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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噢,小姐。您可真美

PoSlywr · 「治世之君」艾伯特·貝施坦 · 本章第 2 / 2 頁

靠牆立著兩三個書櫃,書不多,稀稀拉拉地放著幾排。

有些是羊皮封面的舊卷,有些是賬冊,中間還夾雜著幾件小擺設——一個銅燭台、一隻缺了嘴的陶壺。

其中的藏書不多而書櫃卻空著不少,也許是上一代或上上一代傳下來的,曾經也許有過不少藏書,現在卻填不滿了……也不知道那些是賣了、丟了還是朽壞了。

裡面的角落還有個小壁爐,天冷時可以生火。壁爐台上放著幾個錫盤作裝飾,擦得很亮,但如果細看的話還有凹痕。

書桌的面上攤著一本賬冊,一支羽毛筆還插在墨瓶里……顯然克羅伊來的突然,他的事情還沒有徹底忙完。

不過這位中年的男性領主看到克羅伊那籠在面紗里若隱若現的容顏,就沒有半點因為手頭事情被人攪擾的惱怒了,那微笑看起來十分真誠,甚至就連臉上的皺紋都展平了不少(而實際上,他哪怕有四十歲,看起來也完全沒有他的女僕年老,甚至可以從那衣物下的肌肉輪廓看出,哪怕落魄成這個樣子,也仍然進行著一些軍事訓練)。

他對著克羅伊低了低頭:「皮埃爾家的威廉,忒圖領的領主。也是我的榮幸,美麗的小姐……請坐吧!」

克羅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然後攏了攏裙擺坐在書桌前的木椅上,對人回以微笑:「貿然來訪,還望沒有給您帶來麻煩——」

「噢,千萬別這麼說。您也看到了,我的領地上少有您這樣漂亮的小姐,如果您下次再來,可以先給我寫信,也方便我早些準備……只是——荒棘堡似乎離鎮子有些遠,過往也少有交集,克羅伊小姐此次來訪,是有甚麼急事?」

克羅伊剛要開口,背後卻傳來的敲門的聲音——

「咚咚!」大概是那位老女僕輕敲了兩聲,然後出聲問道:「兩位,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這位領主發了話。

隨即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那個女僕端著一個木制托盤進來,托盤上兩只粗瓷茶杯升騰著熱氣,其中一杯茶水的顏色黃綠散髮著濃烈的苦澀氣味,另外一杯顏色稍淡,苦澀之外多少還有些甘甜味道。

她利落地在書桌前停下,將那杯苦澀的茶放在領主面前,再把另一隻穩穩地放在克羅伊面前:

「克羅伊小姐,主人叫我給您加了些蜂蜜,希望您喜歡。」

「謝謝。」克羅伊點頭。

「還有其他需要嗎,主人?」

「辛苦你了,先出去吧。」

「好的……」

既然上了茶水,克羅伊也不好繼續戴著面紗,她輕輕從耳上將面紗取下——看到她的全貌之後,這位自稱威廉的領主也稍微愣了一下,隨後才恢復了正色:

「噢,小姐。您可真美……」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極限的贊美之詞了。

克羅伊只是笑了笑,不過有了這麼個上茶的插曲,她也稍微放鬆了一點,繼續說道:「威廉先生,貿然來訪倒也沒有甚麼急事,只是您也知道,從荒棘堡過來的路不好走……我就想著,趁冬天之前,來鎮上採買一些過冬的物資。您知道的,這幾年領民們的日子都不好過——哎,地裡收成也不好。」

「可不是嘛,小姐!日子真難過,」他頓了頓,拿起茶杯來輕輕嘬了一口,盡量沒有發出很大聲音,「我在二十來歲時接手了領地,到今天稅收都少了將近一半……有時候,我覺得真對不起我父親。」

「也是因為打仗嗎?」

「兩個王國已經打了幾代人!沒人指望他們能停下來——公爵們卻嫌我太老了,我才四十歲!而我家的小伙子也已經二十多歲了,他是個好樣的,我在他這個年紀騎著馬能砍倒4、5個人!但他們只想讓我們父子蹲在鎮子里直到老死……不好意思,小姐,讓您聽我發牢騷了……」

「沒關係,威廉先生——倒不如說,我還對這個挺感興趣的。再跟我聊聊戰事如何?」

威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睛看著克羅伊,顯得頗為意外——

「這倒少見……」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您居然對戰事感興趣?噢……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像您這樣的小姐,我以為還是對種花喝茶更感興趣一點。」

