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能不能給我引引路?
「甚麼活路?」多恩的聲音依然緊繃。
「你們這些人,從土匪變成領民。」
艾伯特說,語氣里沒有施恩的姿態,反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你們村子歸我管之後,我要求你們重新開墾周邊的荒地,維修商道。頭一年,我提供種子,在給口吃的——不多,但餓不死你們……等秋收之後,我要收一成產出作為領稅。」
「至於你們怎麼組織,怎麼分工,我不會插手太多。事實上,你們的村子,我還是除了收稅也就是找個人時不時過來看看……你依然是你們村的頭頭,多恩。」
多恩聽完最後一句話,沈思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
火光照著他那張粗糙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是某種被埋在土里很久又被挖出來的石雕,沈穩、堅硬,但已經出現了一絲裂紋。
「我有一個條件。」他終於開口。
「說。」
「你剛才說的那些——種子、配給、維修商道、不要劫道——這些都行。但你要保證,我們村子里的孩子不能餓死。」多恩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穩,「大人們怎麼樣都行,但孩子不行。我們這一點男人,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還想著這些崽子。」
艾伯特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多恩那張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的臉,然後將手裡那截燒焦的枝條丟進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以。」他說。
「‘可以’是甚麼意思?」多恩追問了一句,似乎不太滿足於這樣簡單的回答。
「就是可以,」艾伯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你讓那些女人從屋子里出來,該給她們吃飯就給飯吃,該讓她們曬太陽就讓她們曬太陽……能種地就讓她們種地,種不了地的,編筐、織布……做點甚麼都行。」
「你為甚麼在乎這些?」
「我雖然不是你們人類,但是托我父親的福,我覺得姑且自己生得、活得還算體面,我體面……也就希望自己的領民體面一點兒,這些事情太難看了,傳出去別人怎麼想我?」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多恩:「總之,如果你同意,那我們現在就算談成了。」
多恩沈默了幾息,然後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到艾伯特面前,而是站在原地,把那只碗里剩下的半碗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然後伸出一隻手。
「談成了。」
艾伯特看了一眼他那只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伸手握了一下。
多恩松開手之後,忽然說了一句:「還有一個事兒,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甚麼事?」
「我們村裡那些女人,不是一開始就在那兒的。」多恩的聲音有些澀意,「大部分是當初走這條路逃難逃過來的。有些是從東邊那個被滅掉的小領地上逃出來的,有些是從更遠的地方一路流落過來的。那時候我們這兒還有口吃的,還能收留人……後來吃的越來越少,人就變得不像人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把後面那句話咽回去,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知道這事兒做得不地道。但當時大家都快餓死了,人餓瘋了甚麼事都乾得出來。」
艾伯特聽完了這段話,沒有接話。
他站在土屋門口,晨光從門縫里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沒有甚麼情緒:
「以前的事我不管。從現在開始,按我說的做。」
他說完,推開了那扇歪斜的木門,往外走去。
晨光已經亮了一些,霧氣散去了許多,村子的輪廓比黎明時清晰了不少。
克洛伊站在拴馬的那堵牆下,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正在吃,看到他出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土屋的方向,眼神里帶著問詢的意思。
艾伯特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談完了。路上跟你慢慢說。」
克洛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手裡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伸手解開了繮繩。
晨霧徹底散盡了,陽光照亮了村口那兩間倒塌了一半的土屋,照亮了牆縫里長出來的野草,也照亮了那些從破屋門縫里偷偷往外看的人的眼睛。
艾伯特翻身上馬,拍了拍馬脖子,在原地轉了半圈,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馬蹄踩在乾硬的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出幾步之後忽然勒住馬,偏過頭看了一眼。
多恩還站在那間土屋門口,手裡端著那只已經空了的粗陶碗,正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說話。
而艾伯特也甚麼也沒說——他轉回頭,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繼續沿著那條窄路,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陽光落在他那兩對奇怪的角上,在土路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長長的影子。
……
……
離開了那個土匪村之後,他們又走了好些天……才跟著路牌和腳印從一處林間小道鑽到一條大路上。
