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是我的野心!
多恩領著洛根走在最前面,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說著甚麼——大概是在談下次來的時候需要多帶些鐵釘和繩子,多恩的聲音粗啞但興致不錯,偶爾還伸手比劃一下尺寸。
克羅伊跟在後面,身邊是那個傷痕累累的女孩。
女孩換上了一件稍微乾淨些的粗麻布衫裙,是那個年長女人臨別時從自己為數不多的衣物里翻出來給她的,袖口有些長,輓了兩道還是蓋住了手腕。
她挎著一個小布包袱,裡面大概裝著她僅有的幾件東西——一條替換的裹胸布、半塊沒吃完的乾野菜餅,還有一把用草繩扎起來的乾草藥,是年長女人塞給她的,說泡水喝能治肚子疼。
女孩走得很安靜,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但還是習慣性地低著頭,偶爾抬眼看一下前面的路,又很快垂下去。
她的膝蓋在走路時仍然不會完全伸直。
到了村口那幾根新立的木柱旁,多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看了看克羅伊,又看了看跟在克羅伊身後的克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甚麼——大概是關於這個女孩的事,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只是一個土匪轉行的村長,不知道該怎麼對領主的女僕說「請好好待她」這種話。
倒是洛根替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少年走到克羅伊面前,用一種努力顯得正式的語氣問道:「大人要我回去之後跟你通報賬目,我記在紙上了,路上你可以看看。」
克羅伊點了點頭:「路上有的是時間。」
多恩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這丫頭……從被抓來就沒怎麼惹過事,算是這群女人里最省心的。她跟你走,是她的福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太懂你們的規矩,但既然是你帶她走,應該不會虧待她。」
克羅伊看了多恩一眼,語氣平淡:「我會照顧她。」
多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退後一步,和那幾個扛著木鍬的男人站在一起,目送他們離開。
馬車上路了。
洛根坐在車夫位上,繮繩在手裡松松地握著,車鬥里堆著多恩村給的幾捆乾柴和兩袋野薯——是村民們湊出來的,不多,但已經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心意。
克羅伊和艾伯特騎馬跟在馬車兩側,克洛坐在車鬥里,背靠著一捆乾柴,小布包袱擱在腿上,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晃動。
走了大約半里路,艾伯特策馬靠到克羅伊身邊,朝車鬥里的女孩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只夠她一個人聽見:「你打算怎麼安排她?」
克羅伊看著前方那條被修葺過的土路,沈默了幾息,然後才開口:「她叫克洛。我起的。」
艾伯特挑了挑眉:「你起的?這名字倒是簡單。」
克羅伊沒有接這個話茬,直接進入正題:「我在村子的土屋裡給她檢查過。渾身上下都是舊傷,私處和後面被撕裂過很多次,愈合了又撕開,那些皮肉已經收不緊了。這些傷不會自己好,草藥幫不了她,時間也幫不了她。她現在走路還不太利索,坐下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歪著身子——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裡面長好的疤痕組織沒有彈性,扯著難受。」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艾伯特,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給她賜血初擁,她的身體會重新長過。那些疤痕會被新的血肉替換掉,收不緊的地方可以重新收緊,裂開過的皮肉可以重新長攏。她會恢復成一個完整的人——或者說,一個完整的次血族。」
克羅伊等了一會,見艾伯特一直沒有吭聲,這才繼續說道:「她在多恩村沒有親人了。那些女人不是她的母親,也不是她的姐妹,只是一起被關過的難友。她留在那裡,最好的結局就是繼續吃野菜、睡乾草,等著哪個男人覺得她還能用。我才打算帶她回莊園,給她一份活乾,讓她學著做事——莊園裡總有她能使上力氣的地方。」
她說著說著,語氣里多了一層更實際的東西:「而且,您的領地正在擴大。多恩村現在歸您管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村子、更多的鎮子。莊園裡的活會越來越多,光靠我一個人和那幾個笨手笨腳的劣魔,總有顧不過來的時候。您需要更多能做事的人。我可以把她教成一個能幹活的女僕。」
她停了停,顯然已經對這事深思熟慮過了,於是繼續補充道,「如果她真的被初擁,那嚴格來說就是我的子嗣。她會對我忠誠,也就會對您忠誠。這比隨便從外面招幾個人類女僕要可靠得多……我們血族就是這樣的!」
艾伯特聽完,發出一聲低沈的、帶著幾分嘆服的輕笑:「你想得還挺遠。」
克羅伊沒有否認。
這位惡魔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臉上的淺笑滿是玩味:「不過,克羅伊,你老實告訴我——你帶她回來,除了多一個人乾活,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
克羅伊握繮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的聲音仍然平穩:「甚麼別的打算?」
