搶東西的土匪,而是領主派來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秋天你回忒圖鎮的時候,威廉——那位給你開特許狀的領主——也認得這個徽記,他一眼就能認出來。到時候,你就不是‘那個在鎮子上擺攤的窮小子’,而是‘荒棘堡的行商’。對你有好處。」
洛根低頭看著別在自己衣領上的那枚銀徽記,沈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徽記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是真的,不是幻覺……畢竟這身份的轉變可不是一般的大,也許他需要稍微適應一下。
「我……我會好好戴著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穩了許多。
「當然要好好戴著,這玩意兒可是銀的,你要是拿去賣了,我可得跟你算賬,」艾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然後轉身指向那條向西延伸的土路,「從這裡往前,沿著這條路走,你會經過四個村子,還有幾戶散居在林子里和湖邊的獵戶和漁民。你帶著車上剩下的貨,挨家挨戶去問——他們缺甚麼,有甚麼能拿出來換的,都記在你那本賬本上。下次再去鎮子的時候,你就知道該買甚麼了。」
洛根點了點頭,看起來又恢復了幾分少年意氣和幹勁兒,顯然放鬆了不少,也沖淡了原本的恐懼。
這時,馬車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是克洛。
她一直安靜地坐在車鬥里,背靠著那捆乾柴,小布包袱擱在腿上,從出發到現在幾乎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響。
但剛才那幾只劣魔出現的時候,身體明顯往乾柴的方向縮了縮——她把膝蓋縮到了胸前,雙手攥著小布包袱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的眼睛——那雙低垂著的眼睛——此刻正睜得大大的,盯著路邊那幾只重新開始東倒西歪的劣魔。
那不是恐懼,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種困惑。
在她的認知里,惡魔——哪怕是這種最低階的劣魔——應該是凶殘的、暴虐的、會把人類撕成碎片的。
但剛才她看到的畫面是:五隻醜陋的小怪物,拿著歪歪扭扭的硬木長矛,笨手笨腳地向一個騎著老馬的年輕惡魔行禮,然後繼續東倒西歪地站崗,其中一隻還在偷偷用長矛尖撥弄地上的螞蟻洞。
這和她被灌輸的關於惡魔的認知完全對不上。她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件事。
克羅伊策馬走到了馬車旁邊。她沒有直接對克洛說甚麼,只是讓馬匹放慢腳步,與馬車的速度保持平齊。
她的坐騎和克洛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但她的動作很自然——先把自己肩上的鬥篷解下來,在手裡抖了抖,然後隨手搭在馬車圍擋的邊緣。
那件鬥篷落下來的位置,剛好就在克洛蜷縮的膝蓋旁邊。
「那幾只劣魔,」克羅伊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一件非常普通的事,「你剛才看到那個戳螞蟻洞的,它上個月還被野豬追得繞著樹跑,最後還是領主大人一箭把野豬射倒了才救了它。它們打架不行,站崗也站得歪歪扭扭,唯一的好處是不挑食,給甚麼吃甚麼,而且從來不敢咬領主讓咬的東西。」
克洛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劣魔身上移到了克羅伊臉上。她沒有說話,但明顯沒那麼害怕了。
克羅伊低下頭,對上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這一路上難得露出的、可以被稱之為溫和的笑容:
「你是跟著我回來的。那些劣魔,還有莊園裡其他的東西,它們都不會傷害你。你不用怕它們——它們可能比你還怕你,畢竟你以後也是會成為血族的。」
她說「以後也是會成為血族的」這句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你以後可是要學會做飯的人」一樣自然。
克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把蜷縮的膝蓋放了下來,也不清楚她是否真的理解了何為血族……
但她的手指攥著小布包袱的邊緣時已經不那麼用力了。
然後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克羅伊搭在車鬥邊緣的那件鬥篷的布料。
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觸到粗布的紋理,然後收了回來,重新放回膝蓋上。
克羅伊沒有對此說甚麼,只是把繮繩輕輕帶了一下,讓馬匹繼續往前走。
艾伯特重新翻身上馬,調整了一下馬鞍的位置,然後朝洛根揚了揚下巴:「去吧。路上記得讓馬歇歇腳,別把它累壞了——這匹馬現在可是你全部的家當。」洛根用力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車夫位上,握起了繮繩。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衣領上的銀質徽記,深吸一口氣,然後趕著馬車朝西邊的土路駛去。
目送洛根走遠之後,艾伯特策馬回到克羅伊身邊。
她正低頭檢查馬鞍上的皮帶,聽到他的馬蹄聲靠近,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那個徽記,我還以為你打算留著以後再用。」
艾伯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以後甚麼時候用都是以後的事。他現在是第一次去村子——總得有個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一個送貨的。」
克羅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輕輕拉了拉繮繩,調轉馬頭,朝莊園的方向走去。
「對了,」艾伯特策馬跟上,瞥了她一眼,「你跟她說了初擁的事?」
「沒有細說,」克羅伊搖了搖頭,「至少讓她知道在您的領地上,沒有哪個惡魔會咬她。」
艾伯特輕聲說了一句:「她看起來膽子倒也沒那麼小……我覺得你看人還算是挺准的。」
克羅伊沒有回頭,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情,她稍稍放緩了馬速,側過頭看著艾伯特:「賜血初擁還需要做些準備。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不想被打擾——最好是莊園的地窖,那裡夠暗,也夠安靜。還需要一些乾淨的布和水。這幾天不要讓任何人下地窖來打擾我。」
艾伯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需要多久?」
「一晚。最多兩天,」克羅伊說,「要看她的身體承受能力。她底子太差了,我可能需要分幾次注入源血,不能一次給太多——不然她的心臟撐不住。」
艾伯特沒有再多問。
他倒是稍微在書上看到過,初擁對於血族來說是一件極其嚴肅的事——不僅是對被轉化者,也是對轉化者。
克羅伊要把自己的源血分給這個女孩,讓她從一個普通人類變成一個次生血族,這個過程會消耗克羅伊大量的精力,甚至會讓她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變得虛弱。
「那我讓劣魔們在莊園外圍加一圈崗哨,」艾伯特說,「你跟那個女孩在地窖的時候,不會有任何東西打擾你們。」
克羅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馬蹄踏過土路,揚起一小片塵土。
趕路小半天之後,莊園的大門已經近在眼前——那扇破舊的鐵柵欄門半敞著,牆頭上依舊蹲著幾只小劣魔,看到艾伯特的身影,開始發出吱吱的叫聲,看起來已經等待主人回家,等了很久了。
巴羅那圓滾滾的身影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粗酒,眯著眼睛打量著歸來的隊伍。
當他看到克羅伊的馬鞍上多了一個陌生的人類女孩時,他喝了一口酒,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話,然後轉身回屋去準備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