這終於是一條維護狀態尚可的路,不過一連走了將近十天的路,即便他們兩人的精神頭還行,胯下的馬匹也已經有些累了,即便走上了好路,也快不到哪去。
艾伯特倒也不催促,倒是悠哉地打量著不遠處的商隊馬車,同時還跟旁邊的克羅伊閒聊著——
事實上,他們鑽到這條大路上的時候,應該已經距離那鎮子不遠,因而路上倒是能見到不少趕路的商隊、旅人、流民或者乾脆就是一些推著小推車的農夫、小販。
當然,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兩人都罩在準備好的鬥篷里,將艾伯特的角和克羅伊的頭髮都遮住……這樣的裝束雖然說不上正常,好在這裡往來的旅人也免不了有藏頭露尾的,他們至少也不算太奇怪。
看了好一會,艾伯特終於沒忍住,稍微讓馬快走了幾步來到那商隊的旁邊,克羅伊見狀也驅馬跟了上去。
艾伯特催馬靠近那支商隊時,對方顯然也注意到了他。
領頭的那輛寬輪馬車上,駕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皮膚被風吹日曬成了深褐色的革質,臉上的紋路粗糲而深刻。
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厚亞麻短衫,外面套了一件打了補丁的皮坎肩,腰帶上掛著一把短柄手斧和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他看到了艾伯特從側後方靠近——
雖然鬥篷遮住了頭頂的角,但那一人一馬的動靜並不隱蔽——
他右手松開了繮繩,不動聲色地搭在了斧柄上,目光在鬥篷兜帽的陰影處掃了一眼。
「朋友,這條路夠寬,不用擠到一塊兒走吧?」
他的語氣帶著商路上特有的警覺,算不上敵對——艾伯特在距離馬車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馬,保持著這個距離沒再靠近。
他偏了偏頭,讓兜帽的陰影露出一點自己的下巴——
一張人類年輕男性的臉,至少看起來像。
「趕路而已,沒別的意思。」艾伯特說,語氣隨意,「第一次走這裡,想問個路……」
商人的目光仍然警惕,但搭在斧柄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艾伯特,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克洛伊——同樣罩著鬥篷,身材纖細,騎馬的姿勢倒是很穩——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艾伯特身上,沈吟了一下,才開口:
「你問吧。」
「前面那個鎮子,還有多遠?」
「按你們的腳程,正午前就能到。」商人說,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路,「順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一座石橋,再翻一道緩坡就能看到鎮子的煙囪了。你們要是走得快點……還能趕上鎮口那家酒館的熱湯。」
艾伯特點了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那鎮子的行情怎麼樣?我有些皮貨想出手。」
商人的眉毛動了一下,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一個走鄉串戶收皮貨的小販,這種人在路上也不算少見。
他的語氣比剛才松快了幾分,搭在斧柄上的手徹底放了下來。
「那得看你的貨好不好。你要是手裡有好皮子,鎮上那幾個皮貨商倒是收的,價格不算太黑。不過你要是有膘好的肉畜,賣給鎮子北邊的屠戶更划算。最近那邊的駐軍要換防,肉價漲了三成。」
「多謝。」艾伯特說,沒有再多問,輕輕夾了一下馬腹,與馬車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並行。
商人也重新握住了繮繩,似乎默認了這個陌生人跟自己走同一段路的安排。
他甩了一下鞭子,趕著那兩匹灰褐色的輓馬繼續往前,寬輪馬車在土路上碾出兩道平行的轍印,輪轂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後一輛馬車跟得不遠不近,由兩匹稍小一些的輓馬拉著。
那車架上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
粗麻布口袋和幾只木條箍成的貨箱,用粗繩固定得嚴嚴實實。
車尾坐著兩個年輕的小夥計,大約十五六歲,其中一個靠在貨箱上打盹,另一個手裡握著一根短木棍警惕地四處張望,看到艾伯特回頭看他們時,那根木棍握得更緊了一些,直到艾伯特轉回頭去。
兩架馬車的兩側,各有一名騎馬的傭兵。
一個走在左側,一個走在右側,身上穿的都是皮甲——肩膀和肘部有磨損的痕跡,有些地方還用粗線縫補過。
一個腰間挎著一把單手劍,劍鞘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木芯;
另一個背上斜掛著一張短獵弓,弓臂上裹著一層防潮的油布,箭袋里露出幾支尾羽發灰的箭矢。
兩人的馬都是普通的馱馬,不高大、不快,但看起來很耐走,蹄子穩當地踩在土路上,不急不躁。
年紀稍大的那個傭兵注意到了艾伯特打量過來的目光,也在馬上回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友好,但也算不上挑釁——像是在確認這個鬥篷人沒有突然抽出武器的意思,確認完之後就移開了視線,繼續掃視著路兩邊的灌木叢和田野。
這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商隊。
兩個傭兵、兩個小夥計、一個趕車的商人,加起來的戰鬥力大概也就能嚇唬嚇唬三五個毛賊——
如果真碰上成規模的強盜,估計要麼丟下貨物跑路,要麼就是乖乖交錢,這倒是商路上的慣常。
「你們做甚麼生意?」艾伯特冷不丁地又問了一句。
「粗鹽、醃菜、還有些蠟燭,換點工具和木料回去……短途生意,賺不了甚麼大錢,最近聽說邊境上總是在打仗,土匪又多,生意不好做!」這位商人明顯嘆了口氣,說的應該屬實。
「可不是!」艾伯特接話,語氣也很自然:
「不瞞您說,我為一個領主做事,除了賣一點皮貨……順便也想打聽一下鎮子上的行腳商願不願意做那邊生意,畢竟指望那些農夫拉著東西往鎮子上走還是麻煩,他們嘴笨,也賣不上個價!您總走這裡,要是有認識的夥計,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引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