「比如說,」艾伯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那種他一貫的、半真半假的調侃語氣,「你怕以後莊園裡來了女主人,或者哪天我真招了幾個年輕漂亮的人類女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所以先培養一個自己人——一個聽你話的‘子嗣’,到時候就算我不老實,至少爬上我床的也是你的人,對吧?」
克羅伊沈默了好一會,看上去好像只是專注地駕馭著馬匹繞過前面的淺坑,同時提醒了旁邊的洛根一聲——
然後她才轉過頭,那雙鴿血寶石般的紅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這一次,她的目光里沒有平日的克制,沒有那種總是把自己放在「女僕」位置上的分寸感。
她的眼神明亮而鋒利,像是一把剛剛開刃的刀。
「是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我不只是想讓她成為我的子嗣。我想要更多。」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艾伯特時間消化這句話,然後繼續說道,語氣平穩但毫無退縮之意:
「我想要將來您的床上,除了未來的女主人和我之外,剩下的——不管是女僕、侍妾、還是別的甚麼——都只能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不聽命於我的女人躺在您身邊。這是我的野心!」
這番話說完,空氣安靜了幾拍。連馬蹄踏在碎土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車鬥里的克洛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微微抬起頭,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艾伯特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但眼神里多了一縷精光,似乎在認真地審視一位和自己對弈的棋手。
他沒有生氣,倒不如說是重新認識面前這個血族少女——這個兩年前還躺在地上滿嘴是血、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幼年血族。
她剛才那番話,不是一個女僕在向主人請求許可。
那是一個正在構建自己勢力的人在宣佈自己期盼的勢力範圍。
艾伯特盯著看了好一會,好像剛剛認識她一般,隨後眼角微微彎起,帶著一種被甚麼東西擊中了的感覺。
「行,」他說,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語氣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調子,「既然是你的人,你自己負責。該教的教,該養的養,別讓她把我莊園裡的劣魔給打了就行……那些劣魔可打不過一個次生血族。」
他頓了頓,然後側過頭,用一種懶洋洋的、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目光掃了她一眼: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說,我床上除了女主人和你,剩下的都得是你的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將來你帶著一群子嗣一起爬上來的壯觀場面?」
克羅伊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幾乎可以稱之為「得逞」的笑容——
那是艾伯特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
「您還是先擔心一下那張床板夠不夠結實吧。」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還有,您的身體——到時候夜裡的活兒,恐怕您一個人應付不來。」她頓了頓,用一種頗為認真、但眼角分明帶著笑意的語氣補了一句:「畢竟,我和我的子嗣們,可是會很厲害的!」
……
之後的路上就沒了太多插曲,他們三個……噢不,現在是四個,在路上走走停停,又花了七八天的時間,終於抵達了這條廢棄商路的盡頭,來到了荒棘堡的外圍。
對於艾伯特和克羅伊來說當然是回家了,而對於洛根和克洛來說則是步入了一片完全未知的區域——
而且還是據說混雜著人類和惡魔的一片領地。
不,也不用據說了。
只是在不遠處就看到了守在道路兩旁的五隻劣魔,左邊三隻、右邊兩只,站得不能叫端正,可以說是東倒西歪,甚至還有一個蹲在地上用又粗又笨的手指戳螞蟻洞的。
至於它們手上所謂的武器,也就是五根削尖之後烤過火的硬木長矛,也不知道是叫哪個村子里給它們做的……
甚至有些長短不一,遠看起來很是滑稽。
可這也不妨礙洛根看到這樣醜陋的惡魔,身體不由地開始顫抖起來:「大……大、大人,那是您的僕從嗎?」
洛根的話音剛落,艾伯特還沒開口,路邊那五隻劣魔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蹲在地上戳螞蟻洞的那只最先抬起頭來,用它那雙渾濁的小眼睛朝馬車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它看到了艾伯特。
接下來的變化可以說完全出乎了洛根的意料。
那只劣魔像是被甚麼東西電了一下似的,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裡的硬木長矛差點戳到旁邊同伴的腳。
它嘴裡發出一串含混而尖銳的叫聲——洛根聽不懂劣魔的語言,但那叫聲的調子明顯不是威脅,更像是某種急切的通知。
另外四隻劣魔幾乎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東倒西歪的站姿。
左邊那三隻慌忙把長矛從左手換到右手,又發現換錯了手,再換回來;右邊那兩只里,有一隻的硬木長矛乾脆掉在了地上,它彎腰去撿,腦袋撞上了同伴的膝蓋,發出一聲沈悶的悶響。
但不管怎樣,五隻劣魔最終都面朝艾伯特的方向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