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過路的。你們呢?
「你們村子,離這裡多遠?」
年長的土匪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指向東北方向:「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大約到天亮的時候就能到。中間要翻過一道矮嶺,過了嶺就是一片丘陵,村子就在那片丘陵中間。」
「能走馬嗎?」
「路窄,但馬能走,」年長的土匪說,又補了一句,「就是有幾段路被水衝壞了,可能要下來牽著走一段。」
艾伯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塵土和草屑,然後走到馬邊,從鞍袋里又摸出兩塊乾糧,掂了掂,朝那三個土匪丟了過去。
這回動作更隨意,像是丟給路邊討食的野狗。
「吃吧,吃完帶路。」
那三個土匪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疑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不敢置信。
最左邊那個連襠都沒兜住的土匪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大人……您要去我們村子?」
「去看看,」艾伯特說,翻身上馬,接過克洛伊遞來的繮繩,「你們不是說那裡已經沒人管了嗎?我剛好閒著,順便看看那片地方能不能管上……」
年長的土匪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乾糧,沈默了幾息,然後把它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裡,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站起身來。
「大人,」他說,聲音比剛才沈穩了一些,「我帶您去。但我要先說一句——我們村子里現在沒甚麼好東西了,您去了別失望。」
「我又不是去找好東西的,」艾伯特說,馬在原地踏了兩步,打了個響鼻,「走吧。」
夜色沈沈,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一半,路面上的光線更加暗淡了。
三個土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也不慢,顯然對這條路非常熟悉。
他們赤著腳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腳板落地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群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的夜行動物。
偶爾有碎石硌到腳底,也只是微微一顛,連停頓都沒有。
艾伯特騎在馬上,跟在後面大約十步遠的距離。
克洛伊騎著那匹稍小一點的灰馬,與他並排而行,繮繩松松地握在手裡,另一隻手搭在腰間那把短獵刀的刀柄上……
走了一段路之後,克洛伊偏過頭,壓低聲音說:「您真要跟著他們去那個村子?」
「都走到這兒了,總不能掉頭回去吧,」艾伯特也壓低聲音,目光落在那三個土匪的背影上,「而且剛才他說的那些話,我有些在意。」
「甚麼話?」
「他說他們的村子不在冊,沒人管,商路也斷了。」艾伯特頓了頓,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閃動。
克洛伊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我之前聽領地裡的老獵戶說過,去遠處鎮子賣皮子的時候偶爾會在這片區域撞上劫道的,還不止一次——好在獵戶們多少都帶武器,人數也多,才沒出過大事,」艾伯特繼續說道,「但按照這個趨勢,如果不做點甚麼,再過幾年,那些劫道的摸到領地邊緣也不是沒可能。」
克洛伊低著頭,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所以您是來堵窟窿的。」
「算是吧。」
艾伯特說,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殺幾個人很簡單——我們兩個動手,這三個人活不過半分鐘,他們村子里那些土匪也差不多。但殺了之後呢?那個地方還是荒著,沒人管,過個幾年又會來一批新的土匪,照樣劫道。到時候我再過來殺一輪?」
他搖了搖頭:「殺不乾淨。得想別的辦法。」
克洛伊沒有再問。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三個土匪的後背上。
他們在夜色中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又慢慢西沈,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黎明前的微光。
路兩旁的田野漸漸變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土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兩邊的荒草幾乎要長到路中間來,馬蹄踩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年長的土匪在前面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大人,前面就是那道矮嶺了。翻過去之後,再走小半個時辰就到村子。」
艾伯特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把繮繩遞給克洛伊:「下來走一段吧,省得馬踩滑了。」
克洛伊也翻身下馬,兩個人牽著馬跟著那三個土匪翻過那道矮嶺。
嶺上的風很大,吹得荒草伏倒一片,露出一條被雜草覆蓋的窄路。
站在嶺上往下看,一片低矮的丘陵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幾縷炊煙從丘陵間的低窪處升起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緩緩飄散,看不見火,只看得到那些細瘦的煙柱,徬彿是甚麼東西在緩慢地燃燒。