「那我可能稍稍特別一點~畢竟荒棘堡也是邊境,免不了也會見到土匪和潰兵……畢竟,戰爭這東西,你不找它,它也會找上你的,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瞭解一點兒為好!」

「您說的真好,小姐。有這樣見識的,確實不多……那好吧,您想瞭解點甚麼?」

「從頭說吧,」克羅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這兩個王國到底在打甚麼?我來的時候路過鎮口,看到好多鋪子都空了,我問過別人,他們只說打仗,卻說不清楚為甚麼打。」

威廉哼了一聲,那聲哼里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您問到點子上了——為甚麼打?」

他伸手不知道從哪拿來了一張泛黃的舊地圖,手指點在北面一片模糊的標記上,「看到這裡沒有?一百多年前,那片邊境甚麼都不是,只有幾個村子,幾塊瘦田,誰都看不上。後來不知怎麼……在那片山裡發現了一片富鐵礦——礦石又純,開採又容易,而且幾乎就是露天的。從那天起,兩邊就開始往那兒派人。」

「為了鐵?」

「一開始是為了鐵。誰佔了那片礦,誰的軍隊就有更好的刀劍和盔甲,至少也能給邊境的農民們弄點好農具……但那是幾代人以前的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苦澀的茶水似乎讓他皺了皺眉,「打到今天,早就不是為了鐵了。」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報仇……或者更直接一點,小姐,為了殺人!」威廉放下茶杯,語氣變得低沈了一些,「邊境爭搶了那麼久,兩邊付出的犧牲已經不計其數,甚至已經超過了那片鐵礦本身的價值,純粹變成了兩個王國較勁的地方。圍著那條邊境和幾座山丘,兩邊建得全是圍牆和塔樓,挖著壕溝、插著拒馬,那樣對峙著!沒個頭……」

「那是不是兩邊反而不會激烈交戰?」克羅伊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沈默了一會,冒出這麼一句。

這句話好像令這位領主也相當意外,他鄭重其事地打量了一下克羅伊,似乎從這一刻起並不再單純把她當作一位好看的花瓶小姐,就連坐得都端正了一些:

「恕我剛才冒昧,小姐。您的見識確實不一般……是的,這樣對峙的情況反而沒有甚麼激烈交戰,兩個王國只是不停地襲擊對方側翼的駐紮處、後勤運輸線乃至於後方的村莊……也是因為這個——」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線:「從鐵礦往南到忒圖領,中間隔著一大片丘陵和荒林子,本來是有些村子的,現在全空了。村子里的人要麼跑了,要麼死了,剩下的被兩邊輪流徵糧,還不如跑了。空出來的地方就成了土匪窩——有逃兵,有逃奴,也有活不下去的農夫。他們不敢去碰軍營,就盯著往來的商隊下手……往後的日子,恐怕會越來越不好過,只要他們不停下來的話。」

說完,這位威廉領主攤了攤手,顯得也頗為無奈:「您也看到了,我不過也就是勉力維持著鎮子和幾個村子罷了!」

「看得出來,您也是個負責的好領主,鎮子上的人雖說不算富裕……看著也還不錯,很像樣子。」

威廉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甚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聊戰事時平和了許多:

「小姐,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您大老遠從荒棘堡跑到我這忒圖領,別說只是為了幾車麥子和咸魚,那些東西在您自己地界上也不是完全弄不到。」

克羅伊迎上他的目光,淺淺地笑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伸手從腰間那只小皮袋里摸出了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書桌上——先是一枚銅指環,雕花精細,內側刻著一串細小的銘文;再是一枚銀質徽記,表面有些磨損,但依稀能看出荒棘堡的舊紋樣。

「您說得對,威廉先生,我也不瞞您,」她把兩樣東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動作不緊不慢,「荒棘堡眼下手頭緊,我是想用這兩樣祖上傳下來的小東西,看看能不能換些現錢——不是白要,是想請您看著給個合適的數。畢竟我總不能空著手回去,連給馬買草料都得賒賬。」

威廉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物件,伸手拿起那枚銅指環,借著燭光端詳了一圈,又放下,拿起那枚銀質徽記翻了翻。

他沒有像舊貨商那樣拿鏡片細看,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後抬起頭看著克羅伊,目光里多了幾分瞭然。