「那就是我們的村子。」年長的土匪站在嶺上,指著那片低窪處,聲音里聽不出甚麼情緒。
艾伯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晨霧中,隱約可以看到十幾間低矮的房屋——
有些屋頂還完整,有些已經塌了一半,露出灰黑色的木梁和破洞。
房屋之間沒有整齊的道路,只有被人踩出來的、歪歪扭扭的泥路。
村子外圍沒有圍牆,也沒有柵欄,甚至連一圈象徵性的棘柵都沒有……
完全敞開著,像是根本不在乎有甚麼東西會從外面進來。
他注意到村子邊緣有幾塊開墾過的田地,但地裡的土看起來很瘦,稀稀拉拉長著幾棵瘦弱的豆子或者別的甚麼,但更多的是野草和荊棘,幾乎要把那幾塊地重新吞沒。
「走吧,」他說,「下去看看。」
下嶺的路比上嶺更難走。
那條窄路被雨水衝刷出了幾道深溝,馬蹄踩進去會陷到小腿。
艾伯特和克洛伊只好牽著馬繞開路溝,踩在路邊的草坡上往下走,靴子底面全是濕泥,每一步都又重又滑。
三個土匪走得很穩,像是走慣了這種路,腳趾緊緊地抓著地面,在斜坡上如履平地。
……
大約走了一刻鐘,他們終於到了村子入口。
說是入口,其實就是兩間倒塌了一半的屋子之間的縫隙。
那兩間屋子的土牆已經開裂,屋頂的茅草早就爛光了,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梁,上面掛著一些乾枯的藤蔓,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村子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潮濕的泥土、腐朽的木料、燃燒不完全的柴火、以及一些更難描述的味道糅雜在一起,像是一塊擱置久了沒有清理的抹布。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但已經能看清村子里的樣子了。
幾間低矮的土屋分布在一條泥濘的主路兩側,有些房子還能住人,門口掛著破布簾子或者草簾子,透出裡面微弱的火光。
有些則已經完全塌了,只剩下半截土牆和一堆碎瓦爛木,被荒草和藤蔓覆蓋,像是大地長出的瘡疤。
主路上有幾個人影在走動——都是男人,穿著和那三個土匪差不多破爛的衣物,有的手裡拿著粗制的棍棒或者砍柴刀,有的空著手,看到那三個土匪帶著兩個陌生人進村,紛紛停下腳步,十分警惕地盯著艾伯特和克洛伊。
很顯然,這裡少有外人。
一個身材比其他人高大一些的漢子從一間相對完整的土屋裡走出來,腰間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刀。
他光著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肋骨清晰可見——顯然吃得也不怎麼好,但至少比那三個瘦得脫形的土匪要強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艾伯特頭頂那兩對角上,臉色明顯變了一下,然後轉向那個年長的土匪,聲音粗啞:
「老坎,這是甚麼人?」
年長的土匪——原來他叫老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艾伯特,然後走到那個高個子漢子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他說得很簡短,聲音也很低,艾伯特只能隱約聽到幾個詞——
「過路的」、「有角」、「不好惹」、「給的乾糧」。
高個子漢子聽完,眉頭皺得很緊,目光在艾伯特和克洛伊之間來回掃了幾圈,然後沈聲說了一句:「帶進來吧。」說完轉身走進了那間土屋。
老坎回過頭,朝艾伯特招了招手:「大人,進來坐吧……這是我們村的頭頭。」
艾伯特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站在村子入口處,目光緩緩掃過那十幾間破敗的土屋,空氣中的那股氣味變得越來越具體——他聞到了汗臭味、泥土味、柴火煙味、還有一些別的氣味,像是從某些緊閉的、掛著破布簾子的屋子里飄出來的。
他聽到了聲音。
是從村子靠裡面那一排相對完整的土屋裡傳出來的——那聲音很模糊,被晨霧和牆壁阻隔了大半,但對於艾伯特這個混血惡魔的聽覺來說依然清晰可辨。
是一個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夾雜著一些含混的、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嗚咽。
然後是男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木板床被壓得吱呀作響的聲音。
那種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停下來,又過了一陣子,又重新響起來——換了一個屋子,換了一個方向,同樣的聲音,同樣的節奏。
艾伯特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那雙深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太想看到的東西。
克洛伊也聽到了。
她那對新長出來的血牙從嘴唇間露出來了一點——不是出於飢餓,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虹膜邊緣亮起一圈極淡的鴿血紅色的光,但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了。
她轉過頭,看了艾伯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您聽到了。」
艾伯特沒有回應她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稍微沈默了兩三秒,然後把繮繩遞給跟在身後的一個年輕的土匪,聲音平淡:
「把馬拴好,餵點水。」
那個年輕土匪愣了一下,連忙接過繮繩,點了點頭,牽著馬走到一處相對乾爽的牆根下。
艾伯特轉過身,跟著老坎走進了那間土屋。