「小姐,您別嫌我說話直——這些東西,您要是拿去鎮上隨便找個鋪子,能換幾個銅板就不錯了。到我這兒,我也不跟您談買賣。這些東西我不買。」

他頓了頓,看到克羅伊的表情沒有變化,這才繼續說道:「但您既然開口了,我不能讓您白跑一趟。這樣——這兩樣東西您收好,就當是個由頭。您是荒棘堡的克羅伊小姐,跑了幾天的路來我這窮地方做客,聊得也投緣。我作為忒圖領的主人,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備一份禮物,那是應該的。」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旁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皮袋子,放在桌上時發出了沈悶的金屬碰撞聲。

然後又用一把銅鑰匙捅開了一個鐵皮匣子,從裡面摸了一枚銀幣塞進了袋子里,看著克羅伊的眼睛說:「一枚大銀幣,外加一小袋銅幣。不多,但算是對於那邊領民的慰問。至於這兩樣東西,您還是帶回去——畢竟是祖上傳的!」

克羅伊低頭看了一眼那錢袋,沒有伸手去拿。

她沈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語氣很是真誠,但並不卑微:「威廉先生,多謝您。這份情誼,荒棘堡會記得的。」

威廉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擱在一邊。

「別說這些客套話。除了這點應急的錢,您還想要甚麼?」

克羅伊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把兩樣物件收回腰間,雙手交疊在膝上,坐得端正了一些,也從剛才的感激轉向了頗為務實的態度:「威廉先生,您剛才說,西邊的老商路還在,只是沒甚麼人走了。土匪雖然不多,但商隊早就不願意往這邊跑了——因為沒貨,也因為沒人組織。」

威廉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荒棘堡和忒圖領都在這條商路的一端,我們為甚麼不自己想辦法讓它重新跑起來呢?不是我找您要商隊——我知道您這邊也不好做。那些商人嘴上說願意為領主效力,但真要讓他們冒著風險跑一條荒廢的商路,他們有一百個理由推脫。」

這話說到了威廉的心坎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您倒是看得明白。實話跟您說,我不是沒想過。前年我跟鎮上幾個做買賣的提過一嘴,說誰願意往西邊跑一趟,我給減兩成過路稅。他們當面答應得好好的,回頭該乾嘛乾嘛——說到底,他們不信這條線能賺到錢,也不想拿自己的本錢去賭。我是領主,但我沒法押著他們去跑商,逼急了更麻煩。」

「那就我來找個人跑。」克羅伊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威廉微微挑了挑眉:「您來?」

「嗯,我找了一個年輕的行商,膽子大,願意跑遠路,也吃得了苦。他現在本錢不多,但願意拼一拼……」克羅伊的態度也十分鄭重,「如果我讓他來跑這條線,您能不能給他開一張特許——允許他在您的領地上免繳過路稅,或者在鎮上交易時減免一部分攤位費?」

……

威廉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克羅伊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威廉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一個頗為坦誠的笑容:「小姐,我得說,您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更會談事情。您開的這個條件,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那條路本來就沒有稅可收,我就是把過路稅全免了,也沒有損失哪怕半個銅板。要是您找的人真能把商路跑起來,我的鎮子上多了一個落腳歇貨的點,多多少少總有些生意能做——那反倒是白撿的好處。」

他拿起茶杯想再喝一口,發現茶已經徹底涼透了,乾脆把杯子推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說實話,我這個領主當的,成天只能對著賬本發愁。收不上稅,也養不起兵,連那幾個土匪都清不乾淨。要是真有人能幫我把這條商路跑起來,哪怕只是多幾輛馱馬經過,也算是我在賬本上添一筆像樣的收入——不至於每次翻開都覺得對不起我父親。」

他頓了頓,看著克羅伊的眼睛,似乎覺得那雙紅眼睛十分特別又耐看:「小姐,那個人叫甚麼名字?我給他開特許——一年為期,轄區內通行免過路稅,鎮上交易免攤位費。一年之後要是商路有起色,續期的事我們再坐下來談。」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一疊紙張中抽出一張粗紙,重新拿起那支還插在墨瓶里的羽毛筆,就著桌面上的空地,開始低頭寫字。

克羅伊看著他寫,嘴角浮起一個微笑,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端起茶杯,茶也已經涼了,蜂蜜的甜味在涼茶里反而更明顯了幾分。

「洛根,他叫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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